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心》风逸寒

8、第八章 望着那

　　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古道和夕阳下的背影，唐玲儿默然又会于石台前，不明白为何心中感到烦乱，努力整理思绪，伸手入怀再次将那画纸取出铺于石台上。
　　这画似是在凌乱无序随意地描画着，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怔怔地看着画，执笔的手凝滞在空中许久都未再落下去。心中烦乱更甚，便是将笔扔掉抓起眼前的画纸便是将其撕得粉碎，随手抛向亭外。
　　片片纸片在风中肆意地飞着，被风带向远方。
　　“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想要画什么，我始终弄不明白，但是为什么每次作画的时候眼前都会浮现出他的模样？”她喃喃自语，“我唐玲儿自恃与师父一样从未将天下任何男人放在眼里，这一生绝不会对任何男人动情，更何况是他。”说完这一句话，抬头处夕阳已悄然隐去，一抹阴影投入清风亭内。
　　风穿过清风亭扬起秀发吹起衣角。她再次伸手入怀却是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梦痕诀三个字。看着这手中的册子，道：“为了得到它，你竟然将自己许了出去，实在是可笑。唐玲儿呀唐玲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清冷面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当日的情景又现于眼前。
　　三个月前，她只身来到天音城。飞身上了天音楼。
　　天音楼上，风很烈。城主慕容渊一人独坐于上，一袭宽大紫色华服被风吹得凌乱，他神情寥落，一手执着酒壶。面前琴案上摆着瑶琴。他望着天音楼外的广阔天空，间或将手中酒壶举起仰头张口狂饮一大口。
　　慕容渊很年轻，今年不过刚刚二十岁，却已继任天音城城主。年纪轻轻就拥有许多人几生几世都得不到的财富和无上地位，被无数人羡慕嫉妒，但唐玲儿此刻看到的他却是如此的寥落，无丝毫开心，亦无丝毫以他这样身份和地位应该有的骄纵和狂傲。
　　唐玲儿站在城楼的一角望向他，却好久都不见他望自己一眼。
　　“慕容城主你为什么不转过头来，难道你看不到我的存在吗？”她道。
　　慕容渊仰头饮一口酒，然后将酒壶放下，伸手在琴上随意地拨弄一下。虽只是随意拨弄了一下，却是发出一道同样寥落的琴音。听来颇有几分凄凉之意。
　　“你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吗？”她心里感到一丝愠怒。
　　“江湖中谁人不知道只要哪个男人敢多看你一眼便要被你挖去双眼，甚至还可能送了性命。所以我如何可以看你？”慕容渊用慵懒的声音道。
　　“这，他们被挖去双眼甚至被杀那都是活该，谁让他们对我不怀好意，而你却不同。”
　　“我为何不同？难道我不是男人吗？难道你会认为绝色美人站在我面前，我可以不动心吗？”
　　“第一，我来找你自然不会因为你看我一眼便要挖去你的双眼。第二，以你如此年轻便身为天音城城主，在江湖中地位尊贵，天下又有几个男人可与你相比，要得一美人自是轻而易举之事，美人在你面前大概并不稀罕吧！况且被我挖掉眼睛的男人都不过都是些轻浮浪子罢了。”
　　“是吗？”他慵懒地道。
　　“难道不是吗？想来慕容城主身边一定有不少美人，若不然到这时候你慕容城主仍不肯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哈，慕容渊露出苦涩一笑，饮一口酒，却不再说话，再次随意拨弄一下面前的瑶琴，又发出一道凄凉之音。
　　第一次遇见不肯转头看自己一眼的男人。这慕容渊身份高贵却神情寥落，她猜不出他怎么了。“慕容城主身份高贵，大概是对我这样的小女子不屑一顾。既如此我便直言了，我此来是想向慕容城主借……”
　　慕容渊打断她的话，却道：“一城之主又如何？我这城主不过是从死去的爹手中继承来的，又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白了是我生在这样的家世里罢了。你又何必说这样些恭维的话。你好像与传闻中惜字如金雷厉风行的唐玲儿有些不同。”慕容渊神情仍这般寥落，面对这绝世美人，表情始终无一丝欢愉之色。不，到这时候他仍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说这些恭维的话。我找你是有事的。”
　　“我们从未相见，素无往来，你找我又有何事？”
　　“我要借一样东西。”
　　“借东西？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天音城别的没有，一些值钱的宝贝还是有的，宝物赠美人也是应该的，翡翠美玉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慕容渊向来对人绝不吝啬。更何况是你这样名满天下的美人。”
　　“这些我都不要，我要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我要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别的？”到这时候慕容渊才缓缓地转头望向她，神情仍是这般寥落，看着她绝世容颜没有任何变化，却是轻轻点头道：“江湖传言果真不假，星云教唐玲儿乃是世间罕有的美人，今日得见真容，与传言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方今天下能与唐姑娘美貌相媲美的唯有天风门的秦寒烟了，舍此无他。只是可惜了，可惜了……”慕容渊不住地摇头。
　　唐玲儿看着他，沉默片刻问：“你认识秦寒烟？”
　　“慕容渊沉思片刻，道：“算是吧！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唉！如今天风门惨遭灭门，美人香消玉陨，可惜了可惜了！”
　　唐玲儿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唐姑娘，如今可以说你的美貌已是冠绝天下，再无人能出其右。”就算是口上夸赞，慕容渊的脸始终都是这般的寥落，没有丝毫悦色。他又是拨弄一下琴玹，再次发出一道寥落琴音，声音被风吹散到天音楼外。“说吧！你想要借的是什么？”
　　“我要借梦痕诀。”
　　寥落神情始终如一，淡淡道：“什么？梦痕诀？你，你是如何……唐姑娘，我慕容渊向来坦诚厌恶说谎，你既然知道梦痕诀，我也索性就明言了，梦痕诀是我祖母所创。”
　　“既然如此那便烦请慕容城主这就带我去见你的祖母梦姥夏盈霜，我当面亲自向她老人家借。”
　　慕容渊看着她，沉默片刻，道：““知道祖母有梦姥这个名号和梦痕诀的天底下除了慕容家外，只有一个人知道。你与幽谷神医定有渊源。”
　　“是。”
　　慕容渊点下头，又是饮一口酒，然后直起身子弹起了琴。音符发出来，透着凄绝悲凉之意，他的神情与这琴音相融愈发的寥落。他不再理睬他，独自沉浸于音乐之中。
　　唐玲儿见他竟是独自弹起了琴，又道：“烦请慕容城主这就带我去见我的祖母吧！”
　　琴音一止，慕容渊道：“梦痕诀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武功绝学，常人学之亦无什么用处。唐姑娘想要得到这梦痕诀对于你想必是很重要的，对吗？”
　　“是。”
　　“特别重要，非常重要？”
　　“那是一个什么的人，与你又有何关系？”
　　唐玲儿迟疑一下，“这个我不能说。”
　　慕容渊点点，并不追问下去。“当年祖母自创这梦痕诀也不过是一时意气而为之，五十年过去了，也只在二十五年前施展过一次。不过当年那一时意气却是耗费了她无数心血才有所成。她曾说过此生绝不会将它传于任何人，包括我在内。所以唐姑娘欲借它，我想祖母一定不会将它传授于你。”
　　“你带我去见她老人家，我向她求借是了。”她容颜清冷，淡淡道。
　　“如果祖母不肯呢！凭唐姑娘的行事是不是要打算硬夺。如果祖母执意不肯，你是不是就要杀了她？”
　　“这，”唐玲儿被他如此一问，还真难以做答。本来在她来此之前就想过若天音城不肯借，以自己的性情一定会以武力抢夺。但是真的到此却才意识到事情并非她想象的这般简单。天音城屹立江湖数百年，高手如云，凭自己一己之力如何能夺来。再说了，若真的动手势必令星云教与天音城结怨。到时候也难以在师父面前交待。
　　天音城屹立江湖数百年，在夏国势力强盛，星云教虽创教只有短短十七年的时间却被夏国皇家封为护国神教，隐隐有后来居上之意，即便如此也绝不能轻易得罪天音城。
　　到此时她感到有些为难，来此之前只是凭一己意气未作深想。心中暗道，我为何执意要来借这梦痕诀？唐玲儿，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于你又有何益？
　　理性告诉自己应该就此作罢，却偏偏心中十二分的不甘。
　　“唐姑娘，你若真的想要梦痕诀，如果祖母不肯将它授于你，那么……”
　　“怎样？”
　　“如果我代你向祖母求情呢！”
　　她万万没有想到慕容渊会说出这样的话，于是道：“慕容城主当真愿意？”
　　慕容渊并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又低头弹起了琴。琴音依然是这般的凄凉悲怆。琴音飘出天音楼，在天空散开。
　　身为一城之主的他，年纪轻轻地位尊贵，却为何如此寥落伤感？唐玲儿又是暗暗道。
　　“唐姑娘，我愿意代你向祖母借这梦痕诀，我也很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是在我向祖母为你求这梦痕诀之前，可否听听我的故事？”
　　唐玲儿一愣，却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让自己听她的故事。看他如此寥落与应有的身份极其不符，心中莫名有了一丝兴趣，再说了还要他为自己去向梦姥要那梦痕诀，于是道：“好。”
　　“唐姑娘，请坐下来。”慕容渊说完随即用宽大的衣袖在一侧的石凳子上抚一抚。
　　身为一城之主亲自以己衣袖为自己拂去灰尘，这点颜面说什么也不能不给他。素来与男人保持着距离的她略微迟疑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我是一个坦诚的人，所以我会敞开心扉对你说我想说的话。”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孤寂，落寞，悲伤，甚至是绝望。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