《谁也不知道我当年想写的是什么》顾三声

2、华浓篇 谁也不知道

　　岁月蹉跎，美人迟暮，真真是一件让人悲伤唏嘘之事。然而她此时，不过双十年华，正是黛眉娇横绿鬓染烟回身举步无不曼妙极妍之时，自然也没那些感想。

　　她素来喜欢素雅的梨花，沈彻明明知晓，却偏偏在她的院中布满了桃树。此时正值三月，窗外漫天的桃花飞舞，借着春风，肆意地穿过床幔落到她枕边。华浓忍不住暗想，沈彻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云生烟喜欢桃花，他在这院子种满桃花，等她走了，他心上人住了进来，就能直接守着一院桃花欢欢喜喜。

　　她瞅着那枕边的花瓣，心想这桃花也跟那沈彻的心上人一样，非要凑到她面前让她心烦。她怜惜这些桃树陪她在院中守过三个冰冷年华，因而拒绝了半薇提出的让人伐去烧柴的建议。正如她父兄提过多次，她怕沈彻对华家暗动杀心，才拦着不让父兄直接派人将云生烟给砍了。

　　想到这她又愁了，依她父兄的性子，知晓她是中毒死去的话，怕是会一定以为是云生烟害的她，不死不休跟沈彻死磕到底。虽然她也觉得，这景王府的后院，除了云生烟她也没碍着谁。可她毕竟喜欢了沈彻那么多年，哪是不明白，沈彻那人看着冷漠正经，心底却真真是恶毒阴险睚眦必报的性子。此时华家手握重权，对他有用，他纵使不喜也不会做什么。但是依他的手段，不出三年，晋国再无华家。想想三年前还手握重权的云丞相一家，就是因为对沈彻他心上人不好，这不前几个月让沈彻给扳倒了。

　　想想就让人发愁，正是这时，她贴身的侍女半薇回来了，还没进殿，哭哭啼啼的声音就传来了。

　　华浓抬起眼看着她，小丫头眼睛都哭肿了，心底微微有些心疼：“怎么哭了？女孩子家家的，哭花了脸不漂亮以后可就不好嫁人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小丫头哭得更厉害了：“小姐……奴婢、奴婢去找了王爷，王爷说、王爷说他马上就来看望小姐……”

　　华浓一看小丫头这样子，哪还能不明白。依她多年对沈彻骚扰的经验，沈彻能说来才奇怪，他一定板着一张脸，像个世间最刻薄的主子一样看着她的侍女，然后冷笑一声：“她要死了？那就让她死好了！”

　　华浓眼皮一跳，沈彻含沙射影的模样在她脑子活灵活现，就连那语气斟酌也和沈彻本人分毫不差。心里模模糊糊地疼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毒，身上倒是越来越冷。

　　她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有些抱怨：“半薇，是不是门没关紧，我怎么觉得这么冷。”

　　小丫头哭哭啼啼地望了门一眼：“门和窗户都关紧了，小姐。”

　　华浓却是不信：“要是关紧了桃花怎么飞到我床边了？”

　　小丫头似乎被吓到了，半响才哭道：“小姐你别吓我，现在是夏天，哪有什么桃花。”

　　华浓有些恍惚：“都夏天了吗？”

　　顿了很久，她才开口；“阿诺呢？我想抱抱他。”

　　半薇哭的更厉害了。

　　华浓想了半天才想起春天的时候，阿诺生了一场大病，沈彻怪她没有照顾好他的儿子，将阿诺抱走了。

　　她心里明白半薇为什么哭的这般厉害，笑了笑，安慰道：“半薇，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亲近阿诺也不好。那孩子从小有自己的主意，喜欢他父亲也罢，喜欢云生烟也好，总好过喜欢我，我走了倒让他难过。”

　　她口中说着不在意，心底却止不住怅然：“半薇，其实我也有些难过。这景王府的日子太难了，除了你，这景王府似乎就没一个人欢喜我的。我在这，倒是日日思念未出阁前的日子，红衣纵马，岂不快哉。”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都是半薇没听过的。半薇以前只觉得小姐是个玲珑心思的人，哪怕被王爷冷淡也没见得多伤心。直到现在，小姐说出来，她才明白，哪怕再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在喜欢的人面前，终究还是会难过的。

　　华浓淡淡笑着，略施粉黛的妆容与她妍丽的容颜十分相宜，衬得她美艳动人，只是眼底的疲惫却是美貌也遮不住的。她生于武将世家，虽然年少时纵马红尘，肆意飒爽，可自从加入景王府后，却是再得体不过。哪怕此刻身体早已虚弱不堪，面上却依旧从容大方。

　　“半薇，我是撑不住了。我父兄要是找上来了，你就跟他们说，我不想再和景王府有半点牵扯，我想回家，他们会明白的。”

　　景王府有她的夫君，有她的儿子，却唯独没有她的家。

　　她忆起家中食物馥郁的香气，父兄慈爱的目光，窗外灼灼的桃花。碧蓝的天，桃木的窗，还有那冰凉透彻的泉水。

　　可惜，回不去了……

　　她想。

　　华浓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沉重，交代完最后这一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世间多着存在死后灵魂出窍看见身后事的奇人，可她到底是个普通人，终究没发生灵魂出窍这般奇事，她就自然也没看到她走后，沈彻一个趔趄破门而入，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