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狂想曲（锁定修文到2028）》龙连

64、督铎往事（一）

　　五年前，督铎。
　　飞鸟信眼看着三个同伴飞进虫洞消失不见，随即入口关闭。
　　他先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终于回去了，可马上又觉得空落落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的剜了一下。不过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摆脱女王利沙的掌控。
　　逃吧，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找到伊恩，飞鸟一边下山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他在山脚下遇到了爱尔莎，她也是来找伊恩的。
　　爱尔莎提前预测了黑暗迪迦可能降落的地点，两人又寻了半晌，最后在山下的灌木丛中找到了他。
　　伊恩趴在地上，已是不省人事，他大概是从高处跌落下来的，黑暗迪迦的形态在虫洞打开后没能维持太久，他的衣服和脸都被灌木划出了口子，出了些血。
　　“伊恩！”爱尔莎飞奔过去，她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在怀中，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膝盖。
　　“伊恩，你醒醒。”飞鸟轻轻推了他一下，可他毫无反应。
　　“他怎么样了？”飞鸟问道。
　　爱尔莎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对飞鸟说道，“他只是昏过去了，没有性命之忧。黑暗迪迦的力量过于强大，他难以驾驭，连续两次开启虫洞又让他元气大伤，才会变成这样。只要细心调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的。”
　　“那就好。等一下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吗？”
　　爱尔莎点点头，她理解飞鸟的顾虑，“艾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飞鸟先生，你快逃吧，趁着我姑妈的军队还没有到，赶快逃吧。”
　　飞鸟深知自己不宜多做停留，利沙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惜刺伤自己也要留他在身边，害得他失去了戴拿的力量。但今天碍于其他三个巨人的实力，丽莎还不敢设下埋伏，一旦被发现，三个巨人加上伊恩，可不是好对付的，但现在大古他们已走，伊恩也已经元气大伤，一旦自己再次落入利沙手中，就真的是插翅难逃了。好在利沙对伊恩并没有什么兴趣，她应该也不屑于和侄女抢男朋友。而且伊恩有爱尔莎照料，自己也不必过于担忧。
　　飞鸟对爱尔莎说道，“那伊恩就拜托你了，我走了。等避过这段风头，再想办法联系你们。”
　　“快走吧，这里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飞鸟听到远处有大队人马赶来的声音，便急匆匆的逃走了。这一路上，飞鸟不敢走大道，只能顺着崎岖的山路离开，他一刻也不敢停下，太阳在他的头顶升高又落下，脚下的山路也慢慢变成了羊肠小道，羊肠小道又变成了广袤的农田，他没有马匹，只能靠双腿一路狂奔。冬日里的太阳像杏子一样又瘦又小，深红色的杏子一点点向西边坠去，最后完全隐没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没有了阳光，飞鸟觉得更加寒冷了，他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此刻他又冷又饿，月亮升起来，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冰霜。
　　飞鸟估摸着路程，自己大概跑出了二三十公里，看样子已经把那些追兵甩出去好远了，但他仍然不敢松懈，他现在失去了戴拿的力量，独自在类地文明求生，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作物都被收走了，经过大雪的覆盖，田地里一粒谷子都找不到，更不要说充饥了。那些来不及被收走的秸秆被高高的堆起，一堆堆的秸秆在田间好像一个个坟包，飞鸟从这一个个坟包间穿过，匆匆前行。冷风嗖嗖的吹过，像一条条细细的皮鞭抽打着他的身体，把他身上仅有的一点热量也带走了。
　　又过了半宿，飞鸟渐渐慢了下来，回头望去，无边无际的田野已经被他甩到了身后，在他前方的，是一片荒地，紧接着，有密密麻麻的芒草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不敢再向前走了，夜晚的芒草地十分危险，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和毒虫，还有脚下静悄悄的沼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要了他的小命。
　　深夜，飞鸟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了下来，想稍稍休息一会儿。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肚子也早就抗议了，他感觉自己的肠子拧在一起，胃也火辣辣的疼，他们咕噜咕噜的叫着，似乎在宣泄着不满。
　　飞鸟抬头望望天，他们三人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他们再也看不见自己了。他看着那个浮肿的月亮，好像翻出的眼白，大刺刺的挂在天当间，无情的嘲弄着他，满天的星子一闪一闪的，也跟着月亮一起嘲弄他。
　　他突然后悔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留下了，为什么他们三人不能多停留一段时间。飞鸟知道，只要他开口，甚至什么都不说，大古他们就一定会留下来和自己共进退的，可从昨晚开始，一直极力劝他们离开的不也正是自己吗？这些飞鸟都明白，可只要他一想到他们回去之后至少可以吃饱穿暖，还会有地方睡觉，而自己只能在个陌生的环境里带着伤苦苦挣扎，一旦被利沙捉到还有可能被关进监狱，他就无法克制的从心里涌出恨意。
　　可马上他就被自己的恨惊到，那不是他，他飞鸟信怎么会去憎恨他的同伴，他们只是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和自己的处境一样，也会做出和自己同样的选择，一定是这样的，他们并没有撇下自己，... ...可不是撇下自己，又是什么呢... ...
　　来不及深想，就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星星点点的火光出现在田野尽头，飞鸟伏在地上，听了一下，他们有许多人，还带了狗。
　　这下可糟了，狗的鼻子那么灵，自己怎么能逃得掉呢？除非能除掉身上的气味。飞鸟想起了进超级胜利队前学到的野外求生的内容，现在最好是能在河水里洗个澡，如果有条件就干脆渡过一条河，这样身上的气味就会被冲淡，只要距离足够远，猎犬也找不到自己。
　　可教科书是教科书，现实是现实，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可能布满陷阱的沼泽。要穿过去吗？飞鸟犹豫着，敌人在一点点逼近，他冲进了芒草地，但不敢向前深入，借着满天的星子指路，他沿着芒草地的边缘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他一直没敢离海边太远，有海的地方就会有渔业，就会有码头，就会有人家，就能去寻求帮助。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听不见马蹄声和犬吠声了，月亮和夜色一起淡出天际，晨光渐渐点亮天空，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他知道夜晚要结束了。飞鸟终于来到了海边，这是一片无人的海域，海滩上布满了礁石，海面上灰蒙蒙的，连浪花也是灰色的，一眼望去，黑色的礁石像狼的牙、狗的牙，交错着、盘结着，延绵数公里。飞鸟手脚并用，在那些礁石上艰难的行进，他想过跳进海里，用腥咸的海水冲淡自己身上的气味，但当他的手指碰到海水的一瞬间，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他一定是累糊涂了，飞鸟想，要是现在跳下去，在这样刺骨的海水里，他可能连上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飞鸟在来海边之前，已经远远的把追兵甩在身后，天马上就要大亮了，到了白天，陆地升温快，风会从陆地吹响大海，只要他一直沿着海边走，身上的气味也可以被海风冲淡一些。
　　他现在又渴又饿又累，独孤和疲惫如同两只巨大的手，紧紧的攥着他，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走出这片礁石海滩。
　　在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来到一个小小的码头。这里虽说是码头，其实也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停在岸边，冬天天气的原因，散户渔民们一般不会连月出海，打鱼的船在天黑之前就会回来，此刻的码头冷冷清清的，只有希希楞楞的几个渔民做着收尾工作，准备回家。
　　有几个渔民看到走过来的飞鸟，但谁也没有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乡人放在眼里，都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飞鸟在附近转了一阵，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等到天黑了下来，海滩上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他蹬上那些破旧的渔船，看看里面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
　　这可不能算偷，飞鸟这样告诉自己，他们如果有不要的东西扔在甲板上，自己只是顺便捡走而已。他找了几艘船，一无所获。终于，他在一艘稍微大一点的船外发现了几条干瘦的小鱼，这是他们忘记带走的吧？飞鸟大喜过望，他捡起那些鱼，没有生火，试着剥了一点鱼肉，鱼肉也是冰冷的，他把它们塞进嘴里，不去想它们的味道，闭着眼睛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了，这样吃了两条鱼，他再也忍不住口中的腥臭味，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扶着船帮在沙滩上吐了好久，把鱼肉全都吐出后，就开始吐酸水，后来连酸水也吐不出来了，他就只能干呕。
　　好容易停止了呕吐，飞鸟看向四周，天色暗了下来，没有谁注意到自己，此时码头空无一人。他实在太累了，便趁着夜色的掩护，躺进了船里，想去歇一歇，结果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飞鸟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刚一醒来他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坐起身，却感到头痛欲裂，四周也跟着天旋地转的。
　　头疼、胸口的伤也疼、胃也疼... ...
　　飞鸟揉了揉太阳穴，头轻轻甩了甩头，好像要把疲惫和疼痛都甩掉。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受了风寒，还有可能已经发烧了。
　　口好渴，嗓子里像有刀子在划，连咽唾沫都疼... ...
　　想喝水... ...
　　要不算了，投降吧... ...温暖的食物和温暖的床铺... ...好怀念... ...
　　不行。
　　如果回去，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恢复戴拿的力量，到那时可真就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大古他们，也快出虫洞了吧，真好啊。
　　飞鸟艰难的站起来，披星顶月，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飞鸟来到一个村子，村口有一个井，他看到后大喜过望，此时天还没亮，打水的人还没来，他转动滚轮，摇了一桶水上来，水是冰冷的，上面还浮着冰碴，水里还泡着两片草叶子。飞鸟捧着水连喝了几十口，缓解了火烧火燎的胃痛。他走进村子，村子不大，家家户户的晾晒着渔网，许多家也养一些家禽牲口什么的。
　　飞鸟来到一户人家门前，透过矮墙，他看到院子里搭了个牛棚，里面有一头母牛带着小牛犊在吃草料。天渐渐的亮了，一个少女端着个簸箕走了过来，她过来给草料里再加点麸皮。少女和爱尔莎年纪相仿，十八九岁的模样，但个子不高，身材粗壮，脸蛋又红又圆，像个大苹果一样，看上去十分健康，她没有注意到飞鸟的存在，拌完草料后她又去提水过来。
　　飞鸟看牛吃的香甜，自己的嘴也跟着动了起来，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在馋牛的吃食，这让他无地自容，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但腿就是挪不动不。
　　少女提着水打算饮牛，她突然觉得墙外有人，抬眼一看，生生吓了她一跳，她啊的一声，水桶从手中脱出，直直的落在地上，溅出来的水沾湿了她的粗布裙子。
　　“你是谁？”少女警觉地叫道。眼前这个人是多么狼狈，他脸色苍白，精神萎靡，面庞消瘦，好像生了大病，他的脸上还挂着浅浅的胡茬... ...但仔细一看还挺帅的... ...他看上去不像个坏人，少女的脸刷的一红。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飞鸟说道，“我是路过的，本来打算去城里投奔亲戚，结果半路上就被人抢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谢谢你姑娘，谢谢你了。”
　　他这是在乞讨吗？飞鸟自己也不确定，应该是吧。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讨饭怎么也比去偷去抢好吧。
　　屋里突然传出了女人的大嗓门，“你在和谁说话？”
　　少女忙喊道，“妈，没事，是小娜在约我去教堂做义工呢。”她虽然对飞鸟仍有顾虑，但还是说道，“你等着。”
　　少女溜进屋，偷偷拿了两张粗粮饼子出来，塞进飞鸟手里，“你快走吧。”
　　飞鸟谢了又谢，准备离开。
　　“哎你等等。”少女突然又叫住他。
　　飞鸟站住，看着她。
　　“我们村东头有个教堂，那里常施些粥什么的，还有给流浪汉临时搭的窝棚，你不如去那儿避避。”
　　飞鸟浅浅的对少女鞠了一躬，“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