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爱》厌世三秋

1、一

　　Z市，一家私人医院。
　　说是病房确实有些牵强了，更像是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
　　没有难闻的味道，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空气中弥漫了璇旎的气息。
　　可惜被精密的医学仪器与绕眼的管道将气氛破坏了去。
　　曹楠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深陷的眼眶与紫绀的面色将原本英朗帅气的脸庞衬得更显忧郁，更别说那不时因为剧痛而紧蹙的眉头。
　　“嗡，嗡……”
　　手机在床旁桌上震响跳动着，隐约可在阳光下看见屏幕上莫小可的名字，曹楠没有丝毫反应，依旧盯着面前的电视，双眼无神。
　　震了许久，手机终是静了下去，屏幕上最后一丝光亮暗下去之前，还看得见上面有无数未接电话与短信。
　　全是莫小可。
　　“小楠，这样真的好吗？”
　　床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贵妇，手里拿着刀仔细地削着水果，哪怕知道床上的人已是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她也依旧自顾自做着。
　　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该为他做点什么了。
　　曹楠没有回应，眸子里映着电视中男女主的身影。
　　这是一部网络剧，叫什么名字他没在意，讲的是一个富家公子与一个寻常女孩的爱情浮沉。
　　狗血的剧情，不变的桥段。
　　却像极了他与莫小可的爱情。
　　往日的回忆伴着香甜的阳光重新浮现在曹楠脑海中，好似骨癌带来的疼痛一时间都平了下去，消失不见。
　　空气静了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正演到让无数少女为之沉迷的霸道桥段。
　　女主桌前堆了小山般的文件，男主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眉头一皱。正巧此时女主点的外卖送到了，男主当场赔偿了小哥的损失，不由分说地扯上女主走出公司。
　　曹楠看到这里心中一动，仿佛从枯朽中醒来。
　　“妈……帮我倒退回去……”
　　贵妇听到他干哑的声音传来，手中一颤，连忙拿起了遥控器。
　　“小……小楠，是这里吗？”
　　看着画面定格在外卖送到的场景，曹楠死死咬住嘴唇盯着电视，好像用尽了所有残存的力气。
　　贵妇更是惊疑，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画面中的外卖小哥，眉宇间竟有七八分与曹楠相似。
　　没有患病时的曹楠，那个阳光温暖的大男孩。
　　曹楠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眶滑落开去，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妈，帮……帮我找到他。”
　　……
　　“张宇，过来。”
　　听到喊声的张宇急忙脱下身上的服装，跑向遮阳棚。
　　刘哥有些胖，是张宇的老乡，专门帮剧组联系龙套演员，平日里对张宇也很是照顾，至少可以给他安排个有几句台词的角色。
　　“你小子这次表现不错，来……”
　　刘哥拍拍张宇的肩膀，又随手摸出两百块钱递给他。“今天的戏就到这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什么时候有活儿我再叫你。”
　　“谢谢刘哥，谢谢刘哥！”
　　张宇讪笑着接过钱，朝着刘哥就是一顿点头哈腰。
　　刘哥满意地去了，张宇也满意地去了。
　　坐着黑车一路驶向郊外，张宇住的地方是租来的活动板房，租金便宜，提供水电，有许多人与他一样，窝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地方勾画着心中的梦想。
　　张宇不止一次曾梦到他被某个导演相中，一炮走红。而为了这个梦想，他丝毫不觉得在别人面前点头哈腰是一件可耻的事。
　　毕竟在如今的社会，只有带上面具摇头摆尾，才能活得像狗一样没心没肺。
　　屋内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张宇唯一的消遣只能是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灯泡被过往的车辆震得摇摇晃晃。更多的时候，他却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张宇其实是有特长的，他从小就会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长大后已是能学着十多个明星的嗓音唱歌，自学成才，惟妙惟肖。
　　可是没有人会注意到，也没有机会让他表现。
　　正如偌大的城市，没有一席之地容他栖身。
　　所以他不再坚持，挣扎着睡了。
　　次日的阳光格外明媚，许是十点钟的模样，熟睡的张宇被手机铃声吵了起来，看清来电人后张宇瞬间清醒，翻身爬了起来。
　　“喂，刘哥。”
　　“张宇，快点来片场，有人找你。”
　　张宇没有再问，用最快的速度一番收拾，奔了过去。
　　一路上随着汽车的颠簸，张宇的心像波涛一样起伏不定。
　　难道老天真的开了眼？我被某个导演看中了？
　　张宇并没有沉浸在美梦中太久，在赶到片场看见刘哥身旁那位身着华贵的中年妇女后，他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失望。
　　至少在他的印象中，没有哪个导演能与眼前的身影重合。
　　刘哥看见张宇来了，小声朝着身边的人一阵耳语后转身离去。张宇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你好，你叫张宇吗？”
　　贵妇短瞬的震惊后回过神，将手伸了过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张宇一愣，又挂上了招牌式谦卑的笑容。
　　“您请说。”
　　“跟我来吧。”
　　贵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头走去。张宇挠挠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连忙跟了上去。
　　张宇虽不知道贵妇的来头，但料想肯定不会差。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一辆豪车停在路边等待，更有专人拉开车门候在一旁，所以他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他认得那个车，奔驰，至于型号与价格就不知道了。
　　还记得一年前，他的女朋友也是坐上了同样的车，头也不回。
　　张宇怔怔地想着，车带着他在川流中穿梭不止，屡屡阳光伴着高楼的倒影射在车窗上，险些让他误以为这一切本就属于自己。
　　过了许久，车停在了一栋大楼前。
　　张宇下了车，看着医院两个字还有些发懵，贵妇已经带头向着大楼内走了去。
　　走进电梯，路过长廊，跨进拐角处最后一间病房。
　　张宇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曹楠，曹楠也看见了缓步走来的张宇。两人都有种照镜子的感觉，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角，一样的神情。
　　当然还是有些瑕疵的，比如张宇的脸上有一条浅淡的暗疤，眉毛要粗些，头发要长些。
　　“你来了。”
　　曹楠艰难地取下呼吸面罩，努力想撑着坐起来，试了半天便放弃了。张宇站着床尾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毕竟他不是医生，只是个演员。
　　而这里更不是他的表演场地。
　　“咳咳。”
　　曹楠咳嗽了两声，许是有些疼，眉头皱了一会儿，又舒展开来。“我想请你演一场戏。”
　　“什么戏？”
　　张宇愣了下，转过头，只见贵妇坐到了床边，开始小声地低泣起来。
　　“我想请你扮演我。”
　　曹楠嘴角勾了一下，微笑在阳光中显得很是好看。
　　张宇一怔，过了半晌才开口问，“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骨癌末期，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我有一个女朋友，叫莫小可，我已经躲了她半年的时间了，所以这一切她并不知道。”
　　“我想请你扮成我去找她，最好能和平分手，若是不行到了必要的时候就毁掉我的形象，断了她的念想。”
　　“但是……”
　　曹楠缓缓地说着，仿佛在安排别人的事一样。
　　“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去世的消息。”
　　张宇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想过电视剧里的情节，竟会在现实中上演。
　　“对……对不起，我做不到，你还是找别人吧。”
　　想了片刻，张宇摇摇头拒绝了，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虽然是个演员，但片场却不应该在生活中，他虽然戴着面具在活着，却不想骨子里都染得五颜六色。
　　“50万。”
　　就在张宇握住把手的时候，曹楠干涩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将他的动作活生生凝在了空中，无法动弹。
　　50万？
　　张宇不知道有钱人是过得怎样的生活，是否像现在一样挥金如土。
　　但他知道，那个数字后头有五个零，他需要演两千多场龙套。
　　他也知道，如果当时有这个钱，也许那道萦绕在心里的身影便不会跨上奔驰车。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站在床尾，死死咬着嘴唇。
　　“只是和她分手？”
　　“让她死心最好，当然，不能被发现破绽，尽量顺其自然地去完成。”
　　曹楠笑了起来，又轻轻开口，“她很聪明的，所以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去做。”
　　三个月？
　　应该够了。
　　张宇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做。”
　　贵妇见张宇答应，连忙擦干泪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他，张宇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我会先付给你5万，若超过时间你没做到，也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曹楠很有耐心，虽然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张宇看完合同，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签完字后又突地问道：“为什么是三个月？”
　　曹楠听得一愣，转过头看向窗外，眸子里满是空洞无神。
　　“这不是我要求的，是医生说的……”
　　张宇一下就听得咽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曹楠，还有，尽量不要伤害她。”
　　曹楠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闭了眼将氧气面罩重新戴上。张宇点点头，被贵妇送着出去了。
　　直到下午临近傍晚，贵妇才重新回到病房，她又坐回了床边拿起刀，缓缓地削着水果。
　　“妈，答应我一个事好吗？”
　　“小……小楠，你说吧，妈都答应你。”
　　“如果我没撑过三个月，将消息先瞒住吧，我希望葬礼上不要看见小可。”
　　“好，好，我答应你。”
　　贵妇含着泪应了下来，削到一般地果皮被她手一抖，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