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狂想曲（锁定修文到2028）》龙连

67、一生所爱

　　“爱尔莎！快跑！”伊恩本能的将爱尔莎推到网外，随即被一阵高压电击得晕死过去。
　　在网落下的那一刻，爱尔莎并没有打算跑，她想就这样和伊恩陷在一张网里也不错。自己是无法承受那样高强度的电压的，如果能就这样死掉了，也免去了许多麻烦。
　　伊恩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透明的大罩子里，从他的角度看去，罩子的顶部嵌着一个黑色的装置，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它看上去黑洞洞的，向他压过来。
　　伊恩挣扎着坐起身，他感到浑身疼痛，呼吸困难，他下意识的用手拽了拽衣领，脖子下密集的纹身露了出来，他深呼吸，还是觉得很闷。
　　“爱尔莎？爱尔莎？”伊恩叫着恋人的名字，他环顾四周，看到爱尔莎就站在大罩子的外面，因为有些逆光，伊恩看不清她的表情。
　　水晶棺的底部离地面还有些距离，伊恩即使坐在地上，也能和爱尔莎几乎平视。
　　“伊恩，你醒了。”
　　罩子的内外安装了对讲装置，所以即使隔着厚重的晶体，两人也可以清楚的听见彼此。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是圣天使堡，伊恩。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我身上疼，这里好闷... ...爱尔莎，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是你把我弄进来的？你们要干什么？”伊恩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他隐隐的猜到了什么，但他仍需要爱尔莎的解释。
　　“你听我说伊恩，我要拿走你身上的暗能量，然后用这些暗能量给26光年之外的太阳做一个小手术，这样就会有无数个怪兽被吸引过去，我要以这种方式反击人类。”
　　“什么... ...？”伊恩虽然不明白这样做的依据和原理，但他听明白了这样做的后果，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扶着晶体内壁，整个人都贴了过去，“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尔莎平静的看着他。
　　“不可以！爱尔莎！这样做只会让无辜的人受伤，那些百姓，他们对瘟疫毫不知情，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督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劫难！你不能这么做！爱尔莎！”
　　爱尔莎笑了一下，她并没有把女王那套大义灭亲的说辞搬出来，她只道，“抱歉伊恩，我背叛了你，但我别无选择。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就是事情一结束，我就会向你谢罪。”
　　“谢罪？哈，怎么谢罪？”伊恩气极，“难道你要爬到我的床上侍奉我吗？你该不会以为我还能娶你吧？”
　　“随你高兴伊恩，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不在乎，只要你能稍微消气，其他的我都无所谓。摄取暗能量的过程会有些痛苦，你忍耐一下。”
　　爱尔莎红着眼眶，将手放到了操纵杆上。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样凭你们宰割吧？”
　　伊恩说罢站起身，拿出黑暗神光帮，在一瞬间释放了暗能量。
　　可他并不知道，爱尔莎等的就是这个，在暗能量迸发出的一瞬间，爱尔莎将操纵杆推到极限，机器的功率被调到最大。
　　伊恩的头顶上仿佛炸开了一个黑洞，从漆黑的洞口里，降下一道、两道... ...无数道黑色的闪电，闪电在厚重的晶体内壁上游走，像一条条贪婪的毒蛇，吞噬着黑暗的能量，也许那些毒蛇就是黑暗能量本身，它们从伊恩体内剥离出来，涌向黑洞。伊恩也分不清楚了。
　　他只觉得身处无间地狱，有万箭穿身之苦。
　　他再也无法忍受，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他狠狠的击打水晶棺，他的拳头被震得血肉模糊，可水晶壁依旧岿然不动。他觉得喉咙里有汩汩腥甜溢出，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
　　当初得到黑暗迪迦的力量时有多痛苦，现在就有百倍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暗能量被吸取完成，大机器终于停止了运作，伊恩如同一滩烂泥一样，躺倒在地，人事不知。
　　“伊恩！”爱尔莎打开水晶棺，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伊恩吐的、拉的、尿的，混在了一起，浸湿了地面。伊恩就躺在这些恶臭之中。
　　爱尔莎好像完全闻不到那些气味，也看不见那些污浊，她冲进去，抱起伊恩，一边哭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们依偎在一起的样子那么脆弱而无助，就像一株已经枯萎了的，但曾经盛开过的百合。
　　伊恩是被抬回去的，随后的几天里他一直躺在床上，由爱尔莎照料，自那日之后，爱尔莎再也没去过圣天使堡，她一直守在伊恩的身边，寸步不离。
　　伊恩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却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经历过什么。
　　第三天上午，女王派人送来了许多礼物和钱，为首的女官捧来了一套华美的礼服，说是女王赐给她，在册封仪式上穿的。
　　如果说当初爱尔莎被公主的头衔诱惑，那么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也足够让她冷静下来，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人生在世，多有身不由己罢了。
　　爱尔莎将衣服抖落开，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的扔回去，她对女官说，“该办的事我都办了，督铎的子民也好，荣耀也好，我什么帐也不欠了。你去告诉陛下，就说爱尔莎走了，无福承受她的厚爱。”
　　上午送走了女王的仆人，下午又迎来艾伦，艾伦在看到伊恩的样子后，伤心的大哭起来，他不敢当着伊恩的面哭，他离开卧室，来到客厅，躲到伊恩看不到的地方。他不想让伊恩知道他来了，他心中有愧。
　　艾伦一边哭一边咒骂自己，他骂自己是懦夫，蠢笨无用，骂自己对不起伊恩，他还骂了些更难听的话，爱尔莎没听进去。
　　“好了艾伦，别哭了，你哭的我好烦。这都好几天了，伊恩他一直这样，你说，他能不能是在故意吓我？他想以这种方式惩罚我，其实这都是他装出来的，对吧？他是在跟我怄气。”
　　艾伦愤怒的看着爱尔莎，他并不能理解她已经崩溃了的心情，他只想痛骂她一顿，他恨道，“你...你简直... ...”
　　“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他，只要他能好，我把命还给他。”
　　屋内传来伊恩的咳嗽声，两人急忙去看，只见伊恩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掉了下来，撑着地，呕出大口大口黑红色的鲜血。
　　从这天起，艾伦便和爱尔莎两人一起照顾伊恩，大夫请了许多，药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全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伊恩日渐虚弱，大有油尽灯枯之势。
　　又过了几日，一天夜里，伊恩突然睁开眼睛，口中念叨着，“飞鸟信！戴拿回来了！我要见他！现在就见他！”
　　爱尔莎一开始以为伊恩在说胡话，可马上圣天使堡发来报告，已经检测到了飞鸟信的下落，他在沿海附近解放了光能，将近两年的时间，戴拿的力量终于回来了。
　　艾伦快马加鞭出了城，一路探访，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飞鸟信，艾伦将前因后果对飞鸟一一道出，两人一同赶了回去。
　　飞鸟见到伊恩，他喊他的名字。
　　伊恩睁开眼睛，连日来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仿佛是在烛火即将熄灭前的一点回光返照。
　　“飞鸟，我送你回去。”伊恩吃力的说道，“去告诉...地球，和火星... ...怪兽要来了，让他们早作准备。”
　　“可你现在的状态要怎么回去。”
　　伊恩摇摇头，“不在这儿了，这里也不是家。”
　　飞鸟现在才明白撕心裂肺的感觉，回去能救更多的人，但伊恩会死。不回去，伊恩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人类就要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受灭顶之灾。
　　或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藤宫和我梦，还有地球上的那么多科学家，他们都有可能发现怪兽突然增多的秘密。但他真的能把希望寄托在“可能”身上吗？能把人类的命运寄托在“可能”身上吗？
　　现在，早一分钟回地球，人类就会早一分钟采取措施，进行自我救援。
　　第二天清晨，飞鸟背起伊恩，向不远处的小山坡走去，那是两年前大古他们返程的地方，艾伦负责给他们发送太阳系的定位，爱尔莎无人理睬，她亦步亦趋的跟在飞鸟和伊恩后面。
　　女王利沙把自己关在祷告室里，到现在她才清楚的意识到，即使报复了人类，她也无法亲眼看见人类遭受苦难的样子，凭督铎现在的实力，甚至连戴拿都无法战胜。她知道飞鸟要返程了，她无力阻拦，也无需阻拦，让人类知道真相未必是坏事，这样他们下一次再想送来什么东西前，也要三思而行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有祈祷，她跪在大天使米凯尔的画像前，一边回忆着第一次见到戴拿时的样子，一边虔心祷告——
　　“好战而又慈悲的圣·米凯尔殿下，求您宽恕我的罪行，将胜利赐予你的子民。”
　　飞鸟背着伊恩一路前行，伊恩伏在他的背上，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们在蓝色夕阳的笼罩下，走向新人类军的基地。
　　“谢谢你，飞鸟。”伊恩道。
　　“谢什么谢，是我要谢谢你。”
　　“你能来已经很好了，”伊恩继续说，“我真的很向往你，那么自由自在，肆意的活着。”
　　“说的那么沉重。”
　　“这也是大古先生想要对你说的话，飞鸟... ...”
　　飞鸟静静地听着。
　　“上一次你背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盗取了黑暗迪迦的力量，我窥破了大古先生的内心，又把他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告诉了你。”
　　“小屁孩~人小鬼大，自以为是。”
　　飞鸟和伊恩终于来到山坡上，此时仍是清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有露水挂在泛黄的杂草之上，晶莹剔透，又转瞬即逝。
　　爱尔莎默默的跟在他们后面，她知道伊恩如果再开启虫洞，必死无疑，她只想送伊恩最后一程，她已经准备好了药，只等他们一走，便寻个没人的地方，了断自己。
　　飞鸟将伊恩放下，伊恩艰难的站着，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拿出黑暗神光棒，他将它举到胸前，他要再一次解放黑暗的力量。
　　“迪迦。”
　　伊恩使足了力气，神光帮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迪迦！... ...快出来！求求你！迪迦！”
　　说到底，自己只是一个冒牌货，现在连迪迦也舍弃自己了。
　　“迪迦！迪迦！迪迦！！！”
　　黑暗神光棒的双翼突然崩落，掉到地上，伊恩也仿佛被抽走最后的力气，他双腿一软，跪到地上，汗水滴落下来，他吐出一口鲜血，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伊恩！”爱尔莎心疼的大喊，她不由自足的跑了过去。
　　飞鸟扶着伊恩，爱尔莎摩挲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飞鸟道，“算了伊恩，不要勉强。”
　　伊恩摇头，他重新拾起黑暗神光棒，神光棒只剩下中间圆圆的蕊。
　　“迪迦！求求你，救救人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谁在打扰我安眠？”
　　这个声音仿佛从地下传来，又仿佛从天空传来，从四面八方，从各个角落传来，直逼灵魂深处，震人心魄，让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黑暗神光棒华为乌有，一个黑暗巨人凭空出现，巨人并没有实体，他呈半透明状态，从远处看去，更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小山丘上。
　　他是... ...黑暗迪迦，本体？
　　黑暗的巨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似乎才注意到眼前的三个人。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伊恩，“就是你小子把我吵醒了？”
　　伊恩尚处在震惊之中，他问巨人道，“你就是黑暗迪迦？”
　　“黑暗迪迦... ...嗯... ...”巨人想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我本来叫赛特。”
　　“赛特？哪个赛特？”伊恩想了一下，问道，“是该隐和亚伯的弟弟？还是沙漠与战争之神？”
　　巨人听罢居然笑了一下，“呵，不错嘛。人类世界已经有关于我的传说了。你们爱怎么解读那是你们的事，我无所谓。”他又看了看爱尔莎，“我说你们俩，腻不腻？在演八点档的狗血苦情戏吗？爱来爱去，虐来虐去，无不无聊？”
　　“你一直在看着我们？你并没有沉睡是吗？”伊恩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阻止都铎对人类的攻击？”
　　巨人仿佛听到了不太好笑的笑话，并对此不屑一顾，“小子，让我告诉你，我就算睡觉，也不耽误遍观三界。而且我为什么要阻止？这是人类和督铎之间的事，与我何干？你盗取大古力量的时候，我没有阻止，人类向督铎发送瘟疫的时候，我没有阻止，现在该轮到人类遭殃了，我就该挺身而出？我又不是大古，烂好人一个，你们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自己承受代价，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伊恩无言以对。
　　“但你确实比较冤屈... ...”黑暗的巨人仰望天空，自顾自的感慨，“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啊，三千万年了，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要不是你小子出现，我还会继续沉睡下去，并且永生永世追随大古，三千万年前的大古，五千年前的阿姆依... ...现在的圆大古，我看着他轮回，看着他生死。现在，我要回到他身边了，继续守护着他，守护着他的每一世，直到时间的尽头。”巨人自我陶醉般的说完之后，他发现伊恩、爱尔莎、飞鸟，都用奇特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们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肉麻吗？还好吧，没有你们小两口肉麻吧？”
　　伊恩和爱尔莎对视了一眼，他们望着彼此，会心一笑。
　　“小子，”巨人道，“你快死了，和我一起走吗？”
　　伊恩点点头，“请带我回去。”
　　爱尔莎突然握住伊恩的手，对巨人说道，“求你把我一起带走吧，我不要和伊恩分开，我和他一起走。”
　　伊恩犹豫着要不要甩开爱尔莎的手，他终究没有那么做。
　　巨人望了望天，他沿着时间的轨迹，看到了模糊的未来，他对伊恩和爱尔莎说道，“或许我可以为你们寻一个去处。”
　　他又看了看飞鸟，“你就是报信的人？”
　　飞鸟在巨人面前有些拘谨，总感觉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巨人看透。他点点头，“我是飞鸟信，戴拿奥特曼的人间体。”
　　巨人突然歪了一下头，狐疑的盯着飞鸟，足有一秒钟，然后脱口而出道，“二哥？”
　　飞鸟一脸蒙圈，伸手指了指自己，疑惑地看向巨人？
　　“真的是你！二哥！阿贝尔哥哥，我是你亲爱的三儿啊！你不记得我了？三儿！”
　　飞鸟觉得眼前这个巨人怕不是有神经病。
　　巨人自言自语道，“看来你还在生我的气，也好，上次大战，你消耗太大，既然你想继续沉睡，我就不打扰你了。不过你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奇特，三千万年了，就选出这么一个愣头青。”
　　愣头青？飞鸟想，他这是在说自己吗？二哥？他在和谁打招呼？戴拿本体？可是戴拿在他这里从来都只有力量，没有意识。
　　飞鸟还在疑惑之时，巨人又道，“好了，我要启程了，回到大古身边，你们也来吧。”他对飞鸟说道，“愣头青，我去建立虫洞，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飞鸟伸出拇指，做了一个超级胜利队的手势。
　　巨人离开山丘，飞向天际，天空中，黑暗之瞳再次睁开。
　　飞鸟在闪光剑的光芒中变成戴拿奥特曼，他拿起伊恩和爱尔莎，三人化成一道光，跃入黑瞳之中。
　　黑暗中，伊恩和爱尔莎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伊恩到底原谅了她，原谅了督铎，也原谅了人类。
　　“爱尔莎，你知道吗，我七岁那一年，变成了光，和迪迦一起战斗，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知道。但你知道我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吗？”
　　“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还有未来的每一天。”
　　——写在第三卷末尾的话，引自《克苏鲁神话》——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的法律、利益和情感毫无意义... ...若要了解世界以外那未知的真相，你必须忘记时间、空间、维度、生命机制、善与恶、爱与恨。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人类才会拘泥的渺小概念。
　　——H.P.洛夫克拉夫特
　　第三卷·地海的征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