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鹏》武明风

40、第三十九章 伤痛离别 次日，天色

　　次日，天色尚暗，浩涟却早已收拾好行装，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房内等待启程上路，他眼中隐隐有几缕血丝，虽然风明武告诉他要早些休息，但在如此情况之下，他怎可能安安稳稳地睡着？！
　　一夜未眠，他想到了许多许多，离开丹哲前往中明便意味着他将要面对完全陌生的一切，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只是从风明武的话语中隐约透露出的讯息告诉他：他将要面对的事关系到映鹏乃至天下大势，他这个映鹏的新任太子绝对不是好当的！
　　想起风明武离开前的那一番话语，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左颈，这朵红莲胎记代表了什么？究竟有怎样的缘由非要自己继承那映鹏的太子之位不可？
　　和未来可能面对的艰难荆棘相比，更令浩涟伤神的是他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毕竟车到山前必有路，未来怎样，该来的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而如今这些复杂的情绪该怎样解决着实令人头疼不已。
　　马上便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六年多的丹哲，要离开疼爱自己的外公和芳姨，要离开如兄长般关照自己的侍卫大哥们，要离开自己亲如兄妹的好朋友燚哥和小彤，离开自己熟悉眷恋的一切一切，他怎能不伤心留恋？
　　马上便要回到那曾经禁锢自己十年之久的牢笼，回到阿娘哀怨殒命的伤心之地，回到有那个仇人的地方，当年那惨烈的一幕已多年未在梦中出现，如今即将重新面对，便如勉强愈合的旧伤口再次被鲜血淋漓地揭开，他怎能不伤痛欲绝？
　　可是，这次回去很可能会再次见到昀哥哥，这么多年过去，昀哥哥也该从孩童成长为少年了肯定会改变许多，也不知他还记得自己么？而自己是否还能认出他来？当年一别以为后会无期，不曾想到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今时今日，他玖释浩涟居然要回到映鹏皇宫入主东宫成为太子殿下了，这一切简直像是个荒诞不经的梦境，却偏偏是真实的……
　　只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他忽然又想起了与落阳哥哥相遇相识相知的一幕一幕，那个始终温柔微笑的清俊男子，虽然只比自己大四岁，却亦兄亦友亦师一般照顾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他成竹在胸的气度，他博闻强记的学识，他温文尔雅的性格，他如沐春风的笑颜，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一丝不苟的教导，他温暖宽广的包容，他的一切一切甚至让自己忘记了他其实也不过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明明尚且青涩稚嫩却少年老成地承载了太多不该属于他的沉重……
　　他那样瘦削的肩膀却默默承担起隐秘的任务，他不甚宽阔的胸膛却是自己坚实的依靠，他温柔如春风的笑脸下隐藏的却是怎样的心思？
　　他是否矛盾过，痛苦过，挣扎过？
　　落阳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过分的话？
　　你说我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是真的吗？
　　你，会原谅我吗？
　　我们，还会再见吗？
　　再见面时，我又该怎样面对你？而你又会怎样对待我？
　　……
　　青霜姐姐，我一直知道的，你喜欢的是落阳哥哥，只把我当成弟弟，可是为什么我依旧不甘心轻易放手？
　　你和落阳哥哥一起走了，很快就会忘记我这个死皮赖脸纠缠你的毛头小子吧，你会过上自己向往的幸福生活的，你会幸福的，对吗？
　　我们不会再见了，是吗？
　　在黑暗中默默地问自己一个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泪珠再一次难以控制地滚落，浩涟没有擦去，只是任它肆意流淌：这最后的一刻，请让我再放纵一次，这最后的一次……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渐渐的，火红的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晨光一缕一缕照亮浩涟疲倦的双眼，天，亮了。
　　“笃笃”两下敲门声响过，浩涟终于回过神来，略微振奋一下神志使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太憔悴，他出声唤进来人。
　　果然，是璇儿如往常一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到浩涟苍白的脸色发红的双眼和略微泛青的眼圈，她心疼地问：“主子，你昨晚没有睡好吧？”
　　“嗯。”浩涟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水盆洗漱起来。
　　璇儿服侍着浩涟整理好仪容，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主子，请带奴婢一起去中明！”
　　浩涟忙拉她起来，叹道：“唉~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带你一起走，只是怕你不愿意……此去恐怕再难回头，你舍得离开丹哲，到一个随时可能有凶险的陌生地方去？”
　　璇儿斩钉截铁地答道：“我不怕！只要能跟着主子，璇儿去哪里都心甘情愿！”
　　“呵呵~”浩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虽然名为主仆，其实我早已把你当作亲人一般，这一趟怕是要辛苦你了，毕竟此去映鹏皇宫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一个贴身的人才能安心一些，我……”
　　璇儿已猜到浩涟想要说什么，忙用食指点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话语：“不，我不要主子说对不起，能得到主子的如此信任，是璇儿最大的幸福！能一直照顾主子，是我最大的愿望！好了，时候不早，赶紧去吃饭吧，风大人说辰时便要启程，时间紧迫，还有好多人有话要对主子说呢！”
　　“那好，走吧。”
　　到了偏厅，餐桌旁早已坐满了人，浩涟已经很久没和大家一起用早膳了，毕竟他早上要先练武再吃饭，等他练武结束时别的人大多已用完早饭了。
　　“涟儿，你终于来了，就等着你一到便开饭呢！”玖释靳耀慈祥地微笑，眼中红丝密布，再一次送走至亲却无能为力，无疑是给了这个老人又一次沉重的打击，然而他是一国之主不允许露出丝毫脆弱，此时依旧表现得颇为镇定，挥了挥手唤人来端上饭菜。
　　浩涟歉意地笑笑落了座：“阿公早啊，是涟儿不好，来得晚了，累得大家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反正我们还不至于这么快就饿死了，是吧？”彤绯见席间气氛沉重压抑，嬉笑着调侃，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可惜却无人响应，气得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景燚，“喂，我说，大木头你倒是说句话啊！不会真成木头了吧？”
　　“嗯，说什么啊？”景燚原本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此时被彤绯指名要求搭话，只好抬起头来佯装笑脸，只是那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哼！说你像木头，你还真是比木头还笨！”彤绯恨恨地一脚跺在景燚脚上。
　　景燚疼得连假笑都挂不住了，苦着脸低下头去。
　　此时饭菜已上桌，浩涟率先举起筷子：“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有什么事等吃饱了再说也不迟啊！啊~~~好香啊~~再不吃该凉了，你们再不吃，我可要先动筷子了啊！”
　　众人只好纷纷动箸，再无一人出声，偏厅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轻微响声。
　　食不知味地吃完这在丹哲的最后一餐，浩涟放下碗筷，默默地打量眼前这些至亲之人：阿公这两天像是老了好几岁，芳姨一直一言不发眼圈却是红的，云大哥在一旁默默安慰芳姨，燚哥平时虽不多话但决不会像如今这般沉闷，小彤看起来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活泼可双眼中已没了平日的灵动……
　　餐桌上弥漫着即将别离的伤感……
　　待所有人都放下碗筷，月泠芳坚决地开口道：“涟儿，我要跟着你照顾你。”
　　“不，芳姨，你还是留下来吧，毕竟，你已经有云大哥了。”浩涟微笑着看着云渺和月泠芳，摇头拒绝。
　　“可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啊！带芳姨一起去吧，毕竟我曾在映鹏皇宫中呆过十年，对那里比较熟悉，也好照顾你啊！”月泠芳依旧态度坚决，她前思后想了一整夜，已下定决心要和浩涟一起去映鹏皇宫。
　　浩涟仍是微笑着摇头，拉起身旁璇儿的手：“芳姨别担心，我会带璇儿一起走的，她会把我照顾得好好的。而且，涟儿也长大了，我能够照顾好自己的，您就放心吧！”
　　月泠芳是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的，如今他已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他已学会体贴别人，他说他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了，她看着眼前这微笑着的少年，缓缓流下欣慰与伤感交织的泪水，一旁的云渺连忙掏出手帕温柔地为她拭去泪珠。
　　看到孤单多年将青春都奉献给自己和阿娘的芳姨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浩涟打从心底替她高兴，他笑着打趣云渺道：“云大哥，你一定要照顾好芳姨啊，不许让她伤心！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你这个坏小子，竟敢威胁我啊！好歹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了，你成心占我便宜还叫我大哥，我娶了你的芳姨，你得改口叫我叔叔了！再这样没大没小的，当心云叔叔我教训你啊！”云渺佯装愤怒地回道。
　　“哼~我偏不！你能耐我何？芳姨最疼我了，她才舍不得让你教训我呢！”浩涟调皮地扮个鬼脸躲到月泠芳身后挑衅道，云渺气呼呼地扔了根筷子过去正砸到浩涟的头，浩涟也不示弱，回敬了个调羹砸在云渺手上。月泠芳看到这两人像大孩子一样玩闹，不禁破涕为笑。
　　经过他们这么一闹，席间的气氛顿时活跃许多，浩涟眼见目的达到，不再耍闹，整了整神色，恭敬地跪在玖释靳耀面前：“涟儿不孝，不能完成阿公的嘱托，在此拜谢阿公多年来的养育教诲！恕涟儿不能在您身旁尽孝，不能将丹哲发扬光大了……”说着，连磕了三个响头。
　　“涟儿，快起来，是阿公不好，是我无能，保不住自己唯一的女儿，现在连自己的外孙都庇护不了，阿公不能再照顾你了，今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言及此处，一向坚毅的丹哲国主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不，别这么说，阿公你对我很好……涟儿这次去是当太子的，不会有人欺负我，我会过得很好很好的……”浩涟紧紧抱住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柔声安慰道，此时在他怀里的不再是那个一国之尊的霸主，只是一个即将离开至亲的孤苦伤心的老人。
　　“小彤，阿公就麻烦你照顾了！”浩涟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彤绯说话，他这一离开，玖释彤绯便是老人唯一可以寄托依靠的亲人了。
　　“阿浩，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中明，至少你若是生病了，我可以为你诊治！”彤绯哪里舍得离开这多年的好友，虽然他们平时老是吵嘴，但埋在心里的深厚情谊却是不言而喻的。
　　“那里有御医的，你大可不必担心，而且我的身体很好极少生病，你也是知道的，不是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皇宫里的龌龊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武功再好，若有人暗中下毒要害你，你可怎么办啊？”
　　“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有事……”浩涟看到好友如此担心自己，感动不已，但还是不能答应她的请求，“小彤，阿公的年纪已经不轻了，他才更需要你的陪伴照料，你难道忍心把他老人家孤零零地留在这王宫里么？”
　　“可是……”彤绯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浩涟坚定地打断了。
　　“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阿浩……”沉默已久的景燚来到浩涟身旁，双手攀住他的肩膀紧紧拥抱住他。
　　“燚哥，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懂。”浩涟拍了拍他坚实的后背，“好好照顾小彤，祝你成功！”
　　“可我放心不下你。”景燚松开臂膀直视浩涟的眼睛，满脸关切之色。
　　“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浩涟从兜里翻出两个式样奇怪的哨子，一个递给景燚，一个递给彤绯，“这鹰哨你们收好，它可以唤来我亲自训练的信鹰，那鹰儿从中明飞到丹哲来回只需四日，就算我不在你们身边，还是可以随时保持联络。放心，如果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会及时通知你们来帮忙的。”
　　门外中明卫队派人来报：“风大人已经整顿好人马，正在殿外恭候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即刻启程！”
　　“我知道了，”浩涟从容起身，向众人做最后的道别，“各位，我，走了。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