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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缺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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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午后的微风轻轻地摇曳枝桠,窗前,老师讲的汗流浃背,有人却傻傻地发呆,静静地凝望某人阳光的身影。
十三岁那年,何汐澄遇见戴宇翔。此后,在她小小的世界里面满满地都是他。
初一周末,汐澄推掉了所有娱乐活动,自告奋勇去市镇上看店。出门时不忘叮嘱母亲:“妈,今天我去看店,你在家休息吧。”
没等母亲回答,汐澄顾不得吃早饭,抓了两个苹果就出门。何妈追出来:“你看你,着急去投胎啊,怎么连早饭也不吃?”
“不吃了”汐澄骑着车拐过街角,声音还停留在幽深的小巷,一只家燕掠过,尾巴像剪刀一样,把纯蓝的天空轻轻地割开。
早年,汐澄的外公在边城的市镇上开了一家书屋,取名“澄翰”。
澄翰书屋就坐落在边城的西南方向,临近酉水。200平米的面积,上下两层,一层出售书籍,二层是店主的私人阅览室,闲人一律免进。后来外公病逝,外婆不忍心将其转租,就继续经营着,她说至少还有个念想。母亲带汐澄回国后,开始打理小店的生意,三个女子过得其乐融融。上世纪90年代,老狼、朴树、小柯掀起的校园民谣热潮渐趋成熟,再后来,大街小巷都是小虎队的歌。因此,汐澄用手托着粉色的镜框,一本正经地说:“澄翰需要改革。”最后,在汐澄的坚持下,小店开始有了音像商品。自此,澄翰书屋开始红红火火。
午后汐澄懒懒地趴在柜台上,双臂叠放在脸颊下,此时书屋里没有一位顾客,安静得只能听到墙壁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汐澄有些失望:“难道今天某人不会来了?”
汐澄两只眼睛盯着挂钟的指针发呆,不久眼皮开始打架,就此进入梦乡。
有夏天暖暖地风从木质的门窗吹进来,弄乱了女孩轻柔的短发。木窗外,茂密的老柳树呈现稳重的墨绿,浓得化不开。
是梦?汐澄问自己,身体像一片飞升的羽毛轻飘飘地,有一双温暖的手抚过她的齐耳短发,似幻似真。
浓密的睫毛微颤两下,睁眼,又闭上,俏丽的小脑袋歪向另一边,准备将没有做完的美梦进行到底。忽然就睡不安稳,好像时间静止,钟声不见了,头上方的空气也无法流动了。再度睁开眼睛的汐澄终于知晓,就在刚才她落入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此刻,一张不知道被放大几倍的熟悉的脸正在自己的对面,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巴对嘴巴,几乎可以在对面的眸子看到小小的自己。
汐澄的头皮开始发麻,一滴汗顺着脊背流下。虽然身体和思维早已经僵化,但是潜意识告诉汐澄,这不是梦,某人就近在咫尺,笑意浓浓。毫无疑问下一秒的汐澄“蹭”地直起身来,额头上渗出几滴汗,眼角附近还印着镜框的纹样,整张脸涨得通红。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对面的法眼,一张黑色带笑的眼眸。
“他在笑谁?我吗?”睡醒的小脑袋拼命运转,却得不出主人想要的结论。
某人还在笑,目光落在她的嘴角,然后笑得更加灿烂。他指着她的嘴角,最后又指了指他自己的。汐澄会意,双手捂住嘴巴,急忙拭去嘴角的液体。
丢死人了,汐澄只有一个想法,便立刻低头搜寻目标,很遗憾没有地缝可钻。她紧紧捏着衣角,心跳急促,如坐针毡,恨不得自己变成空气飞走。
“我还以为要等到天旋地转呢!”男孩先开口,声音嘹亮,“何汐澄,你真是睡觉大王!”
“对不起……”汐澄口结,不敢抬眼,但是听到他讲到后半句,眼睛立刻一亮,“你认识我?”
“你们班主任是我们音乐社的负责人,她说你酷爱睡觉,经常迟到,果然。”男孩笑着回答,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知道,关老师提过……”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想到这,汐澄心里咯咯地笑,差一点说漏嘴,也忘记争辩,把那个“你”字又咽回去,“音乐社很有意思。”
“我要这个,蔡琴的。”男孩边说边递给她一张卡带,问:“我说常客有没有打折?”
汐澄注视他身后的木吉他,微笑不语。
“你不认识我吗?我叫戴宇翔,高一(3)班的。”男孩自问自答。
“戴、宇、翔”汐澄缓缓地念出他的名字,嘴角绽放出好看的弧度,然后伸出手去接卡带,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指相触,一道电流穿过身体,刚刚缓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再不说些什么,就不能呼吸了。
“这卡带送给你。”汐澄将卡带还回去,又急忙解释,“我睡那么久,就当是补偿你了。”
“真懂事,那我就不客气了。”男孩如获至宝,得意地笑,“希望你多睡几次,我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想得美!”汐澄嘟囔,翻开日记,“我当然知道你常来店里,每逢周末的午后,你总是坐在我家小店的地板上,闭着眼,听着音乐,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你无关。我偷窥你陶醉的表情,小小的书屋里,只有你和我,很安静。”
“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早晨主动去看店,晚上还这么用功学习!”晚饭后,何妈端来一杯橙汁:“但是下次一定要吃早饭!”
“哦,知道了。”汐澄应着,假装镇定地合上日记,翻开两本生物练习册挡住,又催促母亲,“妈,你去陪外婆看电视吧,不要耽误我做功课。”
“这孩子,还嫌我啰嗦了。”何妈从汐澄的房间出来,踱到客厅,无奈地叹气。
“你和澄澄一样大的时候,不也总是嫌我啰嗦嘛!”坐在沙发上的何姥前一秒还陶醉在黄梅戏《风尘女画家》中,后一秒就是对女儿当头棒喝,一脸孩子相。
“妈!”何妈气笑,双手挎在腰间,声音拐了三道弯才从口中跑出来。
汐澄侧耳听楼下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心满意足地笑,忽然想到某人得意地说:“我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母亲离开后,汐澄继续写,“有时候安静低沉,有时候又肆无忌惮,幽默感十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汐澄头脑一热,又想起自己在他面前的糗事,便扭捏起来,“我在他面前也总是不能正常发挥。”
无需阖上双眼回想初次遇见的瞬间,某人的样子便能在脑海里闪烁,熠熠生辉。
是夏,汐澄就读的边城一中可以初、高连读,并且据说这里的高中教学质量是全市最好的,当然若想连读的条件就是通过那条高得吓人的分数线。初中开学第一天,汐澄站在学校布告栏前望着高高的红榜兴叹,她咋舌,“绝对不能连读,否则只有垫底的份儿。”若干年后,汐澄回忆最初遇见他的情景说,真是世事难料,我原本坚决不打算连读,谁知命运让我遇见了他。
汐澄一向不喜欢学习,成绩保持在中段,上不去也绝对不会掉下来,典型的中庸分子。何妈点评说胸无大志,小糊涂虫一个。何姥却总结说大智若愚,无形胜有形。众说纷纭,汐澄置若罔闻,依旧不改的作风是经常云里雾里的迟到,起初老师还会苦口婆心地唠叨几句,久而久之,见她仍然我行我素,便不再强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初一的第三周,汐澄又一次午睡过头成功迟到,班主任关老太说戴罪立功,就让她去打扫学校的游泳馆。
午后,偌大的游泳馆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汐澄手里拿着扫帚,嘴里哼着歌,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快感,反正她也不喜欢上那节无聊的政治课,简直浪费了大好光阴。
汐澄不晓得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和自己一样戴罪立功,或者干脆畏罪潜逃?
站在游泳池边的他,一袭泳装,脚后跟微微抬起,身子前倾,两只手臂高举过头顶,全神贯注地做着入水前的每一个动作。
那一刻,阳光密密匝匝地洒满每个角落,微风掠过,斑驳的树影透过落地窗在他完美的侧脸上跳动,像是弹奏一首动人的华尔兹。
汐澄小心翼翼地站在远处,不敢做声。她坚信,某人纵身一跳的瞬间,背上张开的巨大羽翼定是吸收了天地的灵光,才会散发如此耀人的光芒。继而天旋地转,风起云涌,一颗心剧烈地跳动到缺氧,必须大口大口地呼吸。最后,一双手用力地按住微微发烫地胸口,才勉强在灿烂的骄阳下隐约地看到某人入水时无比坚毅的表情。
就此,水花四溅,溅得她心底荡起一圈圈涟漪。从此,一个名字便住进她何汐澄的心里面,活生生地,任何人搬不动,挪不走。
“戴、宇、翔”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不需要太多理由。
那日,学校的布告栏前人群攒动,汐澄站在后面只能看清一个人的名字,闪着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睛,然后心一阵悸动,今生今世无法释怀。
他这样优秀,刚刚就近在咫尺,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要等到天旋地转呢!”汐澄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海拔差距悬殊,因此他还特意弯下腰来。
“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孩子!”汐澄笑:“如果我继续睡,你会不会等我”好想知道答案,“但是你一定不知道遇见你之后,我才天旋地转无法呼吸呢!”
夏夜,弯弯的月亮升起来,发出微弱的金黄色的光芒,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夜风轻轻地吹来,带走白日的暑热,送来花儿淡淡的清香。很多精灵不肯睡觉,它们在草丛里、池塘边、树隙上,轻轻地唱出抒情的歌曲,整整一季,都在梦里面。
遇见戴宇翔之后,汐澄在日记里面写:
十三岁,这世界到处都是光亮,而我只贪图你出现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