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三月的地中海,空中飘着雨。
二十九岁那年春天伊始,好姐妹蓝如一嫁人,新郎Jone是一个地道的法国商人。何汐澄在美国波士顿的哈佛大学读博士,需要飞到马赛后,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到X镇观礼。此时受副热带高气压和西风带的控制,以及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最后一场冬雨在欧洲西部纷纷扬扬。
从马赛机场出来,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偶有一朵红色的云霞飘起,再散开,像一个害羞的姑娘张望着大地。何汐澄拖着行李箱站在清晨中的机场大门前,看着簇拥的接机人,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空气中有昨夜雨水带来的潮湿,路基旁边草丛里的野菊还带着玉珠,中间是显而易见的积水,每次呼吸,花草和泥土的芳香都从鼻子灌入,沁人心脾。
去X镇的路上,大巴沿高速公路往北,没多久便绕上弯弯曲曲的一条路,高大的梧桐树在路的两侧,枝繁叶茂地连在一起。汐澄从车窗向远处望去,虽然时节尚早,还看不到大片花开的景象,但是仍有一些已经按捺不住寂寞的花朵,开始展露出头角,雄赳赳气昂昂地样子,好像在告诉世人等一下天空放晴,它们就能尽显芳颜,真是万花待放的景象。
汐澄回过头,车里很安静。旁边的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她没有睡觉,一直在翻看着手里的旅游杂志。有风从对面的窗口吹进来,不时掀起女子金色的发丝。仿佛发现某人的注视,女子抬起头,四目相对,汐澄真挚地笑。
或许,这些年,不只有自己形单影只。
离开家乡之后,汐澄不知道自己的心灵走了多远。
车子不断前进,车窗外的花草树木一戳戳地闪过。渐渐地,太阳升起,拨开云霞,露出笑容。汐澄远远地望见老教堂钟楼的轮廓,X镇到了。
三十多年前,在家乡的小城,母亲不顾长辈的反对嫁给身为野生学家的父亲,从此跟着父亲开始了漂泊他乡的生活。直到三年后,母亲有了身孕,医生告诉她,由于常年的奔波,若想保住腹中的胎儿绝非易事。当时,母亲陪同父亲恰好途经法国,然后向冰岛出发,但是听到医生的话,母亲和父亲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就在法国X镇定居。
那时,正值X镇的夏天,太阳火辣辣地晒下来。因此,母亲总是趁着早晨的天气不太热,去附近一个类似Chinatown的露天市场买当天所需的食物。每个星期三,父亲会带上母亲去镇中心的广场赶小集。
广场种有枝叶茂盛的橄榄树,绿意浓浓,中央是一座独具匠心的许愿池,四周都是大理石砌成的老房子,还有宽阔柱廊,它们开着书店,水果店,还有面包房。没有集市的日子,广场上大部分的石板路会被露天咖啡的桌椅和大遮阳伞所占据。父亲经常在傍晚的时候带着母亲,来这里喝东西看报纸,用中文聊天。当地的小孩子绕着许愿池跑,时而会发出兴奋地叫声。
后来,母亲的肚子日渐凸起,反应越来越严重,食不乏胃,再加上身体本来就瘦弱,于是很少出门了,几乎每天都是躲在百叶门窗的后面睡觉。父亲心疼母亲,从中国店买了一些西红柿、青椒和菠菜的菜苗,预备种在自家的院子里,说:“过些日子,我大显身手,给你开胃。”
“好。”母亲也要去种菜苗,父亲不让,母亲再三央求,看到母亲终于有了精神,父亲只好由着她的性子,就从衣橱里面翻出一件宽大的旧衬衫给她套上。
曾几何时,汐澄听母亲讲起那日的黄昏,父亲在田垄间耕作,旁边放着木剪、铁铲,还有藤筐等园艺工具。她自己才种下几棵菜苗就嚷嚷着累人,一双泥手在旧衬衫上蹭来蹭去。父亲没好气地笑:“就说不让你做,偏不听。”于是,扶了母亲去院子的藤椅上休息,然后自己又去翻土、浇水。母亲说,那日没有风,天气却突然清凉起来,父亲修长的手指在夕阳的余晖里不停地跳动,传递着暖意。母亲嗅着自己身上有青草的清新气息,看到院子里正结果的杏子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汐澄知道,母亲爱着父亲,很爱很爱。
后来的后来,外公病重,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和刚刚满月的女儿,母亲没有陪同父亲继续前行,而是选择回到家乡。母亲说,那是我和你爸爸的责任,况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汐澄知道,母亲深爱着她,深爱着外公外婆,深爱着这个家。
汐澄注视着远远地X镇,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但是那些感动的画面好像从未离开,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母亲注视父亲时那满满地幸福。因此,汐澄对X镇怀有某种特殊的感情,离开中国的七年里,每年她都要来这里过暑假,住在父母曾经居住的老房子。想象着X镇的夏天美好得像加菲猫一样,还有如一的婚礼,汐澄就按捺不住地高兴。
车子进站,汐澄最后一个下车。春天的X镇有很好的蓝天白云,绿野红花。汐澄沐浴雨后天晴的第一缕阳光,仿佛就是家乡最亲切的感觉。
在最后一场冬雨初晴的二月末,熹微的晨光在额头上轻轻地跳舞,终于,汐澄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原来,春天的X镇也是这般简单透彻。那一瞬间,瞳孔放大,往事如风里的蒲公英,阳光照进眼里,仿佛就看到曾经娇小的身影在春天的原野上撒欢儿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