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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河浊沙【十】 ...

  •   柳玉郎坐在幕后,看着琵琶女纷纷下场,又看着小厮们迅速将台上清干净、将琴架好。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扯了扯袖子,有些不安。

      在小丫头的催促声里,他终是一步一步登上了台子。他在琴案前坐下,手抚过琴弦,慢慢试着音。

      台下这一群江湖人,是他之前未曾见过的。粗野些的,便只顾喝酒吃肉;文雅些的,干脆抱剑入定;倒也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看过来,大约是当个乐子听。

      方衍之就坐在台下正中,离他不远的地方,在这群人里分外醒目——却是因为他坐在轮椅上。只见他一身竹青色外袍,发冠上一根白玉簪,可面色却比那根簪子还要苍白几分。似乎是觉察到了柳玉郎的目光,方衍之抬眼,冲着他微微一笑。

      柳玉郎半垂下眼,不愿与他对视。

      这方衍之背景神秘,似乎来头颇大,但又无人知他真正来历。只是长乐街人皆唤他“先生”,柳玉郎便也跟着唤。

      他无意杀人,既然那老道问他“敢不敢”,他也只需证明“他敢”。

      至于“敢了”之后,又会如何——却是他无暇顾及的了。

      方衍之不会武,又全无防备,似乎任何时候都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柳玉郎却莫名想起方衍之刚才那一笑,便又觉得,也许他该先把这首曲子奏完。

      这一瞬间,柳玉郎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但不知怎么地,纷繁思绪里,竟有宋无桑的一席之地。

      也许是因为刚才他下楼的时候,竟瞥见一个像极了宋无桑的人影在他身后追逐。

      但他不觉得那是宋无桑。

      宋无桑昨日离开风月阁的样子,他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宋无桑一定不会再见他了。

      他想:这样很好。

      毕竟宋无桑虽说了“两清”之语,但仍然派人诊治他的干娘义妹。他一开始也没有想通那大夫竟是得了宋无桑的授意。但黄大夫善名在外,虽然行事低调,但风月阁仍有人知他来历。

      柳玉郎当下便知这是宋无桑的心意。

      可他不敢有所回应。

      也许他唯一能报偿宋无桑的,便是和他划清界限了。

      试好了音,柳玉郎将手按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立时有琴音溢出。

      这首曲子是《高山流水》。相传古人因此曲得遇知音,后知音身死,那人便摔琴绝弦,终身不再奏一曲。

      柳玉郎低眉敛目,左手按弦,右手轻勾,便有零零落落的声音飘了出来。

      《高山流水》开篇便是肃杀冬景——一色天地,十方风雪,百鸟飞绝,千山素白,万池覆满寒冰。可坚冰之下犹有流水,一如白雪难掩苍翠;百鸟终会回转;届时十方天地处处争鸣斗艳。

      可柳玉郎心思纷繁,那声音便滞涩难行,将暗藏的生机尽数剥了去,只余孤绝。

      流音在台下听了更是不服,越过那小丫头便去拉暗门,却没想到暗门被抵住,怎么也打不开。就在她气愤难当之时,双耳却忽然捕捉到一阵机簧声。

      流音回过身,远远望见琴师前面的木板陷下去一块,随后缓缓升上一个人来。那人手执玉箫,一身白衣,面上覆着个描金的半脸面具。

      “咦?”木星落坐在二楼东边的雅座,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唤住了欲下楼准备比武的兄长,“这不是徐公子吗?”

      木月生便止住步伐,仔细打量一番,疑惑地点点头:“奇怪……”

      同样疑惑出声的,却是坐在二楼西边的一位客人。那位客人自然也在雅座上。雅座设有桌案,桌上摆着各式点心,点心簇着一束白梅。

      只见他折下一枝梅,嗅了嗅香气,轻声道:“奇怪……刚才出来那人身上穿的可是蜀锦。什么时候青楼妓子也用得起这些了?”

      另一边,锦娘四处寻宋无桑不得,却不想竟在台上看见他。可台下观者众多,事已成定局,她亦不能阻拦,只得急忙到方衍之身边说清原委。

      方衍之只微笑着让她稍安勿躁。

      最为震惊的,当属柳玉郎。

      他紧盯着面前的人。只需一眼,他便能认出这是宋无桑。他只是不敢置信。

      那一瞬,他甚至忘记拨动琴弦。

      宋无桑,你为什么而来?

      宋无桑默默看了柳玉郎一眼。面具遮住了那个可笑的眼眶,也遮住了那些多余的神情。他见曲子断了,便立即接了上去。

      洞箫音色低沉,在断续的曲调间,竟续上了那副冬景画卷。

      只是孤绝尽去,生机露头——仿佛一瞬间风停雪霁,深山里有雪兔急掠,河边有人凿开冰层,待鱼儿咬钩。

      箫声忽高忽低,冰层下的流水渐欢渐急,高山上的雪色渐融渐消。

      忽有一点飞鸿,掠过万水千山。

      春来。

      一切尽在曲中,不言而自明。

      我来阻止你。宋无桑望着柳玉郎。

      柳玉郎如梦方醒。

      他继续拨弦,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不过一闪而逝,但那些纷杂的念头似乎随着笑意远去。这一瞬间,他不愿去想行刺之事,甚至不愿去想面前之人是宋无桑,亦不愿去想自己是柳玉郎——他只想好好地把这首曲子奏完。

      他想:幸好这首曲子是《高山流水》。

      于是乐声渐密,一如鸿雁带春归。流水淙淙,欢鸣而去;苍山如黛,沉郁绵延。倏而风急雨骤,花落不知其数,偶有残红追逐流水,可流水却攀过千岩万壑,随即化身飞流,一跃而下。

      春去夏来,百川东归,群山作陪。

      这一路的尽头,流水化作波涛,群山遥遥相望。一边是巍巍高山,对面是洋洋江河。

      忽而秋风萧瑟,便又换了人间。

      箫声琴音于是竞相拔高、相互追逐,便有万山红遍,便有百舸争流;便有海阔天高,群雁奋飞;便有硕实累累,兽走虫跃。

      倏忽雪落,天地笼统。箫声琴声渐低,于是万籁俱寂,山河相守相抱。

      曲终。

      台下一片静寂。

      台上,高山与流水默默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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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清河浊沙【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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