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老苦 寻常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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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天气，风吹得还是微凉，叫人不禁一阵瑟缩。湖旁绿柳初绽了新芽，嫩绿得好生漂亮。锦州城靠着南边，城中已是人声鼎沸。形形色色的人往来穿行，各类吆喝叫喊混成一片，还夹杂这妇女的问价声。
与多年前一样。
老妪微笑着从人群中穿过，走了许久，走到锦州城外，终于远离了喧嚣。
锦州城外有座湖，一直没个名字，人们称呼它都是“那座湖”。老妪走到湖旁，往湖中看。湖水清澈，能映出老妪的模样。
尽管年轻不再，但她眉眼中，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那年姜长亭十三岁，死了一双爹娘。所幸她还有个兄长，在沿海一边做生意，她才没落得一个饿死街头的下场。兄长与她在家乡安葬了爹娘，把她带走了。
她本想和兄长一同到沿海那，一起做生意。可兄长说，沿海那边太乱，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于是，兄长把她安置在锦州城的嫂子家。
嫂子姓许，叫许珺。说是嫂子，其实还没过门，只是定了亲。许珺长得清秀，性情婉约，爱笑，会照顾人，还会吟诗作赋，俨然一个大家闺秀，绝看不出是商户出身。
许珺其实没大姜长亭多少。那个年代女子总是嫁得早，她十六岁订的亲，那年七夕与姜长亭的兄长成亲，也才十七。后来与姜长亭兄长一起，幸福地过了一世，那也是后话了。
许家统共三个女儿，一个庶出的没多接触，连名字都记不清了。另一个，许珺的妹妹许缨，在姜长亭的人生里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许珺没成亲时，姜长亭与她甚为亲近，而许缨虽与她姐姐并不亲厚，但与姜长亭年岁相仿。闺中生活无趣，许缨便常来同姜长亭玩。
姜长亭还记得第一次与许缨见面的场景，也从此记了许缨别扭的性格一辈子。
那日，姜长亭正与许珺在府中亭廊走着，散漫地聊些什么，忽而瞥见旁边隔了一座小湖的亭中，站了个黄色衣裳的小姑娘，年岁与她相近，似乎比她还小些，手里捧本书，斜着眼看她们。看姜长亭目光望去，急忙将目光收回到书上，仿佛一直在认真背书。殊不知演技拙劣，她的小动作，统统入了姜长亭眼中。
姜长亭心中好奇，唤了声嫂子，手指指向那人，悄声问道：“许姐姐，那人是谁啊？”
许珺也并不避讳，笑道：“那是我嫡妹许缨，说来与你年岁相当。倒是奇怪，她往昔并不喜欢在院中背书的，怎的今儿个转了性子？”
许珺与姜长亭都不傻，便知她这是在告知姜长亭，许缨想去同她接触接触呢。只是，姐姐总是疼妹妹的，总不好让妹妹拉下脸来结交姜长亭，便只得引着姜长亭去认识她。
姜长亭颇觉好笑。姜家小门小户，可对女儿才德的教育一点没落下，因而姜长亭年龄虽小，心性却也是许多人所不能比的。
姜长亭与许缨年龄相当，也是理解许缨心性的。这么点大的孩子，自然都是渴望朋友的，姜长亭又是寄人篱下，不好让主人家拉下面子，于是便主动去结交许缨。许缨见姜长亭如此，心里也是惊讶的，她那个性子，什么事都挂在脸上，一眼看得穿。一来二去，姜长亭也就习惯了。自此，姜长亭与许缨便成了朋友。
那时她们以为这友情可以贯穿始终，实际上却也没持续几年。实在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姜长亭在许家待的这几年，已尽力去教导许缨，可是这姑娘的确是给家里惯坏了，一点不懂收敛自己的情绪与性子。看她这个样子，许珺也急，姜长亭也急，只她自己恍然不觉。
后来许珺嫁给了姜长亭她大哥，许家也搬到了京城。许家走时，许缨极想带姜长亭一起去，可是姜长亭谢绝了。她在锦州城开了间铺子，也对京城并不感冒，况且京城在北方，哥哥在沿海，她若留在锦州，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因此，许缨也没有强求，只是觉着有些可惜。
姜长亭常想，如果自己当年随许家去了京城，没赶上那年的锦州花会，她是不是就可以不会这样过完这一生
然而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如果了。
锦州花会不是什么传统，是那年京城的公主出行，到了锦州，那些官员为了讨公主欢心，给弄出来的，说是让锦州城的花商将珍稀名贵的花都进献上来，摆在城中供公主观赏。花商自然高兴，又能讨好公主，又能宣传自己的花，何乐而不为？自然都上赶着献花。
那几天的锦州城堆满了各处来的花，连城外那座湖旁也摆了许多，引得许多年轻男女都去赏景。
名为赏景，实则不然。去的都是些马上要结亲的男女。安唐国风并不太保守，男女大防虽有，却没那么严实，男女之间见个面说个话还是可以的。
姜长亭也在此遇见了她的良人。那个恍若清风拂面的书生，杜衡。
她嫁与杜衡时，也不过十七岁，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也曾做过红袖添香这等事。后来杜衡考上进士，授了爵位，赐了宅邸，步入官场。皆是春风得意的事，却叫姜长亭生不起半分欢喜。
京中人非富即贵，自然瞧不起商户出身的姜长亭，加之杜衡刚刚步入仕途，又是皇帝钦点的翰林，前途无可限量，巴结的人自然很多。因而，便有许多人向杜衡府上送人。、
送的什么人？总不能送什么丫鬟婆子。杜衡年轻有为，京中想与他结亲的多得是。又因杜衡已有正妻，世族贵女去做妾，像什么话？盯着看的，多是想为女儿谋个好亲事的不得宠姨娘。
姜长亭自开了铺子，一直都在为管账操劳，杜衡专心读书，姜长亭便为这个家挣钱。并且姜长亭十七岁嫁人，十八岁就生了孩子。如此下来，刚到二十的人儿，本该是风华正茂的人物，却提早有了色衰的现象。
男人哪个不爱美？况且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姜长亭若横加阻拦，只能落得个妒妇的名声，那姜长亭在京城官妇中的名声可就坏透了。姜长亭自也明白这个道理，家有妒妇，对杜衡的仕途也会有影响。所以即便她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学了大户主母的做派，替杜衡收了几房姨娘。杜衡到姜长亭房中的时间，也就渐渐少了。
姜长亭原替杜衡生了个儿子，便是杜衡的嫡子。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也算得上儿女双全了。她一门心思培养好儿女，好叫他们有了出息，不给姨娘欺了去。
却说那杜姨娘，肚皮也是争气的，进门不过几月就怀上了，十月怀胎生出个大胖小子，很是得杜衡欢心。
进了官场，再怎样的人，都不复往昔了。
姜长亭越发沉默了。她已不是年轻少女了，不会再企求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了，只是到底意难平。
后来一双儿女长大了，姜长亭也老了。三十多岁，放在别人家算不得什么，只是姜长亭管着中馈，担着主母之名，还得打理府中，府外开的铺子也是要经她手的。她多年来没什么亲信，事事亲力亲为，自然在外表上越发憔悴。
杜衡多年不过问府中事物，姜长亭也就兀自强撑着。
这一生，可谓累极。
到了晚年，姜长亭终于闲了下来。她本以为能与丈夫一起过上几天好日子，未曾料到杜衡竟一命呜呼。
这偌大的院子，虽有儿孙承欢膝下，热热闹闹，姜长亭却只冷眼观着，觉着太过热闹了，像是别人家的，不是她的。
他恍然间又忆起，那年湖旁，书生青涩的笑容。
姜长亭执意要回锦州城。儿女们拿她没法，只得依了她。
她觉着她这辈子，过得太平凡，太乏味，太不尽如人意。
她说她死后，要葬回锦州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老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