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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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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叶问水到了安东会战的遗址之后,入目皆是满地的尸骨,还有刺鼻的腐烂味,以及从他头上飞过,落在枯树上“嘎嘎”叫个不停的乌鸦。
见此景象,一股凉意顿时从叶问水脚底涌上心头。他的双腿倏地一软,直直地跪在地上,咚的一声,险些惊了旁边的马儿。
满目的疮痍打碎了他最后的坚持。眼前的这番破败景象好像在告诉他:你看啊,这就是你执着数月的结果啊!呵,多可笑!这哪里还有你牵挂之人的身影?
要是有人在此路过,远远地便能看见这迟迟不愿离开的一人一驹。
许是因为这里的土地被鲜血染过了,片草不生,四周荒凉一片。
叶问水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就连眼泪何时花了脸也不知,他只知重新站起来时,步履踉跄。
“呆子,你曾许诺过我,要护着我,你可知你食言了?”
许久不曾说话,亦未曾喝过一口水,导致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你怎可这般言而无信?”叶问水说话时带着哭腔。
“你先前答应了我,还活着回家的啊……我还在家里等你啊。”
一番话完,回应他的只有乌鸦的叫声和呼啸的风声。
哦,还有马驹不满此地无粮草的嘶鸣。
刺鼻的味道还在弥漫,叶问水却恍若未绝,他用尽气力,将这方圆百里的战场走完,都没有发现李傲血的尸体,他不禁在心里告诉自己,李傲血没有死,他还活着。可是,当他见到远处立着的那柄长枪时,瞬间心如死灰。
饶是他再给自己找借口,都比不过他亲眼见到的那布满血迹的战枪。
叶问水身形猛地一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枪上还挂着一缕残破的布,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染成了褐红色。
叶问水将那长枪拔起来,把上面挂着的残布摘下来,紧紧握在手中。只消一眼,他便立刻认出,那是临近出征时,他亲自差人给李傲血缝制的斗篷。
如今只剩下一角了。
“呆子……”叶问水盯着手中的残布与长枪,口中低喃,“这是你怕我伤心,特意给我留的念想吗?”
无人应答。
乌鸦突然变得浮躁起来,嘎嘎叫着,似乎在不满叶问水的突然涉足它们的领地。!
叶问水将残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视若珍宝。
另一边,小女孩告知叶问水安东会战的地址之后,便去找独自一人坐在檐边的李傲血。
“傻大个,傻大个,刚刚我遇到了一个人,好像是你们京城的耶。”小女孩叫他。
可现在的李傲血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儿郎,如今的他不过是个又痴又傻的废人罢了。他根本听不懂小女孩在说些什么,只顾着自己口中浅浅低喃:“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小女孩亦听不清他在说些,上前将他拉起来,“走啦傻大个,回去吃饭啦。”
这时,李傲血才稍稍有了点反应。他抬起头,神情怔忡,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哦……”
——
叶问水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天色渐渐暗淡,他随意找了一间破茅草屋将就一晚,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又接着赶路。
几日之后,他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小村庄。一路劳顿,他早先备好的干粮早已吃完,整个人疲惫不堪,于是他就在此找了间客栈,暂时歇脚。
可谁知,他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之后,他简单洗漱一番,方才下楼吃午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与之前相比,已是好多了。
旁桌,有两个村民在讨论着什么。
一个人说:“欸,你说,这村头的李老头也太好心了吧,竟然就那样让那个疯子在他家住了下来。”
另一个人叹了一口气,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你说,那傻子也够可怜的,听说他是个京城人士,因为参加安东会战,伤到了头才变成这番模样的。”
“我也听说了。李老头摆摊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几次嘞,看他的穿着,在军里应该还是个当官的。”
“没准儿是嘞。”说完,那人复惋惜道:“唉,天意弄人啊!”
叶问水一开始没把他们的聊天当回事儿,可当“京城人士”“安东会站”“当官的”几个词眼传入他的耳里时,他一怔。
虽然他已经相信李傲血已经死了,可终究是死不见尸,叶问水心里是不甘心的。听完那两人的对话,直觉告诉他,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苦苦寻觅数月的人。
没有任何缘由的猜测让他那颗凉透的心又有了丝丝温度。
他起身,走向至那两人的桌旁,拱了拱手,道:“敢问两位兄台,方才二位口中说的人在何处能找到他?”
那二人抬头,见他衣着讲究,举止之间透露着不凡,心下疑惑。
“这位仁兄可是来寻人的?”一人问。
“是。”叶问水答。
“敢问你可是从京城而来?”
“是的。”叶问水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二位可否先回答在下刚才的问题?”
那两人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悻悻止了话题。
“那人被村头的李老头收留着,你只要……”一个人说着,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人打住话头,“快去看,那疯子又被人打了。”
他说的是,又!
闻此,叶问水眉心一跳。
“真的假的?!这次所为何事?”一人问,语气里是难掩的激动。
爱凑热闹之人的本能。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叶问水,见没反应,便跟着来报信的人跑出去看热闹去了。
叶问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提步跟在他们后面,前去一探究竟。
还未等叶问水靠近,熟悉的声音便撞入他的耳膜,他脑袋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李傲血的声音啊,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啊。
他现在的内心可谓是百般滋味,宛如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一般。
那个被他捧着,不忍吃苦的李傲血,如今却被人按在地上拳脚相加,狼狈不堪,丝毫不见从前的风华。
他急红了眼,疯了般冲进人群里,将李傲血护在怀中,那些本该落在李傲血身上的拳脚,被叶问水悉数接下。他顾不得身上穿来的疼痛,对那些人吼道:“你们都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他这一吼,那些人堪堪收住拳脚,但还是有几个来不及收住的,打在了他身上。
怀里,李傲血蜷缩成一团,嘴里念着叶问水的名字。
“问水……问水……疼……”
尽管他声音很小,可叶问水还是听到了。
一字不落。
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叶问水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心绞在一团,像在凌迟。
“我在,呆子,我在这里,问水来接你回家了。”叶问水低声说着,生怕吓着他。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指着李傲血问:“这位仁兄,你要找的人莫不是这疯子?”
叶问水看看他,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那几个罪魁祸首身上。
“你们怎可这般对他?”他质问,“你们可知,你们现在过的平静生活是他和数万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这就是你们对待一国功臣应有的作为吗?”
小村庄里的人先前并不知晓李傲血的身份,只知道他是李老头捡回来的疯子,如今听叶问水这么一说,在看着李傲血时,脸上的神情略带了些悔意。
这时,一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辩解道:“我,我们不知道。是他,他先偷了我的包子,我才打他的。”
“几个包子,何至于你们几个大汉将他按在地上打!”叶问水厉声道,“你们都知道,他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更何况还……”说到此,叶问水哽住了,“更何况他还失了智。”
“我……”那人无言以对。
叶问水也无意与他们再做过多纠缠,抱起李傲血就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比以前瘦了,叶问水将他抱在怀中,走起路来没有一点负担。
他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见他浑身伤痕累累时的心疼相交织着,像俩株藤蔓,缠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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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叶问水让小二去找这里最好的大夫,然后径直上楼,顾不得李傲血一身的泥,将人小心放在床上。
甫一沾床,李傲血就缩成一团,以一种防备的姿态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叶问水怕他不小心碰到身上的伤口,硬是将他拉出来,平躺在床上。
期间,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床上躺的人。
不肖半刻,大夫便找来了。
叶问水赶忙起身让座,“大夫,请。”
大夫放下药箱,走至床前,见到李傲血的模样,吓了一跳,“他怎么被打成了这番模样?”
叶问水不作答,“还请大夫多费些心,费用不用管,只管治好他。”
大夫微微颔首,道:“老夫尽力而为。”
叶问水:“有劳了。”
……
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大夫起身,走向桌旁,用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子。
“大夫,他情况如何?”叶问水问。
大夫摇头,“他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只需几副药便能痊愈,麻烦的是他的内伤。他如今心智受损,老夫不过是一介草医,对此也无能为力,你还是去城里的医馆找别的大夫吧。”
叶问水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李傲血,沉默不语。
良久,他接过大夫手中的药方,给他一两碎银,将人打发了。之后,叶问水就一直守在李傲血的床边,生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