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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死苦 生的寻常, ...

  •   魏长宁出生时,可谓九死一生。
      瑞王妃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此后身子骨一直不好。按理来说太后是决不允许这样难生养的女子当王妃的,且她娘家也并非大族,可瑞王与王妃情投意合,非卿不娶,太后无奈应允,一时传为佳话。
      再说魏长宁,是瑞王与瑞王妃的嫡长女,亦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差点儿胎死腹中。若非太医在旁吊着一口气,恐怕母子二人都得走那黄泉路——教人寻不着。
      就是出生了,魏长宁身子也非常虚弱。瑞王妃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儿,夫妻两个不疼,谁疼?不然也不会取个“长宁”做名字。待瑞王妃与魏长宁稳定下来,瑞王当即就去了宫中,央他皇兄给魏长宁赐个封号。皇帝自然明白瑞王疼女儿,沉吟片刻,赐了“长安”做封号。
      长安长安,一世平安。此封号,与“长宁”一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魏长宁从小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多数人都知道。可奇怪的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她弟弟魏长平出生时却平平安安,什么是没有,长大了身子也没毛病。落到魏长宁身上的议论声就纷杂了许多,只是因不敢妄论皇亲国戚,也没生太大事,可太后难免为此有些不待见魏长宁。
      魏长宁身体弱,瑞王妃疼她,提早替她在府中布置了一处院落,种的不是什么花花草草,是各种她惯常用的草药,一进去就可闻到缕缕药香,于常人来说并无甚,只是对于魏长宁来言,闻着这些药香,身体与心情都要舒服几分。
      瑞王府一家四口这日子,也就慢慢过去了。

      魏长宁十六岁那年,该行及笄礼了。魏长宁是瑞王府的心肝宝贝,这场及笄礼,自然是要慎重操办。年末的事,瑞王妃早早地派人去寻上好的来,衣料也向宫中讨来了。
      行过及笄礼就该议亲,瑞王妃自是不愿将魏长宁嫁给不熟络的人的,就怕害了女儿的一生。纵是顶了个长安郡主的名头,嫁出去了也就是婆家的人了,若被婆家欺负了可怎好?于是,这女儿的夫婿也是要早早思量的,既要配得上郡主,公婆也得是好相与的,这等人可难寻。加上魏长宁一介病体,她想嫁也得看人家愿不愿娶。但在瑞王妃眼中,自己女儿自是不愁嫁的。
      一时之间,长安郡主在京城中风头盛之无二。

      已近夏日。
      瑞王府,长宁阁。
      阁前隔的小院中,一片葱茏绿意,清幽的香气弥漫着。院中摆了两张精致的玫瑰椅和一个小桌。小桌上摆了几盘清淡糕点与一杯茶,玫瑰椅上坐着的赫然是瑞王妃与魏长宁。
      长宁阁中的侍女都被遣了出去,院中只有她们二人。
      瑞王妃而今年纪也有三十余了,不过做王妃的,与寻常人家自有不同,还似二十余岁的少妇,风姿绰约,看着竟比旁边的魏长宁气色还好。
      魏长宁长期养在室内,皮肤自是白皙可人,也承了父母的容貌,生得清秀婉约,虽称不上绝世之姿,亦是弱柳扶风的难得之容。又因是王府贵女,吃穿用度自不会差。只是这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一看便叫人摇头叹气。
      魏长宁这些年来身子调理得并不差,比起幼时稍吹了风就发热的体质好了不少,病也少犯了,可还得注意着身子,只怕一时疏忽染了什么病。
      “长宁,太后下月要去长兴山庄避暑,她向皇上提了你体弱,要你也一同去。”瑞王妃道。
      魏长宁冷笑:“太后一向不喜欢我,寿辰时也借了这身子的幌子,要我在家歇息。看似荣宠万分,我又怎不知她是厌恶我到了不愿见面的地步。如今怎么会这样好心?我便是傻子也觉察了。”
      瑞王妃拧拧眉,缓声道:“你也不必如此想她。毕竟你也是她嫡亲孙女,她总不会害你。虽说疑点颇多,你也就随了她去吧。”
      魏长宁不语。
      皇帝孝顺,对太后十分尊敬,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和乐样子。只是在颇受冷遇的魏长宁眼中,这位身份高贵的嫡亲祖母,也不过如此。
      瑞王妃看魏长宁神采,便知祖孙二人多年积怨要解也难,只在心下默默叹了口气。她这女儿自小性情孤僻乖戾,能容之人不多,至亲之人也未有几个真正入了她心扉,瑞王妃对她也很是无奈。
      瑞王妃只得宽慰自己道:“日子那么长,兴许相处久了,长宁同太后就敞开心扉,没了隔阂呢?兴许此番避暑,两人一相处,也能唤起之间情分呢?”
      不得不说,瑞王妃只是想得太好了。

      五月初七,便是宫中女眷去长兴山庄避暑的日子。
      初六晚,便有轿子接了宫外女眷去宫中安置。初七一早,太后便领着诸女眷前往长兴山庄。
      皇帝孝顺,因太后年岁已高,不宜奔劳,故建长兴山庄避暑,距皇宫并不远,也是女眷所居。太后喜静,因而此次避暑,便只带了皇帝四女弥玉公主魏木意,幺女安平公主魏木纾,长安郡主魏长宁,平阴郡主魏璧毓,福如郡君谢云及一众宫婢伶人与侍卫。
      一路并不算奔波或是颠簸。从皇宫去往长兴山庄的路皇帝特意叫人整修过,只为让太后不累着。如此孝心,朝野民间无人不称赞,惟有魏长宁心思恶毒地想:那老婆子就连这点颠簸都受不了?

      到达长兴山庄,太后便让侍女带了各位女眷到各自的院子里安置。宫中的婢子虽说不是一直用着,生疏了些,到底办事效率高,魏长宁到朔玉轩时,已有宫婢理好了各项事务,泡好了茶等着了。
      魏长宁在府中并无相交甚好的婢子,她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也叫人难猜心思,不好侍候。瑞王妃便叫了侍候了有两三年的锦衣丫鬟沉香陪着魏长宁来长兴山庄,对此魏长宁也无甚意见。
      长兴山庄中每座庭院中景色都十分怡人,大片大片铺于树荫下的池子随处可见,朔玉轩亦是如此。轩前有荷塘,塘中荷花还未开,只有碧绿的荷叶大片铺开。塘边铺设了大块的石头,有天然风貌,让长处闺阁的女子看了很是新奇。有些地方的石块铺得较低,便知是让女眷站在其上赏景或抚水玩。石块旁预留了小路与大路供人行走,路旁栽种了许多参天大树,在路上与塘上遮出荫。整座园林几乎感受不到热气,清清爽爽,让人感到舒服。
      朔玉轩门上挂了块牌匾,上书“朔玉轩”三字。轩体玲珑,却也并不缺少什么,雕花的木栏上了匀称的红漆,煞是好看。
      朔玉轩门口已有两宫婢等着,见魏长宁来,恭谨拜下:“长安郡主金安。”
      魏长宁挥手让她们起来,走进朔玉轩。轩内还有两宫婢服侍倒茶。
      到长兴山庄的初日慢慢过了。

      第二日惯例是要去拜见太后的。魏长宁晨起洗漱后,便由宫婢带着去太后所居的荣福斋。在荣福斋外,赶巧碰上了谢云。
      谢云一个六品官之女被封郡君,说到底也是太后的意思。先前宫宴时,太后的侄女因与谢云的母亲是手帕交,便将谢云也带了来,谁料却入了太后的眼,执意留她在宫中住,可谓十分喜爱,还向皇帝请了封号,封为福如郡君。魏长宁与她,至少表面上看是相看两不厌,谁知道私底下埋了些什么腌臜心思。
      按律,郡君比郡主身份是要低的,应向郡主行礼。魏长宁受了她一个礼,不咸不淡地颔了颔首,便进去了,谢云也随之而入。
      荣福斋中,另三人已到了,魏木意与魏璧毓分别坐在太后下首的位子上,只有魏木纾因着年纪小,坐在太后怀中。魏长宁与谢云向太后见了礼,得了太后允许后也坐在了下首。
      太后一手抱了魏木纾,一手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慢慢拨动。太后不语,这斋中也无人敢说话,一时间静得尘飞可闻。
      魏长宁也不看别人,只默默端着太后赐下的茶,也不知在想什么。
      “长宁的病要好些了吧?”
      冷不丁地,太后开了口。宫婢俱是一怔,魏长宁却并未失态,放下茶回道:“回太后的话,长宁的病已无大碍了,劳太后操心,长宁愧不敢当。”
      太后颔首,眉目间有光流转,又道:“木意今年该是十七了吧?”
      便轮着魏木意答:“回太后的话,是十七了。”
      “怎还未许人家?云儿似乎是订了昀郡王的次子,明年这时候也该嫁人了。”
      谢云含笑应道:“承蒙太后关心,云儿能嫁去王府,最该感谢太后。”一张脸上含羞露怯,好一副女儿家娇态。太后这时才露出笑脸,斋中也不那般拘束了。
      “母妃只我一个女儿,说是要留我久些,也留足时间替我寻夫婿。”魏木意笑道。
      宫中美人如云,魏木意并不算出彩,只算得上相貌端庄大方,其母妃端妃也素以与世无争闻名,颇得太后心,此番才会带她出来。

      众人在荣福斋待了约一个时辰,太后道是身子乏了,让她们都回去,单留了四岁的魏木纾,说是要教她念佛。
      众人向太后拜别,出了荣福斋。魏长宁本是要回朔玉轩的,然而谢云拦她道:“长安郡主,不知可否来兰泽轩一聚?”
      魏长宁冷眼看着她,见她一直笑容可掬地等待着,心知谢云是有事要同她说。只是这种请人方法实在无礼,让她很是想刺她一刺,便道:“可。我竟不知福如郡君在宫中习得待人之道竟是如此……不识大体。”
      谢云很是配合地道:“自然比不得郡主自幼所学。”说罢便在前领路到兰泽轩。

      无怪魏长宁到荣福斋比她们晚,朔玉轩偏安一隅,兰泽轩这些院子却环绕荣福斋,好生神气。魏长宁心觉好笑,知道太后这是在打她脸呢。
      谢云吩咐宫婢下去泡茶,魏长宁拦道:“不劳郡君——我怎么使唤得动郡君的婢子。待一会就走,无需备茶。”
      谢云知道她是彻底将对自己的厌恶显露出来了,屏退宫婢侍女后,扯出一抹笑:“谢云不知何处惹了郡主不喜。”
      魏长宁看着谢云,认真道:“我这人一向如此。你既请了我来,便不必讲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直说便是。”
      “郡主好爽快,谢云叹服。”谢云眸中光华潋滟,“只是不知道若郡主落得蝼蚁之姿时,是否还有这般心性。”
      魏长宁也不皱眉,眸中锋芒毕露:“那我就告诉你,我本性如此。怕是郡君所料,并不准确。”
      谢云看着是要发火了,却又忍了下来,重新含笑道:“郡主似乎今年及笄?瑞王妃还在筹划郡主的及笄礼吧?只怕郡主没这个福气了。”
      魏长宁心头一跳。
      “不论郡主听懂了几分,都不必妄想传出去了。”谢云的笑容愈发灿烂。
      魏长宁知道她叫自己来说这些,只不过为了欣赏自己慌张的样子,那就偏不能让她如愿。于是她报以一笑:“郡君说笑了,安唐江山稳固,自不必劳我忧心。若郡君只为说这么几句话,那么本郡主就回去了。”
      “恭送郡主。”
      那般镇定气度,正是谢云可望而不可求的。她只能看着魏长宁的背影,心中冷笑:不过依着皇室罢了,不知你还能狂多久。

      魏长宁与谢云说话时是屏退了左右的,一出兰泽轩,沉香便迎了上来。见她行走的速度比来时快上几分,沉香心下讶异,又听她道:“沉香,你叫个宫婢回宫,就说是你吩咐的。走侧门,万不可让人发现。”
      “那回宫的理由是什么?”饶是沉香聪颖,也猜不出这位主子要做些什么。
      魏长宁锁紧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任你找,只要是能出去的理由,也须得叫人不识破。”
      沉香答应了下去,回到朔玉轩就立刻吩咐了下去。不过一会,便来报道:“郡主,那宫婢出去了。”
      魏长宁知道谢云一定是心中有底才敢来挑衅她,又问:“有派人跟出去看看吗?”
      沉香做事也是个机灵的,必然察觉了不对,颔首道:“已派了另一个宫婢去。”
      可是直到晚上,那两个宫婢也没回来。
      沉香服侍魏长宁睡下时,皱眉道:“我明明让那个宫婢跟着走上几里,无事便回来的,怎的如今还未归……”
      “不必等了。你且放下心,莫让人看出了破绽或是套出什么话。”魏长宁摇摇头,躺上榻,“下去吧。”
      待沉香下去,朔玉轩恢复了平静,魏长宁才呆呆坐起。
      她设想过无数结果,自然也料到了现在这个。
      两个人都没回来,大抵是……都遭遇了不测。
      她要冷静。谢云看到她这个样子,不会同情,只会嘲讽。
      看来谢云是恨透了她,才会在结局还未出来时向她透露,引她心神不定。只是她还是没想出来,她到底哪里对不起谢云了,让她这般痛恨?

      这之后,谢云再也没有这么失态地找过魏长宁,魏长宁也乐得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魏长宁的心,还是晃晃悠悠地悬着,日子越平静,她也就越不安。
      结局出来那天,正是血洗皇城之日。
      那天皇城几乎被毁尽,无数人浸在血中,痛苦的呐喊、嘶吼着。
      每一次的更朝换代,总有那么多血要流,总有那么多人死去。
      于是在这些嘶喊声中,没有人在意宫中避暑的女眷。后人偶有提起,大多说她们好命,在宫变前出了宫,或许趁战乱逃走了,苟且偷安着;或是在战争中死去。
      也有人说,宫变那天,看见长兴山庄起了火,火烧得好大好大,几乎染红了半边天,让人不由得猜想是不是染了血,才会红得那样艳丽。
      而女眷里那些恩恩怨怨,又会有谁在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病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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