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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一日0时—6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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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本拓海
全部41名学生离开学校后约30分钟。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这帮同学一起来到这个鬼地方!”
更多粗鄙的咒骂无声的宣泄而出。在心底疯狂呐喊的男生背着分量不轻的军用背包,胳膊底下夹了自己的书包,一副不论何时何地都热爱学习,标准好学生的模样。
他一路狂奔,一路为不幸入选的自己打抱不平。
他的心里充满了怜悯自我的情绪。
但透过颈环的监听系统传到指挥中心的,却只有接近杂音的成串粗喘。
男生11号,秋本拓海,职位:学生会主席兼班长。
作为重要的学生干部,秋本拓海不仅能够全面完成该职务的各项义务和职责,更拥有为学生会打开全新局面的能力。在以“低年级无法竞选学生会主席”为不成文规则的鹤之丘中学,秋本拓海从一年级起便担任班长的职务,将D组各项监管工作处理妥善,升入三年级立刻成功当选学生会主席,自此,他的抱负也随之而更上一个层面。
“都是这些同学的错!都是米仓为了报复他们才把我卷进来的!”
从乍见米仓的那刻开始,拓海便一心认定:今天的局面完全是基于米仓对三年D组的报复才会产生的!
他感觉很无辜:自己虽不曾阻止同学们在去年进行捉弄米仓的计划,却从头到尾不曾参与啊!如今,米仓为了复仇而来,最值得他人为止掬一把同情泪水的,便是明明不曾参加那个计划,却不幸编在三年D组中的他了。
他是无罪的,因此比任何人都有活下去的资格。
拓海认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从知道自己陷入什么样的恐怖中之后,他的记忆便自然而然地将另一些事实给过滤掉了。
一些他本人都不是很清楚,却绝对存在的事实,与“游戏”的巨大事实比起来,被忽略,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自己才能活下去。
心里想着这个事实就好了。
秋本拓海如此告诉自己,同时狠狠地抹去满头大汗。
大冷天不该出现的汗水,疯了一样的涌出,秋本拓海本人的头颅,仿佛变作一个失控的盐水龙头。
“这都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一切,可恶!”
拓海终于放弃无谓的行径。他一屁股坐在了坚硬的路面,整个身体藏在灯柱和墙角的阴影之中。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接下来涌起的感觉不是安心,反倒是针对全班同学的更多怨愤。
能够对米仓施展那种卑鄙手段的同学们,现在一定也在暗处悄悄活动,伺机拿下他的性命吧!
这根本就是拓海一厢情愿的怨毒想法,但在他本人看来,却是事实无疑。
能对米仓做出那种事情的同学,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想到他们刚升入三年级时的那次事件,秋本拓海的脸孔不正常地扭曲了起来。
那对被同学们戏称为“青蛙眼”的眼睛,也愈瞪愈大,鼓得正如一只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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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仓这混蛋,欺人太甚!”
大吼出这番话的男生一拳砸在无辜的课桌上。没记错得话,那应该是最热衷集体活动的濑田修次吧!
“大家准备了那么久,竟然不跟我们商量就取消!干脆连毕业旅行也一起取消好啦!”
没人应和有栖川大河(男生19号)的这番话。一些女生气不过,正撕扯着为游园会而精心准备的条幅。
“反正举办不了了,留着也没用!”
气得满脸通红的樱井夜深(女生2号)满眼的泪,在撕成条状的条幅上踩了一脚又一脚。
接下去诸人的反应记不清了,反正,弹劾教师的阴谋是从那之后才开始策划的。
当然啦,拓海本人只不过是名旁听者。他自己最清楚了。
“听其他班级的学生说,老师们还为了举不举办,专门开会讨论过!”
“C组的同学们很反对取消活动,他们的班主任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在讨论会上举手反对取消游园庆的呢!”
“真的假的?!”
“没错的!C组的纯亲口告诉我的嘛!”
“既然是零的好朋友说的,那应该没错了!”
“C组的班主任真不是盖的……”
“谁叫人家是王牌老师啊!”
“米仓一定投了赞成票!”
“废话!那个唯唯诺诺的家伙!”
“如果多几个老师反对,活动应该还能举行的!”
“就是说啊……”
“真可恨……”
当时全班共40人,除了一言不发的秋本拓海,和那个经常跷课的不良少女樱本丽香,几乎全班同学都投入了你一句,我一言的讨论之中。
他们说着嚷着,不知怎的,就说开了如何将米仓赶走的话题。
“简单,让米仓难堪,这样他不离开学校也不行啦!”名叫长谷川明日香的女生,用与可爱外表截然相反的恶狠狠语气提议。
自然,那份“恶狠狠”,仅仅是拓海一人下的定义。
“好是好,可是方法呢?”
面对某位拓海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的提问,另一名女生嗤嗤笑出声来,是山本未来。
在拓海看来,未来纯粹只是个被溺爱成性的父母给宠坏的任性女孩罢了,娇纵、任意而为,真不知为什么她那么受大部分学生的喜爱!
也许跟大多数学生都甘愿与那种胡作非为的人同流合污有关吧——拓海庆幸自己明辨是非的能力。
“干脆本小姐我出马,再大闹一次办公室好了!用上次方法的升级版如何?”未来的眉眼都笑弯了。
“驳回,没新意!”
“那么你们说怎么办?联 名上 shu 吗?”
女生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无法无天!拓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自盘算何时以班长、学生会主席的名誉身份,给她们一次义正词严的教训。
就在大伙你一言我一句,同时也是拓海内心不断涌现对这群不争气同学的怨愤时,一个底气不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听我说……”
是小泉良平。这个全然不知自己将在一年后死于某次事件之中的男生,因长年病弱而面色不佳的脸上,一对不大的眼睛闪烁着堪称“狡诈”的光芒。
真是讨厌!拓海不知道自己正大皱眉头。
并且,这份负面的表情,正被某位同学看得一清二楚,他本人也不知道。
“在校内闹事,被人看到就不太好了,干脆我们把米仓弄到校外,找个人少的地方,至于方式……”良平的眼光一转,盯上了坐在一旁,扑在家用帐簿中算个没完的早纪,“就要有劳樱井同学了!”
从帐簿中抬头的早纪愣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我能做什么啊?”
倒是一旁的若干女生,心神领会地笑起来。
一群没纪律的,又在算计什么丢脸的事情?拓海眼见这群不争气的同学,气到说不出话——自然,他也认定,和那些人说话,无异于自贬身份。
为什么如此优秀的自己,偏生被包围在如此不堪的环境中?!
老天无眼,自己怎么会被分配到这种班级里来的!
心情不好的拓海不由瞪直了眼睛。那对鼓鼓的、和青蛙有得一拼的眼睛里,几乎迸出绿光来。
这一切,他自己看不到,却有别人看到了。
学生会主席兼班长,和将他的一切表情变化看在眼底某名同学一起,静静旁听着三年D组学生们的热烈讨论。
只是,两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是啊,上次托本小姐的福,把米仓那家伙整得够呛,这次换个花样,换早纪出场吧!”未来的笑意更加泛滥,满脸都是锁不住的淘气表情。想到不久前那次大闹教师办公室,让“山本未来”的大名在校内大肆宣扬了一把的杰作,她就笑得好开心。
“我要怎么做啊?”被同学和朋友们捧上台面,早纪的心思立刻从帐簿上溜开了。
“山本同学上回用最擅长的东西整治了米仓,樱井同学也可以啊!”良平接过话头,说得兴致勃勃。
理解了良平的作战提案,一群同学立刻笑逐颜开。
良平的死党,身形和良平同样瘦弱,体质却截然相反的濑田修次装模作样地在他胸前捶了一记。
“靠!良平你小子,真看不出来!”
“外表那么文弱,肚子里却一包坏水!”
“良平君真是有创意!米仓那个混蛋,这回该有好看了!”
“决定了!决定了!”
“真有点等不及了!”
“早纪,拿出参加射击比赛时的魄力啊!”
“没问题的!早纪可是为我们学校捧回县中学射击比赛冠军奖杯的功臣啊!”
“那么,大家来计划一下吧!怎样把米仓骗到校外?在什么地方行动?”
…………
那天之后所发生的事件,自当不言而喻。而拓海,虽然从某种层面上而言,还算比较同情这个一无是处的教师,但是,与其出面说出事实,倒不如跟这群品性恶劣的同学混在一起来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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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不论如何,自己没做出对不起米仓那个成年人的事情来。
明明那么无辜而优秀,为什么自己居然也会被不长眼睛的成年人给选中啊!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是的,自己才最有活下去的资格。
抱持如此的想法,从离开教室开始,拓海便依照录像中的说明,一路朝北奔去——那里多为居民住宅区,有利于隐蔽。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找个最不起眼的地方躲上一段时间,待其他人彼此“解决”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出来,见机行事。
要活,也要活得双手干干净净才是。
他为自己的精明而沾沾自喜。
或许他认为地球是因能干的人——当然包括了他自己——而转动的,但无生命意识的物体完全没有配合这种思想的义务。离开学校后不久,昏黑的路面便开始凹凸不平,满是掘开的土坑,一片开发初始的样子。一个不留意,拓海已经一脚踩入路上的陷阱。
不算太深的坑,倒也足够让他摔个七荤八素。
拓海将用在陷他到如此境地的同学身上的脏话狠狠地骂了一嗓子,却没有动一下的意思。太累了,他要休息一下才能接下去行动。
乘这个喘气的空档,他才打开分发到的军用包清点物品。
接过这个包的时候感觉沉沉的,大约是好东西吧。
废话,自己是谁啊?优秀的人才配有优秀的武器。
他将手探入包中。
首先摸到的是手电筒。在电筒的光亮下,他依次找到装在塑料封套中的地图和笔、面包、矿泉水。
“……见鬼!”直至翻到最底部,秋本拓海才终于发现自己究竟拿到了什么“好”东西。
起初以为是块砖头,细看却是一本学生最常见的物品,教科书。硬皮封面,铜版纸,约800页厚,重量相当可观。
“拿这种东西跟40个人作战?政府根本在拿我的命开玩笑!”拓海忽然觉得夹带着书包跑到这里的自己根本是在制造笑话,发泄似的将自己的书包用力丢到一边。
书包落地后又顺着惯性向前滚动几下,它的前方,分明有个不断晃动的光点。
拓海机警地跳起来,军用包和其他东西落了一地,作为武器的硬皮教科书倒是牢牢抓在一只手里。
“谁?过来!”他用另一只手里紧握的电筒向书包的方位扫去。
迎合拓海的叫嚷,对方的手电筒扫到了他的脸上。
“无礼的东西!快关掉!我眼睛很痛呀!”
划破黑夜的强光让拓海眯起了眼睛。他只能勉强看见对方的身影——是个穿着裙子的轮廓。
“是……秋本君?”对方开口了,声音虽小却很清晰。分明是听过的声音,但究竟是谁?拓海的脑子可不是用来记住每个同学的名字的。
此刻他所能想的只是:是个女生,可能好对付一些。
虽然在“游戏”一开始便遭遇对手,从本质上破坏了拓海完美的作战计划,但那也没办法吧。
“你是谁?过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他信口胡诌,一厢情愿的认定头脑单纯的女生都应该会上这种当。
“……真的是秋本。”女生不知为何省略了“君”字,音调由先前的胆怯而冷静下来。
“对,是我。”拓海难以掩饰计划即将成功的欣喜,“来,我们去找其他人,一起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错,他是立于众人之上的学生会主席、三年D组的班长,他的能力和表现,向来获得全校师生的肯定,大家自然都是信任他的。
即便如今他在利用这份信任,也是为了生存的目的,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表诚意,他向女同学走去。一步,一步……
然而……
“不要过来!”在他看清对方相貌之前,女生忽然发出尖利的警告声,并转身逃走。
她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胡乱转动了几圈,并未摔坏。
拓海被一阵与其说丧气,倒不如形容成是自尊心受挫的感觉给击中。天下竟然会有人完全不信任他费尽心思的表演!
电筒的昏黄照射下,他那双鼓鼓的眼睛几乎瞪出来!
事已至此,什么不沾鲜血而胜出,活得双手干干净净云云,统统见鬼去吧。
活下去才最重要,哪怕不择手段!
他手持教科书和电筒,大步追去。
“站住!”不出几步,拓海距离女同学便只有一臂之遥了。他丢弃手电筒,双手举高武器,意图在瞬间敲碎对方的头盖骨。
女生像是后脑长了眼睛一般,在拓海挥下武器的前一刹那低下身来,就地一滚,躲开致命的一击。拓海一个扑空,而挥下武器的巨大惯性却让他收不住双脚,继续向前几个踉跄后才刹住。在他调整好自己的步调之前,女同学早已来到他身后。
“秋本,到了地狱可别怪我。”一道细细的痛楚和话语同时缠绕住了拓海的脖子。
“你……是……”对方的力气不够大,拓海的喉咙间尚能挣扎出些许话语。
“樱井夜深。”女同学无意多语,而将所有的力气转移到手上。
樱井夜深?拓海脑中浮起一个短头发、椭圆脸的女生形象。
学校小动物俱乐部的会员、连只蚂蚁都不敢伤害的女同学?
这不是大家对这名女生的评价吗?拓海开始怀疑自己所听到的都是不真实的传闻——他的时间用在了解每个同学身上岂不是太浪费了,一切都是打听而已。
不远处,夜深所掉落的手电筒正对两人的方向,将一对一的较量拉成诡异的长影。
论力气,毕竟吃亏的还是女生。在身高方面,夜深虽和矮小的拓海相差无几,但仍旧阻挡不住拓海逐渐起身、反超的势态。
她紧握的右手稍一用力,更多又细又冷的物体从拳头当中伸出,一圈一圈全部缠绕到秋本拓海脖子上去。
夜深只希望在自己力气用尽的时候让对方先断气。
这份执着的可怕,甚至能够超越世间所有痛楚,包括拓海不断踢打自己腿脚的行为在内。
秋本,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仗着班长、学生会主席的身份,无视他人的存在,将自己的意见当作“所有同学的意见”呈报给校方的伪君子。
米仓事件一开始不曾参与,事后为了避免影响自己学生会主席的名誉,将错误的真实传达给校方,私底下却用这件事谴责全班同学,自以为无辜的小人。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那天,当全班同学讨论如何教训米仓的时候,正是夜深看见了——他们的“学生会主席兼班长”如何鼓着那双青蛙眼,用藐视全天下的眼神看待自己的同学……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要是秋本就那样放她离开,她绝不会动先下手为强的念头。
假如是别人说“一起逃出去”的话,夜深或许会信的,但他例外。
假如是别人拿着武器扑过来,夜深或许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反击的吧,但他例外。
秋本,你就带着自以为是的生活态度去死吧。
一连串思绪经过脑海需要多长时间?无法计算。夜深只知道,当大脑呈现一片空白的时候,拓海已匍匐在自己脚边。
看不清他的死相,让夜深感到庆幸。
她怕多看对方一眼,便会加深自己的罪孽感。
原来不管杀谁都会如此痛苦。
即便是这种讨厌的家伙。
即便,是在BR这种成年人所谓的“幸福游戏”之中,让平日里面对讨厌的人都能以礼相待的樱井夜深,也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的家伙……
双腿尖锐的痛楚紧紧逼来。
黑夜和名叫“夜深”的女孩相同,沉沉地包围了她受伤的事实:墨绿色短裙之下、白色长袜之上裸露的腿部皮肤被拓海
她没有设法抑制痛楚和痛苦的泪水,只能慢慢握紧右手,专心让缠绕在拓海脖子上、勒死一个大活人后而变形扭曲的钢丝线一点一点收回掌中。
她的武器,手掌大小、能够放出钢丝线的一个黑色按钮,从渐渐松开的五指中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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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11号秋本拓海死亡,剩余4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