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娘子》邱明

8、洛城娘子-7 桑可儿做保

　　七

　　桑可儿跟着萨利默默地走出去，两人刚上车，方品嵩突然跑了出来，朝萨利挥着手，萨利摇下车窗：
　　“改主意了？”
　　“我看这姑娘也挺可怜的，要不然这样，我有一个朋友，刚生了孩子，需要请人带孩子。要不你们去试试。你们要是愿意，我马上给她打电话。”萨利看了看可儿，可儿点了点头。
　　“这是地址，她叫李鸽，鸽子的鸽。”接着看着桑可儿说，“Sunny，介绍你去，是我的面子，李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担着风险的，如果我发现你偷东西、偷人，我可饶不了你！”可儿是言不讳，色不媚之人，这时脸涨得通红，还没开口，被萨利拉住了：
　　“阿嵩，讲话怎么这么刻薄！”
　　“不是我刻薄，大陆妹惯会偷东西，还特别会偷人！李鸽和丈夫那可是恩爱夫妻呢！”萨利没再说话，摇上车窗，绝尘而去。路上他偷偷地看了可儿两眼，发现她已经平静下来，并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掉眼泪:
　　“可儿，委屈吗？”可儿点了点头。
　　“想哭的话，现在哭，一会儿到了人家，可不许哭。”
　　“我还没找着用什么调门哭呢！总不能叫人家小看了去。”
　　萨利没想到表面柔弱的桑可儿，竟有如此坚韧的心。
　　“好样的！大哥看好你！”两人相视一笑，都轻松了。

　　在一个像小秋迁似的摇椅上，婴儿在摇晃中昏昏欲睡，旁边一张沙发，电视机里正在播放CBS电视台每天上午十点“The price is right”的节目。桑可儿穿着运动裤，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围着围裙，忙着擦拭家具，同时跟着电视里的人，喃喃地学话。摇椅停了，婴儿开始哼哼唧唧，快要哭了。可儿连忙放下抹布，摘下手套，把婴儿抱起来，摸摸尿布，逗弄了一会儿，再给摇椅重新上了弦。刚把孩子安顿好，听见厨房里有异样的声音，并传来奇怪的味道。
　　“啊呀！糟糕！”连忙跑过去，一看，锅子烧干了，锅子里的红烧肉，下面的已经成了碳了。忙把上面尚可食用的挑出来，再把锅子泡起来。这时院子里的三条狗聚在门外挠门。
　　“坏了！忘了喂狗了！”赶快找出狗食，跑出去喂狗。屋里婴儿哭了起来，又跑回来洗手，把奶瓶放到微波炉里热着，跑过去给婴儿换尿布。然后抱着婴儿取出奶瓶，试了试温度。于是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拿着奶瓶，这才有机会坐下来喂奶。一边看电视，一边对孩子说话：
　　“小艾伦，你爸爸说呀，学英文最好看电视，那里面的英文最标准。啊，对不对？我和你一起学好不好？The price, 对,price is right. 说，的、噗如唉斯、一子、如唉特。真好！Coming down! 康明荡！对了！小艾伦真乖！”说着把奶瓶放到茶几上，把孩子放到肩膀上，拍着他的背：
　　“拍拍小艾伦，睡觉不吐奶！乖，打个嗝听听！真好！”可儿唱着北京的儿歌，轻轻地拍着孩子，“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爸爸，爸爸不在，叫奶奶，奶奶不来，叽里咕噜滚下来！好听不好听啊？”低头看看孩子，已是睡熟了。
　　把这孩子抱进卧室，放到床上，忽然想起李鸽的话：
　　“让他趴着睡，这是美国，要按照美国方式来养。要不长大了像你们大陆人似的大扁头，还不被人笑话死了！”于是把孩子翻过身去，让他趴着睡。然后走到客厅，把电视机声音调小，继续未完的清洁工作。整理茶几时，看到一张报纸，标题是“俯卧睡姿容易引起新生儿猝死”。可儿回头看了卧室一眼，摘下手套，跑回卧室。四处看了看。拿起小被子，卷成一卷，把婴儿翻成侧卧，再把被子卷放在孩子背后：
　　“你还不会翻身，这样侧卧，不会猝死。过一会，咱们翻到另一边。你呀还是会长一个漂亮的、圆鼓鼓的美国大贝儿头和后脑勺的。”这时，电话响了：
　　“桑妮，我是李鸽。孩子怎么样？”
　　“吃过奶，睡了。”
　　“好。你昨天做的北京馅饼，真好吃。你今天再多做一些，我办公室的老美，都爱吃！”
　　“做多少？”
　　“20个。啊，不30个，我老公也要多带几个到他的办公室去呢。”放下电话，可儿又到厨房去忙着做馅饼去了。

　　夜，深了。可儿出去检查了一下院子的门，把狗放了出来。一个个给它们抓抓背，狗们也亲热地围着她蹭来蹭去，她推开一只狗的头：
　　“丽丽，说过了，不舔。怎么老忘？并且亲热地在它头上贴了一贴：
　　“贴贴脸就可以了！”然后拍拍它们，“好好看家！去吧！”说完，回到屋内，检查了一下门窗，轻轻地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一盏大门外的门灯，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掩上房门，看了看孩子、摸了摸尿布。
　　终于，伸了一个大懒腰。接着搬了一把小椅子，从枕头下摸出本子，和一本字典。认真地把这一天学到的英文，一一对照字典写下来，有一些字典上找不到:
　　“李鸽说过，英文不是会说就一定会写的、会读的，因为拼写和发音有时候不一样。唉。先存着，以后慢慢问吧。”然后才上床从枕边拿起一本书，读了起来。

　　周末，吃过早饭，有人按门铃，桑可儿开门：
　　“方品嵩来了。”可儿对抱着孩子的李鸽说。
　　“阿嵩！快进来！”方品嵩从李鸽的手里把艾伦抱过来：
　　“那个大陆妹怎么样？”
　　“还好，满勤快的。”
　　“对大陆妹，还是要多提防些才好。”李鸽用眼神制止了方品嵩，只见桑可儿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杯茶，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轻轻地走开，不卑不亢。
　　“鸽子，陪我去参加个Party。”
　　“孩子咋办？”
　　“你不是有她吗？”方品嵩朝可儿怒了努嘴。
　　“人家来了几个星期了，都没有休息。自己也不提。我和老公说好了，今天给她放个假，让她休息一天。”
　　“嗷，那好办，咱带着孩子去。啊呀，去吧！”
　　“好，好，好！”说着叫可儿，“Sunny，你来一下！”李鸽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可儿:
　　“这是你这一个月的薪水，我要和阿嵩出去，今天不在家吃饭了，先生也有事出去，你就放一天假，晚上晚一点回来也没关系。去玩玩吧！”
　　“谢谢！”可儿接过钱，就放进口袋。
　　“你怎么也不数数？”
　　可儿微微一笑：
　　“不用。”略一欠身，转身走开。
　　“你家这个大陆妹，还真是蛮有性格的。”方品嵩略觉意外地看着桑可儿的背影说，“倒没看出来‘恰三春好处无人见’许是要刮目相看了呢！不过，你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她这个劲头，连我都不由自主地喜欢，就更别提你家建凯了，搞不好，这窝边草更香呢！”
　　“说实话，虽然她在这里做的是，嗯怎么说呢？是下人的工作，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不由地要高看她一眼。”李鸽边说，边背起装着尿布和奶瓶的婴儿包， “那，咱们就走吧。”
　　“你就这样出门？也不打扮一下？这可不像你呀！”
　　“嗨，都孩儿他妈了，没那么讲究了！”
　　“鸽子，这可不行，当心老公跑了！身边有这么一个大陆妹，你被她比下去了，可就怨不得建凯不吃窝边草了！”
　　“他呀！打他都不会跑！对我俩的感情，我有十足的信心。我可放心着呢！走吧！”
　　“那可不一定！自古以来，男人花心，那是在论的！”方品嵩抱着孩子，对孩子说，“对不对呀？小艾伦？你将来也是个花心帅哥吧？”
　　“胡说啥呀？我家建凯可一点不花，他的好啊，外人是体会不到的！”李鸽背起了婴儿包。
　　“你危险了！鸽子，年纪轻轻把自己往黄脸婆那边打扮，历史的教训，值得借鉴！‘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新人笑的日子，就是你哭的时候了！休怪我言之不预啊！”
　　“走了！会唱昆曲的乌鸦嘴！”李鸽拉着方品嵩的胳膊，趁机掐了一把。
　　“哎呦，不识好人心！”方品嵩被掐疼了，嗔道。
　　二人说说闹闹地走了。

　　桑可儿换了裙装，出门前又给狗添了狗食。一一拍拍它们的头：
　　“好好看家！”关好了院门，来到街上，站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于是回身对那三条狗说：
　　“你们给指条道，往哪边走。少数服从多数。”三只狗都定定地看着她，“真笨，看着我，我知道往哪边走啊？”就在此时，一辆卖冰淇淋的箱型车，呜哩哇啦地奏着音乐缓缓地过来，三只狗不约而同地冲着那车吠叫起来。
　　“行，你们一致认为我该朝那边走，对吗？我就反其道而行。朝哪边走,人哪能听狗的？”可儿就朝着狗吠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看到路边有手写的纸牌子：YARD SALE ===》，很是好奇，顺着箭头指的方向走过去，看到草坪上摆着一些东西，有人在挑挑拣拣。
　　“这是在干嘛？”可儿自言自语地说。
　　“这叫庭院拍卖！老美呀，经常把家里用不着的东西、衣物，摆在车库和临街的草坪上任路人拣选、出价。这就叫庭院拍卖。那家伙，可便宜呢！能砍价。买二手东西、用二手东西，在美国是没有人笑话的，而且他们特别享受讨价还价的过程。”虽然是地道的天津口音，可是到底是乡音啊。于是可儿就与那热心的自来熟聊起天来了。他看了看可儿，“刚到美国不久吧？”可儿点了点头，“在美国买卖旧货不丢人，而且便宜实惠。砍价啥的，特哏。要不，你试试？看中啥东西没有？”可儿指了指一本地图册。自来熟捡了起来：
　　“埃克斯扣紫米！好吃嘛？”对方看看他、又看看地图，摇了摇头，“错了，嘛好吃啊？”还是摇头，“又错了？吃嘛好啊？”可儿一下笑出了声:
　　“您是不是要问价钱哪？”
　　“对呀！出门时刚学的，咋就没人懂呢？真够哏儿的！”
　　“咳，吃嘛都不好！应该说‘好嘛吃’！”
　　“嘿嘿！俺们天津人好吃！”自来熟自嘲地说，“好嘛吃、好嘛吃？”
　　“Five!”主人说。
　　“One！” 自来熟说。
　　“Four！” 主人说。
　　“Two！” 自来熟说。
　　“OK！” 主人说。
　　“掏钱，两块！”自来熟说。可儿没经历过这么好玩的事，来了兴趣，把地图册夹在腋下，也跟着人们淘宝似的找起来。忽然她看中了一辆自行车，指给自来熟看。自来熟又是一番砍价，最终以10块美金买了下来。可儿高兴自不必说，自来熟也颇有成就感。可儿一再道谢，自来熟说：
　　“别谢我，我挺高兴的，跟做游戏似的！再说，我也没吃亏，他们都以为你是我的狗粪呢! 我有你这么俊的狗粪，脸上也有光不是吗？”
　　“什么？狗粪？”
　　“狗粪你不懂？这是美国，就要讲英文，狗粪就是女朋友！”可儿这才明白，忍不住笑了：
　　“嗷！girl friend ! 行，谢谢您！”
　　“等等，“自来熟又叫住了可儿，“我再帮你要一个打气筒吧！”说着他弯下腰捡起自行车打气筒问“好嘛吃？”
　　那主人看了看桑可儿和她推着的自行车：
　　“拿走吧！不要钱！”
　　“谢谢！”可儿和自来熟都很高兴。

　　桑可儿有了自行车，高兴得不得了。她把地图放在前面的筐里，边骑车、边认路。她看到了超市、餐馆、AAA、银行…… 微风吹拂她的头发，有一种回到北京的感觉。来到了一片公园绿地，她把自行车靠在树上，自己坐在树底下翻看那本宝贝地图。
　　一阵烤肉的香气飘过来，可儿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循味望去，她的两眼瞪得滚圆：她看见李鸽的老公刘建凯，正亲热地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那女人半倚半坐在刘建凯的腿上，两个人共食一串烤肉。桑可儿的心怦怦乱跳，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似的，急急忙忙把地图册放进自行车筐里，推起车就走。慌不择路，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一位白人男子，抢上一步扶住了。
　　“Thank you!”可儿连忙道谢！
　　“No problem!”
　　可儿并不停留，也不想停留，只是觉得狼狈，落荒而逃。

　　桑可儿脑子乱了，看见刘建凯使她不知所措，她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犹豫着，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马路牙子上，茫然的很。
　　“嗨！”可儿看见了一双耐克鞋。抬起头，是牛仔裤、淡黄色的鳄鱼T- 恤衫、棕色的眼睛、墨镜推上额头的金色头发。一个帅哥！
　　“嗨！”可儿应道。那人并没有要离去的样子，反而坐到了可儿身边：
　　“你迷路了？“
　　可儿摇摇头：
　　“没有。”
　　“我叫佛兰克。”
　　可儿不冷不热，她实在不想与陌生人纠缠，推起自行车就往家走。佛兰克却一直跟在她的身边。
　　“佛兰克，我只是一个保姆，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不是跟着你，我是要到这家去，”佛兰克指着李鸽的家，“我要拜访李鸽女士。”
　　“对不起，她不在家！”
　　“那就麻烦你告诉她，佛兰克来过了！”
　　“好的！您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