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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烟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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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里的夜,狂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恶鬼的吼叫一样可惧。坐落在大漠中的碎玉城在黄沙中屹立着,城中几盏灯火在这苍茫一片中十分显眼。
碎玉城不大,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其中年长者与妇孺居大半,所以这城中一到了夜里,几乎家家户户的门都是紧闭的。除了一家唤做“忘川”的酒肆。
酒肆的掌柜是个小娘子,长得清秀,为人却是十分仗义。除此外还有一个酿酒的老师傅,和一个跑堂的小倌、一个小丫鬟罢了。
掌柜不是碎玉城的人,早些年到了这个,开了一家酒肆,取了个名为忘川。一开始过路的商贾都觉得掌柜娘子有些阴森森的,加之这酒肆又取了这样一个冥司里的名儿。这对出门在外的商队来说,未免有些晦气了。所以这酒肆初时门庭冷落。
后来久了,有些不忌讳这些的人偶尔到酒肆里喝几盅酒,见掌柜娘子为人甚是不错,且心肠又好,就成了这儿的常客。
这样一来,从长安到西域的商客,就都爱来这儿喝杯小酒,顺便歇息。
自大魏开国以来,经昭帝、文帝下的一番法令后,世人对商户的看法改变了许多,商户人家的子弟也能参加科举了,所以只要是心思活络的人,纷纷干起这些行当来。
其中不乏有到了大秦、月氏、龟慈、楼兰、西凉、天竺去低价购回那些珍宝奇物的,然后再经由张掖,再到碎玉城,一路回到长安、启封、洛阳、晋阳等底再贩卖出去。
而现在在忘川里喝着小酒,哼着小曲的这些大汉就是刚由天竺回来的。
“掌柜娘子,给我们来几壶好酒!”那些人一到门前就扯开了嗓子冲里头喊。
里面围炉夜话的长夏和问灯被这一声气壮山河是喊叫给惊到了。问灯道:“长夏姐姐,似乎是袁二郎那伙人呢。”
长夏整顿衣裳,披上了一件披风,让问灯去厨房准备些吃食,自己出去看看。
“哟!原来是袁二哥啊,怎么这回赶回来那般早?”
长夏见他们已经毫不见外的围着食案坐好了,就拿起案上的酒壶给那十来人分别倒了些酒。
那酒是老师傅新酿的,上面还浮着些绿色的残渣,像是绿蚁一般。
“这不是,家里头娘子快要生了,我得早些赶回去瞅瞅我儿子呐!”
袁二郎这些人虽然出身草莽,但都是豪爽的人,跟长夏熟了之后就把她当亲妹子看待。这不,还邀她到时候定要到长安喝杯满月酒呢。
听到“长安”两个字,长夏楞了一会儿。长安……不知时隔多年,弟弟可是已成家立业了?妹妹可已经嫁为人妇?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他们了。他们可知道有她这个阿姊的存在?
“掌柜娘子这是怎么了?”袁二郎的弟弟袁五郎被长夏浇了一袖的酒,以为她是病了。
长夏缓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出了神,将酒倒到桌上去了。赶紧对袁五郎道:“真是对不住五郎了,近来有些恍惚……赶紧去老师傅那儿换一件衣裳吧,若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袁五郎年纪小,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但已经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他常年与哥哥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胡姬还有汉家的姑娘,其中不乏有姿色艳丽者,但他始终觉得,这碎玉城中的掌柜娘子最为合他的眼缘。今日突然能得她一句话,真真觉得比吃了蜜饯还甜。
他忙不迭的点头,然后就面容羞红的去了老师傅那儿……他要是再待下去,恐怕连耳根子都要红了。
待到袁五郎走了,剩下的那些人开始起哄道:“没想到五郎这小子面皮这般薄,掌柜娘子不过说了一句话就惹得他羞红了脸,难不成是看上了掌柜娘子不成?”
长夏纵然知道他们这些人心肠不坏,但是也不大爱他们拿自己开玩笑,所以当下赶紧让问灯将热腾腾的汤饼摆开来。
袁二郎毕竟与长夏也算旧相识了,他知道这长夏不喜欢这样的调笑,于是很快的制止了他们的谈话:“胡说些什么呢!仔细掌柜恼了,把咱们都给赶出去,吃沙子去!”
大伙见袁二郎发话了,也不好再调笑长夏了,只好继续天南地北的扯开了。
长夏则是默默的走到了院子里。
此时月明星稀,张扬了许久的狂风也变成了徐徐的微风。长夏坐在井床边,望着皎洁的月亮。想起了曾经父亲常年驻扎关外,一年只有那么十来天是在家中的。
那时年纪小,父亲离家时她总是要哭闹一番的,有时候就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不肯让父亲离家。
父亲是个将军,平日里旁人看见了都是心生恐惧的。可她偏不,三个孩子中,母亲说她是最像父亲的一个,就连父亲那样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也会在上元节时,带着她出去看灯,会在她走远时急切的喊着:“囡囡!囡囡!”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了,可是她却没有保护好父亲……甚至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害死了父亲。
至今想起,长夏还是觉得齿寒……这样一个人,当初她是怎么会为他蒙了心窍,错把负心人当做痴情郎了呢?
所幸,她得了机缘,能够重新回到过去,改变了家人的命运。只是却不能和家人相聚,只能自己一个人远走他乡,与家人天各一方。
“掌柜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袁五郎换好了衣裳,正要到前堂去,却不曾想在这儿碰上了长夏。
见有旁人来了,长夏赶紧擦去了眼角的泪珠,确定没什么差错后才起身走到袁五郎面前。
“屋子里闷热,出来走走,五郎可要去同几位郎君喝些热酒。夜里碎玉城冷热不定的,这不,方才风初定,这会子又起风了,起了风夜里凉了,喝些热酒暖暖身子,也可驱劳。”
长夏礼节性的一番话,在袁五郎耳朵里听来却成了她在关心他呢。
袁五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心里想:掌柜娘子真是个体贴的人,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小娘子做夫人,也不枉此生了。
袁五郎肚子里的小心思,长夏并非看不出来。她也是有过这般心思的人,她如何能不知道少年心中所想。
袁五郎是袁二郎嫡亲的弟弟,以前她就常常从袁二郎口中听到过这个弟弟。她看起来年岁与袁五郎相当,但毕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心中早没了那些情情爱爱的牵绊,所以袁五郎的一腔情意,注定得不到回答。
“怎么还不走?”长夏无奈的开口催促他。
“这……这就走!”袁五郎满脸欢喜的跟在长夏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的朝屋内走去。
还在喝酒的人已经只剩下几个人了,其他的人都到了客房歇下了。毕竟明日还要赶路。
“长夏回来啦。”袁二郎嘿嘿的笑着,招呼她过去坐下。
袁五郎也想跟在坐下,结果被袁二郎瞪了回去。
没办法,他这弟弟的心思实在是太浅显了,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这傻弟弟,怕是看上人家小娘子了。只可惜啊,人家小娘子眼里明显就没有五郎这小子。
“袁二哥,我托你替我带的信,你可曾替我带到了?”长夏忐忑不安的问,她不确定父亲母亲可还是在那处地方。
经长夏这一提醒,袁二郎才拍了拍脑袋,想起了半年前长夏托他稍的信,“到了到了,我路过晋阳的西坊时,着人打听了,我到了的时候未曾见到那家的家主。”
未曾见到家主?长夏慌了神,怕父亲是出了什么事。
“为何……”
“哎呀,长夏你别急。”袁二郎见长夏急了,赶紧让她先坐下,“我问那家的仆人,那家的仆人说:‘郎君今日来得不凑巧了,我家阿郎陪大娘子回娘家去了!要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这就去把我家小郎唤来。’我当时想着,既然是家主不在,就将信交给了那家的小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