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娘子》邱明

10、洛城娘子-9 刘建凯坦白

　　九

　　“她是谁？”李鸽问。
　　“你认识的，詹佳佳！”
　　“又是一个大陆妹！她不是和她的发小那个、那个叫什么‘小赫么’的订婚了吗？”方品嵩问道。
　　“就是那天，咱们一起去参加他们的订婚晚宴……”

　　詹佳佳容貌姣好，更有一份率真和稚气。从很小就学戏，是一个唱作扮相俱佳的正旦，但是从那些戏里，耳濡目染，总有一副追求浪漫的情怀。她的未婚夫，人称小赫嘛的，竭尽全力，想要制造一点浪漫出来，租了大饭店的豪华Ballroom, 旁边贴墙一排自助餐点和红酒，正面小舞台上，大红喜字、龙凤呈祥图案、彩扮的戏曲人物走马灯似地上上下下、乐池里则是小型的乐队，奏着华尔兹、恰恰、探戈和西班牙舞曲。
　　小赫嘛满心欢喜地把他的心肝宝贝引进了会场，詹佳佳一看，转身就要走：
　　“佳佳！恁看哪不中？俺马上改！俺也是费劲了心思，就想给恁一个浪漫、一个惊喜！”
　　“哎呀！土死了！比农村还土！”
　　“这不土啊！恁看这乐队，清一色的老美！俺是花了大价钱的！”
　　“要不就都是中式的，要不就都是西洋的。你可好，台上中式的，台下西式的，杂拌儿！我可不想都这个人！”佳佳说。
　　“佳佳，求求恁，留下来吧！俺等这一天的了20多年了！从恁刚会走路，俺就喜欢恁，这辈子，俺别无所求，只求和恁在一起！”
　　佳佳看他恳切，有些不忍心，勉强配合着他，心里着实不甘。当时刘建凯陪着身怀六甲的太太坐着，相对无语，正觉得无聊，詹佳佳过来敬酒，李鸽婉拒了，刘建凯开玩笑地说：
　　“陪我跳一支舞，我喝双份！”
　　“跳就跳，谁怕谁呀！”建凯真的喝了双份，二人于是翩翩起舞。当时都被对方高超的舞技和优美的舞姿深深地吸引了。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佳佳真是美极了！”建凯赞道。
　　“建凯竟也熟悉昆曲，‘端的是欢浓爱长, 博得个月夜花朝同受享’！” 詹佳佳偶遇知音，心下很是欢喜。二人的出色表演，也引来了一阵阵喝彩。因此二人也对彼此产生了好感。

　　“每次看到你满脸褐斑、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我就想到佳佳。想到她不仅美丽，而且情趣高雅。”刘建凯说。
　　“你们在一起享受了几个月夜、多少花朝？”方品嵩说。眼泪从李鸽的眼中溢了出来。
　　“后来我们就常常相约了出去跳舞。意犹未尽时，还一起去宵夜。有一天，也已经深夜了，我们从舞场出来，佳佳说：‘这么好的夜，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天上的星星，‘带我去远离城市灯光的地方，看星星吧！那该有多浪漫啊！’
　　“‘明月有情还约我，夜来相见杏花梢’！这有情的明月约我，岂有不陪之理！’我答应了。
　　“那一夜，我俩在山上，‘卧看牵牛织女星’的时候，就……也是情不自禁。”
　　方品嵩正要发作，李鸽按住了她：
　　“建凯，如果你们只是一时情不自禁，看在艾伦的份上，我不计较，我可以原谅你。真的。我不希望艾伦这么小就没有了父亲。”
　　“鸽子，不是的，这半年多以来，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她了！总觉得她
　　‘似天仙飞来海峤，恍嫦娥偷离碧宵。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抵多少百样娉婷也难画描！’对不起，鸽子，我是痴痴迷迷,分分秒秒都在她的身上,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你混蛋！想当年,你是怎样追求鸽子的 ‘看承得似明珠没两，镇日里高擎在掌。守住情场，占断柔乡’这几句,我可是记得真切得很!”方品嵩气得骂起来，“亏我还拿你当朋友，人前人后说你是新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原来！嗨！你们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狼心狗肺！”
　　李鸽拉住了方品嵩：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鸽子，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我也非常不愿意伤害你。可是，我又真的是离不开佳佳了！我想，我想离婚。”他看看李鸽，接着说，“房子、存款、股票我全都留给你，我只开走我的车，算是净身出户。以后每个月给艾伦$1,500抚养费……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吗？情愿净身出户，也要跟她在一起吗？”李鸽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说。
　　“鸽子，是我对不起你！你别钻牛角尖嘛！只要你能好过一点，我尽我的一切补偿你和孩子！真的，鸽子，你这样，我也心疼啊！”
　　“滚一边去！”方品嵩把李鸽揽在怀里，李鸽伏在她的肩头哭泣，“别在这里假惺惺，真让人恶心！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得了便宜还卖乖！刘建凯，你真不要脸！”
　　“阿嵩，你尽管骂！我都听着，我是该骂。拜托你好好照顾鸽子，行吗？”
　　“你，现在，把你刚才说的条件，都写下来，我是见证人。要不到时候你再反悔。我们还得花律师费跟你打官司！”
　　“好，我写，我现在就写！”刘建凯伏在茶几上，抓起桑可儿留下的白纸就写，李鸽走到里屋去，抱着艾伦默默流泪。刘建凯把写好的纸交到方品嵩手里，“你看看，如果没有异议，明天咱们就去county clerk 把手续办了吧。”
　　“哎哎，不对呀！刚才你说给艾伦的抚养费是每月$2,000，现在怎么变成$1,500了？改过来！”
　　“刚才我说的是$1,500呀！”
　　“明明是$2,000！是不是鸽子？”
　　李鸽从里屋大声说：
　　“我听着好像是$1,500吧？”
　　“那他是没算保姆费！艾伦这么小，鸽子还要上班，保姆费总还是要的！加上去! 快一点！”刘建凯乖乖地在条款后面，加上了一条：保姆费$500。
　　刘建凯这才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起身到房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不一会，就拉着箱子，走了出去，出门之前：
　　“鸽子，还是把桑妮找回来吧！孩子和狗都与她有感情了！”
　　“找不回来了！我把她打得太狠了！我去帮鸽子另外找一个吧！”方品嵩说。
　　“看看，你这么莽撞，冤枉了人家了吧？还把人家给打了！人家一个做保姆的，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亲人，凭白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跟你计较，那得是怎样的心胸啊！”
　　“也奇了怪了，这丫头怎么就不辩解、不争呢？”
　　“好意思说，你倒是给人家辩解的机会呀！你不知道，这个桑妮，话很少的，心里可有数。你真是对不住人家！”
　　“是我鲁莽了！有机会我一定道歉！

　　美国是一个移民的国家，但是种族的分布是不一样的。洛杉矶除了白人之外，人口最多的就是墨西哥人了。墨西哥人从外貌上，有两种，一种皮肤黝黑，毛发浓重，体型比较壮硕，是土著墨西哥人，中国人称之为“老墨”；还有一种，金发碧眼或者棕色、绿色、灰色眼睛，皮肤白皙，与白种人没有什麽区别，墨西哥曾经是西班牙的殖民地，他们是西班牙人后裔。这就是中国人所谓的“白墨”。
　　佛兰克是墨西哥裔美国人，是“白墨”。就住在李鸽同一条街上，李鸽是学服装设计的，受雇于一家服装公司，而佛兰克也在同一家服装公司上班，不过他是在销售部门，因为形象好、口才好、品味也相当好，特别是对女人的服装、搭配以及化妆还真有一些研究，因此作到了相当高的职位。但是就在不久之前，他与国外一家大卖场签订销售合约，非法收受贿赂，被揭发出来，当时他还不知道已经穿帮，只是发现自己的支票上，没有应得的佣金和奖励，就直接冲进经理的办公室，把支票拍在经理的办公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
　　经理看看那支票：
　　“我原打算过一会再找你，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坐下吧。”接着他拨通了秘书的电话，“请你去一下财务，把我早上请他开的支票拿过来吧！”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佛兰克，半晌没有开口。
　　“经理，我想……”
　　“不急，等一下。”
　　秘书敲敲门，经理说：
　　“请进！”秘书进来把支票交给经理，经理把两张支票都拿在手上，“佛兰克，这张是你这两周的薪水，”他把佛兰克刚才拍到他桌上的支票，用三根手指，推还给他。见佛兰克要开口，“听我说完。这张，是你的最后支票，下面有项目清单，财务部门已经结算清楚了，如果有异议，可以去和财务部讨论。”
　　“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被解雇了。”
　　“为什么？”
　　“我想你心里明白。我是看在你这几年对公司有贡献，所以只是客气地请你离职，你还可以找另外的工作。当然，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要求公司给你解释，不过这个解释，就要有律师和警察在场了。后果……”
　　“我离职！”佛兰克拿起那两张支票，走了。
　　他失业了。见到桑可儿那天，他的确是要找李鸽的，虽然李鸽不认识他，可是他认识李鸽，他知道李鸽在服装设计方面，有一些人脉，而且她也在一些大学，开设服装设计课程，必定有一些学生，因此他想请李鸽为他再介绍一份工作，但是试探了几次，总是不得合适的机会。

　　方品嵩马上就在她自己的报纸上，为李鸽登了一则招聘保姆的广告。这天，方品嵩刚上班，广告部的一位员工就跑过来说：
　　“老板，有一个人拿着广告来应聘保姆来了！”
　　“好事啊！你干嘛一脸坏笑？”
　　“要不要把他请到你的办公室来，你面试一下？”
　　方品嵩看到那个员工奇怪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忍不住笑，就说：
　　“你是不是搞什么鬼呢？”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一边说着，连连摇手，笑着退出去了，不一会就领着一位白人男子进来，“老板，就是他，超级大帅哥！ 你们谈，你们谈！”
　　来人正是佛兰克。方品嵩也觉得意外:
　　“先生，请坐！”看到佛兰克坐定，转身到饮水机为他倒了一杯水，“我要找的是带孩子的娜妮！”
　　“我知道，我就是来应征娜妮的！”
　　“嗷，对呃！可是，你是一个男人，而且还这么年轻、这么呃，这么帅。嗷，对了，你有经验吗？这可是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呢！”
　　“你广告上没说只限女性吧？没说必须年长吧？也没说只限丑人吧？那为什么我就不能应证呢？至于说经验，我还是真有经验，我在家里是老大，我下面有六个弟弟妹妹，都是我帮着带的。”
　　“那，你就没有别的工作吗？”
　　“也零零星星地做过一些，都不稳定。你让我试试吧，我能干好。”
　　“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人家是一个单亲妈妈，你一个单身男青年和她们母子住在一起，不太合适吧？”
　　“你们中国人顾虑真多，我家和你说的这家，住在同一条街上，晚上工作完了，我回自己家住，这总行了吧？”
　　“这个，要不你就先试做一个星期，再做决定，你看行不行？”
　　“好，成交，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周末，李鸽刚起床，弗兰克就开门进来了，他手上端着托盘，李鸽的早餐还有一个奶瓶，他把李鸽的早餐放在桌上，就去孩子的卧室，为他换尿布、喂奶。
　　佛兰克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孩子喂奶，嘴里咦咦呜呜地哼着儿歌：
　　“Row row 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like a dream。 Row row row your boat，Gently down the stream，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Life is like a dream。
　　Row row row your boat，Gently down the stream……”
　　李鸽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恤衫牛仔裤从房间走了出来：
　　“佛兰克，我有一个聚会，一会艾伦的爸爸会来接艾伦，你把孩子交给他，就可以回家休息了。”说着走到门边开门。
　　“鸽! 等一等！”佛兰克叫道。
　　“有事吗？”
　　“呃，是这样，你很漂亮、也很可爱，呃……”
　　“这和你有关系吗？”
　　“你不要生气嘛！我还没有说完，但是你不会打扮你自己。所以才会使别人忽略了你的美丽。”
　　“就算如此，与你何干？”
　　“我是说，你让我试试，或许你会有不同的想法。”说着佛兰克把艾伦放在摇篮中，双手板着李鸽的肩，把她向卧室推，“我来帮你打扮打扮，你就是无敌美女！”李鸽皱着眉头挣扎着，试图摆脱佛兰克，正在此时，门开了，刘建凯推门进来，从他的角度看去，李鸽的挣扎，恰恰如同欲拒还迎。
　　“你们在干什么？”
　　“刘先生，你来接孩子？”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我家，我在干什么，和你有关系吗？”李鸽突然一改抗拒的姿态，转而亲昵地挽住了佛兰克，“哈尼，你打算怎样打扮我呢？”
　　“喂！你！你为什么在我家？”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他叫佛兰克，是艾伦的保姆。”
　　“桑可儿呢？为什么不请桑妮回来？”
　　“刘建凯，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还有资格在我这里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吗？今天轮到你来看孩子，你就带着孩子去你家，晚饭后送回来，其他的，请你免开尊口！”
　　“我看孩子，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在哪里看，今天我就在这里看艾伦！”
　　“你！我这里不招待！”
　　“没关系，我自己叫披萨。”刘建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起艾伦兀自逗弄、嬉笑，“你们继续，该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当我不存在！”
　　“刘先生你不要误会，我很喜欢鸽，可是我们现在……”
　　“他没有误会，”李鸽拉住佛兰克的手，就往卧室走，“你说要把我打扮成无敌美女，那就来呀！”边说，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佛兰克专心地为李鸽梳头、化妆，李鸽却从镜子里偷偷地观察刘建凯，当她发现建凯在看她，她就故意给佛兰克一个暧昧的微笑，终于建凯忍不住了，抱着孩子走到了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成何体统？让一个单身男人当保姆，还、还、还给你梳头、描眉画眼！”
　　“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与你何干？”
　　“‘春山虽小，能起云头。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语，眉亦应语’眉毛不是用来衬托眼睛的，是用来表达情意的！你怎能说‘与我何干’呢？”刘建凯说。
　　“你会掉书袋，所以迷住了詹佳佳。我可不吃你那一套！”李鸽抢白道。
　　“是是，女人应该美！” 佛兰克说。
　　“滚一边去！你懂个屁！雌雄不辨的东西！”
　　“刘建凯！你太过分了！你有什么权利侮辱人？你必须道歉！”
　　“我为什么要跟他道歉？”
　　“你必须道歉！”
　　“我真没想到你现在都变成这样了，和这么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扯不清！”
　　“我和什么人扯不清，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今天就是你看孩子的时间，带着孩子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我的事你不要管！”
　　“我只是看到你现在这么不堪，提醒一下，要自重！”
　　“我哪里不自重了？我现在是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我请一个人帮我看孩子，我哪里不自重了？”
　　“你请人看孩子可以请桑妮回来，你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
　　“我找谁看孩子，跟你没有关系，只要孩子带好了就行了。刘建凯我告诉你，现在，赶快滚，不要在我这呆着！我不想看见你！”
　　弗兰克这个时候转过身来，站在李鸽的旁边。
　　“鸽,你不要生气，请你照照镜子看，你现在有多漂亮！你都不知道啊！”
　　刘建凯这个时候才开始仔细的打量李鸽，李鸽的美貌使他吃惊。这个时候李鸽才想起来回身，在镜子里看看自己，她也被自己的美貌惊呆了。
　　李鸽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
　　“弗兰克！谢谢你！没有你，我还真的不知道我有这么美，谢谢你！”
　　李鸽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弗兰克，弗兰克也就回抱了李鸽。这时，刘建凯冲过来，把他们两个人分开。
　　“李鸽，你在干什么？我还在这儿呢，你就去抱别的男人！”
　　李鸽说：“你在这儿又怎么样？我跟你有关系吗？我现在已经不是你老婆了，你赶快走吧！”说着，把刘建凯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