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兜天赐

8、贼

　　他的舌头不厌其烦地描绘她的唇。他所过之处，先是一阵冰凉，而后是微弱的酥麻，层层叠叠经久不去。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她冷静地思考着，双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的购物袋，然后环抱住他。
　　推挤之中，哒的一声，路灯暗掉了。
　　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都灵敏了上百倍。
　　雨从屋檐滴下。树叶沙沙作响。天边落雷不停。苹果从购物袋中逃脱，蹦下级级台阶。
　　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过去了一秒钟还是两秒钟？
　　他一把抱起她，她得以如愿顺着发尾一路抚过他的背脊、肩膀、脖颈、脸庞。他的背出乎意料地宽阔，结实的背肌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热量。她的手着迷地在其上打转。
　　气息交换之际，他踩到了先前掉落在地的购物袋。一个琅跄，他向前冲几步，找回重心。他一手护住怀中的人，一只手撑在墙上。她面红耳赤地松开缠在他身上的双手双脚，从他身上爬下。双脚触地时竟软得着不了力，差点又摔倒，多亏他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腰，帮她站直。她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几分。
　　“谢……谢谢。”她的声音怎么这么沙哑，她想着。
　　站在他面前，她不知该往哪儿看，眼神胡乱地瞟，就是不敢看他。她清清嗓子，声音仍是发飘：“咳咳，刚刚不是你的错。”她在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试图解释：“我是说雨下这么大，脚底打滑是难免的。你看，我刚刚也差点摔倒了。”
　　她好像又说错话了。她干脆闭嘴不说话，可是这样也很是尴尬。她的眼睛打着转，看到散落一地杂物，打算蹲下去捡东西。
　　他扶住她的腰，哑声说：“东西我来捡，你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被他握住时，她不能自已地瑟缩了一下。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决。她站起来，欲言又止，转身没出息地逃到了楼上。
　　他一直站着。听到她跑到楼上后，他背倚墙，用双手掩埋住脸，遮住满面的潮红和懊恼：竟然差点摔了一跤。

　　良久，他才放下手，捡回散落一地的杂物。他机械地换鞋进屋，机械地洗去物品上的脏污，然后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又呆呆地站在流理台前，刚刚放入水桶的草鱼无辜地吐泡泡。

　　他迟缓地上楼。浴室早已空空如也，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失望。
　　这浴室是他们共用的。一个小时前，她就浑身赤裸地站在这里洗澡。然后进入他正坐着的浴缸。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钻到水里去。直到氧气用尽脑子发晕才钻出来。
　　躺到床上，处处仍是她的味道，诱人的复合香萦绕着他，似雨后的薄荷，似日光下的玫瑰，好像她还在环抱着他。这其实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因为他用了她的洗浴剂。他清楚知道。可还是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雨声细碎。偶尔有几声猫叫，像婴儿啼哭，窗外的树枝被踩碎，发出咔嚓的清脆响声。他听得心烦意乱，起身去关窗。刚关上一扇窗，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反复的踱步声。她的房间在他的正上方。可这声音不像是楼上传来的。倒像是从房子下面传来的。
　　幽暗的老房子像错综复杂的洞穴，四处埋伏着不知名的动物。他没有开灯。捻手捻脚顺着声音走到过道的尽头，来到楼梯附近。他绕着楼梯查看许久，没有发现任何入口。
　　他无声走回自己的房门前，听见里面有人在翻箱倒柜。翻动书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那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有找到。他无声退后几步，打开廊灯，假意起夜归来，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他稍等了一会儿，侧身背对房门，迅速开门打开房灯又迅速关掉，这才进入房间。环视一周，已无人影。刚关上的窗在空中摇晃。他关上玻璃窗，打开灯。地上满是泥水印子，靠窗的书桌尤其糟糕，上面都是脚印，原本在中央的笔记本被挤到了桌边，堪堪掉地。置物架上的书被胡乱地翻开，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一堆衣服。是她放在这里的几个大箱子里的。他站在门口拍了照，又凑近拍照录像。
　　他走出房间，把门反锁好。将房子及其周边都检查了一遍。雨夜灯光惨淡，声音嘈杂，偶有车辆的探照灯一闪而过。在屋檐下避雨的野猫被吓了一跳，发出凄厉的叫声，弓身弹到一边，警觉地观察环境，飞速逃到另一边。他熟练地在黑暗中行走，细心分辨每一道声音，小心谨慎地检查门窗、墙面地面的痕迹。仿佛这种事，他已经做了成千上百遍。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外面雨声不停，像是他在洗澡，也许他就在洗澡。听着下个不停的雨，她慢慢睡着了。早上，她在楼梯口撞见他。她吓了一跳，抢先开口：“是荷尔蒙！”
　　她马上又强调了一遍：“昨天的一切都是因为荷尔蒙！你不必在意！”
　　然后提出一个连她自己都做不到的建议：“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的回答让她脸上的红潮全数褪去：“昨晚家里好像遭贼了。”

　　他的房间如台风过境，置物架的周围尤其糟糕。他站在她身旁问：“要不要报警？”
　　沾满泥水的书籍笔记和旧衣服尤其刺眼。她不语，弯腰收起散落一地的衣服。
　　她心乱如麻，连他出去了也不知道。

　　他在路上报了警，然后去超市买阻门器应急。
　　买好阻门器，往家里赶时，路边小店里突然伸出一只干枯如开裂的树皮的手拉住他。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婆子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我看你最近经常出入高台那栋屋子啊。”
　　他着急要走，但还是礼貌地说：“是的，最近我租了那栋房子。”
　　“嗐！那间房子的风水不好！他家里两个医生都被病人砍死了！”老婆子做着压低声音的样子，实际上声音格外洪亮。
　　她的声音粗粝，让单子想起某个夏天在幽静公园里遇见的乌鸦。漆黑的外皮遮掩了所有情绪，更为漆黑的眼睛瞪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我记得男的早就辞职了啊。”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店里面传来。
　　“啊？是吗？”老婆子有些迟疑，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是在不同的医院被不同的病人砍死了！”
　　“男的明明是空难。电视里播的，都掉到海里去了！”
　　老婆子三番两次被反驳，气得不行，“你又听见了！就你记性好！”
　　隔壁店的阿姨也过来凑热闹，“可怜他家小孩哦，大学刚要毕业，一家人刚要团圆，家里人就死光光了。我记得是个女娃吧？可怜哟！”
　　老婆子转头骂了那人一通，又回过头来说：“嗐！要我说就是这对夫妻手上的人命太多！”
　　那人又在后面拆台：“人家是医生，救命的。”
　　老婆子转头眼一瞪：“救不回来手上不就多了一条人命吗！”她又转回来对着单子说：“所以啊，身体出了毛病，喝碗符水就好啦。看什么医生。”
　　老婆子拉住单子就往店里走。这是一家逼仄的小店，里面点着数个小香炉，烟雾缭绕，檀香冲鼻。一位老爷爷坐在柜台里，台上放着棕红色的算命箱。刚刚在里面说话的是他。老爷爷听到脚步声，将身子挪向那一侧，双眼还是看着原来那一处。原来是个瞎子。
　　老婆子拿起案板上的毛笔，热切地问：“小伙子你住那种凶宅，也是要拿符压一压的。仗着自己年轻阳气重硬抗，倒霉了就来不及了！”老婆子的小眼睛上下一扫，这年轻人倒是健壮。
　　单子举举手里的一袋子阻门器，“不了，我还要回去装东西呢。”
　　看清单子手里的东西，老婆子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皱巴巴的手指沾沾唾沫抽出一张黄符纸，捏着毛笔龙飞凤舞地画起来，“哎呀，家里遭贼了更要拿张符纸贴一贴了！保家宅平安！”
　　她把鬼画符往单子身上一贴，“喏，老婆婆送你的，有用记得再来啊！”
　　单子撕下符纸，捏在手里，匆匆离开了。
　　隔壁店的阿姨看着走远的单子，取笑老婆子：“王婆你又拉帅小伙，都跟你说了你这些对大妈小姑娘才好使。”
　　王婆嘎嘎大笑。

　　又过了一个拐角，单子掏出打火机，把符纸点上火。火苗舔舐着符纸，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单子冷冷地看着被风刮走的灰烬，心中只有四个字：无稽之谈。

　　因为被装神弄鬼的老婆子耽搁了一会儿，他回到家的时候警车都已经到了。警察量了现场的脚印，四处拍照取了证。
　　“你怎么能破坏现场呢？”房间里年轻的警员生气地批评梁红叶。梁红叶放下衣服，直挺挺地站着。
　　现场几乎没什么有用的证据。脚印也只有半截，小警员希望局里能还原出脚印原貌。
　　“还有你们最好装上防盗窗。这么小小一扇木边玻璃窗能挡住什么？”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员恨铁不成钢地说。夏天晚上还开窗睡觉，这不就是招贼吗！
　　因为单子是第一现场目击证人，又是报案人。老警员对他进行了单独问话。单子说了是如何吓走小偷的，又描述了当时房间的样子。
　　听到开灯关灯又开灯，老警员有些惊讶：“呵，小伙子还懂得光盲啊。”然后又语重心长地说：“有事报警，不要自己逞能！”
　　单子虚心接受，乖巧地问城郊这边什么时候装监控。
　　老警员沉思了一会儿，慎重地说：“因为你们这片在城郊，所以进度慢了一点，不过估计过几个月就能按上了。”老警员往稻城大学的方向努努嘴，“而且这旁边还有那么多大学。”
　　“就算装了监控，你们还是要做好防盗措施啊。”老警员不放心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安全意识都不够。

　　因为没有多少财务损失，警察备了案就走了。送走警察后，梁红叶抱起收好的衣物对单子说：“你能帮我打伞吗？我想把这些衣服扔了。”

　　警车上。
　　小警员感慨：“入室盗窃啊。都是些难破的小案子。”
　　老警员难以苟同，一边开车一边对他训话：“小案子大案子都是案子！都要认真对待！”
　　小警员低头听训，好像乖乖认错的样子，暗地里吐了吐舌头。
　　老警员乜了他一眼。
　　又下雨了。老警员打开雨刷。
　　小案子？老警员拧着眉想：一个我行我素地破坏现场，一个没有在第一时间报案。而且两个人都异乎寻常地冷静。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贼，窃物窃人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