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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乔南和柳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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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乔南那一天是个晴天,六月的天气,明明还未到盛夏,却把人热成狗。
也不是没有云彩,只是那云彩,呵呵,用“敷衍了事”来形容都算客气的了。
一如往常,我的运气还是很丧。刚走到教学楼前的篮球场前,就左脚绊右脚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平地摔,在众目睽睽之下,闹了个嘴啃泥,眼镜也掉落一旁。
若是娇软甜美的美少女来这么一摔,或许会迎来一众怜惜。但是很遗憾,我是个彻彻底底的汉子,虽然不是很直的那种直男,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性别为男。
我趴在地上,无地自容。此刻,我非常希望大地母亲接受我成为它的一份子,将我变成一棵草一只蚂蚁,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哪怕是融为泥土也行。
恰巧就在这时,篮球场上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我脸色由红而白,甚至没有勇气捶捶地面,咒骂一声真他|娘|的丢脸。
然而黎胖子在旁边笑得直喘,一边笑话我,一边安慰我:“呦呦,这么多爷们儿,你这是娇弱给谁看呢?”说着来扶我。
虽然努力克制,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倒不是生气,也不是羞的,实在是摔这一跤摔岔了气,疼的。
我既尴尬又难堪,也不敢去看篮球场,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没想到黎胖子不肯走,扭头去看篮球场,快把脖子伸展成电视剧里的经典形象龟丞相,方才意犹未尽地说:“啧,乔南那小子,怎么进个球连男的都跟着欢呼呢,你说那小子是不是邪门儿?上古秘术,高科技外挂,建国后的狐狸精什么的。”
说着,也并不需要我回答,又抻长了脖子去看篮球场,继续感慨:“你说同样是娘生父母养的,他怎么的就那么会长呢?”
说罢,黎胖子低头拍拍肚皮上三寸厚,一说话直颤的肥油膘,惋惜地摇摇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终于忍不住也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那个传闻中的乔南又进了一个球,动作潇洒流畅,一张一弛都迸发着赏心悦目的力量和美感。
乔南看样子是在篮球场上奔波半天了,大汗淋漓。晶莹的汗珠映着夕阳的斜晖从他脸上滚落,他拽起球衣下摆,随意地抹了把汗,露出小麦色的八块腹肌,引得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乔南笑了笑,笑容干净而腼腆。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那个传闻中的校草乔南笑起来,竟然是这样的神态。
我一时竟在这样的笑容里,茫然而不知所措。
乔南冲着发出口哨声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是我所在的方向。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别处,而后反应过来:我怕个六饼啊!他既不是看我又不认识我。
想着,心下松了一口气,低头掩饰自己的脸红,重新戴上眼镜。想要追上黎胖子,却看到牛仔裤膝盖部位刚刚摔倒时沾染的灰尘和绿色的草浆。
我顿了顿,淡定拍去尘土,又假作无意地回头去看乔南。他依旧在球场上辗转腾挪,是青春最好的模样。
我转过头,准备回宿舍洗衣服。
同行的黎胖子没察觉我没跟上,已经走出去老远,依稀听得见他念叨着宿舍里谁谁又磨牙,谁谁说梦话,害得他睡不好瘦了好几两。
唠叨了半天见无人回应,他终于回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问:“你说我得瘦到多少斤能像乔南那样万人迷……诶?人呢?”
在学校里,没有人不认识乔南。乔南犹如朝阳,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引起喝彩和掌声。
而我之所以说这一天是我遇见乔南的第一天,是因为,在这平凡而乏味的一天里,在我摔倒后从地上爬起来后,我才真切意识到,有些人永远牛掰闪闪,美好得高不可攀,纵然你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如果乔南是上天的宠儿的话,那么我们很多人,大概就是女娲造人时的边角余料,随便捏捏玩儿的吧。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云泥之别。
当然,我是泥土,是那种卑微平凡到,连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别人都无暇嗤笑一声的那种。
其实我早已知道自己的平凡,也从未对此抱有不甘。
只是,在这一天开始,当我注意到这个名叫乔南的人,我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病弱。
你知道为什么邪恶都憎恶正义,黑暗都讨厌光明吗?并不是因为美好对丑陋有敌意,而是因为,那些金光闪闪的存在,使原本的不足挂齿被映衬得更加鄙陋不堪,不忍自视。
若你问我后来为什么会做那些事,这大概是我所能给你的,最干净率真的答案。文艺到令我自己都羞于启齿。
可是原本我也许不会有那样的后来。
如果一切仅仅到此为止,我完全可以将今天当做病弱的二十年中,众多狼狈里,颇为微不足道的一个日子。
然而命运总是不肯放过一点点培植黑暗的土壤。
当天夜晚,我又遇见了乔南。
因为从小身体不好,经常请病假,即使我自诩很聪明,上学时却还是要很努力才勉强跟得上同学们的进度。
读高中以后,我的身体渐渐好转,成绩也随之好转起来。最后还幸运地考上了这所大学,以至于我的母亲扬眉吐气了许多年。
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她便会念叨说:“怕什么呢?我们家娇娇是个好命的,一准儿逢凶化吉。”
是的,我小名叫娇娇,大名叫柳小娇。
这个羞耻的名字和我病弱的身体一样,在我十八岁之前,一直使我自卑得很,甚至一度人前闭口不言。
我对母亲抗议过很多次,然而柔顺却固执的母亲坚持认为,贱名好养活,正是这个让人羞耻的名字才支撑我活到如今,无论如何不肯给我改名字。
我不善与人交往。即使是别人眼中正常的人际往来,对我而言也是痛苦的。
寒暄交谈,维持基本的社交,这种看起来寻常又理所当然的互动,常常令我既尴尬又无措。
当后来各种社交软件盛行,依赖性人格、密集恐惧症、社交恐惧症这些词汇被开玩笑滥用到烂大街的时候,你大概没有想过,真的有那么一种人,受困于此。
开始时是焦虑,后来时间久了,我周围的人习惯了我这个样子,我自己也就这样习惯了。
或者说,木然?
谁知道呢。总之大家都是这样活着。大概没有人会真正去关注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与你只是陌生人。
我不知道乔南是如何做到那般坦然和可爱,和每个人熟络而相处融洽,无论相识多久。
这大概是种天赋,我想,而我恰好是不被上天垂青的那个。
所以,虽然我从不缺席班级里的集体活动,但是,我感到很疲惫。
喧闹的宿舍使我疲惫,无穷无尽的班会使我疲惫,校长时不时冒出的新点子组织的新晚会也让我疲惫。
我无法抗拒,亦无法逃避。我不懂得如何自然地拒绝,也不知该如何轻松面对。唯有在夜晚渐渐安静下来,听着耳边的草虫鸣声,我才感觉到安慰和熨帖。
坐在泛着凉意与晚间露水的草地上,我静静发着呆,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忍受中,度过漫长的一生?那么神在创造世人时,创造我这样平庸的,一抓一大把的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含在唇间,试图吹出个哨声来,入口却是极其苦涩。
“呸!呸!”我被唇舌间的苦涩恼得直皱眉。
却听见树的另一侧传来低低的笑声,惊了我一跳。
这是宿舍旁边的一大片草坪,草坪上漫不经心地栽种了几棵不知名的花树,大抵是丁香或连翘之类的,被修剪成蠢笨的球形,呆呆木木地立在草丛上,投下一片又一片阴影。
周围零星散布着几张座椅。白天的时候,会有被子摊在上面暴晒。
一圈一人多高的树丛将草坪与宿舍前的道路隔开。夜间天黑,路灯照亮了宿舍旁的路,却只透过树丛斑驳的光。
这片草坪在这里,偶有不远处湖面吹来的风,自成方寸。
此刻已过十点。路上虽有人路过,却一般都是趁着宿舍门上锁前匆匆赶回的。这片草地背着路灯,往常这个时间,除了我根本不曾见过旁人。
我心中虽惊讶,却并无意与陌生人有什么往来,于是就要起身离开。
却听那人开口:“那是丁香的叶子,吹不响的。”
说着,一个人懒洋洋地吹起调子,是柳哨。家乡熟悉的柳哨。
我犹豫了片刻,正在思忖是悄无声息地溜走,假装没有听见,还是打声招呼,然后迅速溜走。那人已经对我说:“过来这边。”
语气温和随意,像是熟识已久的老朋友。
我不想过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总觉得这时候若是一声不吭地离开,实在是没有礼貌。于是,只好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转过一棵树,来到那人面前。
那人仰面平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便是灯光不能直接照射进来,依旧可以让人从他的语气和动作中感受到那份惬意。
他见我傻站在他旁边,伸出一只手,拍拍旁边的草地:“要是觉得凉,不想躺下,就坐会儿吧。”
见我仍是迟疑,他忽然坐起身,看了看我,而后又是一声莫名的轻笑。
随后,我的胳膊一沉,便被他拉着跌坐在草地上。
我欲挣脱,他只说了一句:“我是乔南。”
未等我回过神来,他就按着我的双肩把我按得平躺在草地上。正在我怀疑他是不是眼瞎,欲行不轨时,他又如初时躺下了。
我有些羞恼,偏过头去瞪他。
你是乔南又怎样?你是乔南就可以随便按倒汉子了?
他却兀自看着星空,喟叹了一声:“终于逮到个人了。”
说着,他指了指夜空:“你看。”
我心里不爽,却也不由自主地随他望向夜空。
今夜并无月亮,漆黑如墨的浩瀚夜空上,漫天星海,一条晶亮的银河横亘当空,美得令人窒息。
“真美。”我和乔南不约而同的齐齐发出低叹。
我一愣神,偏头去看他,却见他也正偏过头来看我。
目光相触,乔南轻笑,笑容腼腆而乖巧,干净澄澈。
此刻我与他近在咫尺。黑暗中,我看见他的眸子里映着斑驳的灯光,璀璨晶亮,灿若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