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点一支烟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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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样喜欢的人，想到不能在一起就心痛的几乎无法呼吸的那个人，也终于归于平静，能够用清晰的淡定的口吻描述过去，在别人提起的时候能够淡淡的微笑，无论是心里还是脸上，都不再有细微的波动。
这个时候，适合开始一场真正的恋爱。
我开始了不断面试找工作的过程，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然而我实在是一个除了知道点“5W+H”和“倒金字塔式”、“华尔街日报式写作”，只能奋战一些简短的新闻稿件的人，在A市这样的五线甚至六线小城市，我所谓的“新闻理想”根本就不可能实现，最好的结果是考个公务或者员事业编，成为当今相亲和亲戚市场最受欢迎的人才。其次则是在父母亲戚的安排下到某个大型国营企业上班，逢年过节交流升职加薪，再不济讨论一下年节福利，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我妈甚至非常权威的说，我已经25了，必须立刻找个对象，女人一旦过了26，马上贬值如同超市21点以后的蔬菜，5折处理都卖不掉！
这让我非常烦恼，晚上打电话给龙虾的时候满腹怨气，龙虾大概在外边玩儿，随口扔给我一句：“找苏晓说！”
苏小姐温温柔柔的接过电话：“喂，是季唯吗？是我，我是苏晓！哎，龙虾正在喝酒呢！当然是白酒，大冷天谁喝啤酒……你要不要来？”
那边一阵嘈杂，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龙虾一向喜欢热闹的地方，夏天常去烧烤摊，冬天常去小酒馆，碰巧这两个地方，我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所以都不喜欢。
“本来很心烦，想找龙虾聊聊的……”我有些想挂电话了。
“哎你是有事情吗？男朋友的事？”苏小姐的声线低沉，普通话十分标准，带点儿北京人常有的儿话音，其实非常好听。在外地待的久了，很不愿意说本地方言了。山东的方言总是非常粗犷，无端使说话的俏生生的小姑娘也彪悍起来。
“就是因为没有男朋友才烦恼啊……不如说说你的男朋友？”反正也很无聊，而且苏小姐看起来也很有时间的样子。
“哈。要说哪一个呢？”
“说说现在这个。”
“建军？”
我这才知道，苏小姐现在的男朋友叫建军。平时似乎也没有听她提起过，但我坚信苏小姐才不是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见过建军的人都会问，你是不是出生于建军节那天？其实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他生在建党节，但他哥哥先一步把建党这个名字给占了，没办法，只好把建军这个名字拿来搪塞了。
建军在A市非常出名的一家电子工厂做质检，其实也不过就是每天拿着某种标准去检验一批手机上的小配件是否合格。他是苏小姐某个老乡的朋友。
据说这是一段非常崎岖的三角恋，苏小姐的老乡朋友某甲原本是追求苏小姐的，但彼时苏小姐跟蒋某分手后，眼界不自觉抬高了许多，便有些看不上某甲，某甲的同学建军听说了这件事，对苏小姐十分好奇，见过几次面通过几次电话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最终从某甲手中抢过了苏小姐。
“他是那种，自己有100块钱，愿意给我花97块的人。”苏小姐这样评价建军。她的语气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骄傲和自豪。
“不和你说了，龙虾叫我呢！”苏小姐匆匆结束了这次会话。
第二天有一场面试，面试的地点恰好在龙虾公司对面。
我觉得离家有些远，况且HR很苛刻。
“我们实行11小时工作制。早上7时30分到18时30分，午时有1个钟头吃饭时间。”
“肯定没有双休啊，我们是一家很正规的媒体，每月可休息3天。”
“底薪是一千五百块，其余的以发稿量计算。”
“季小姐，做媒体的加班是很正常的事，当然要加班啦！”
呵，人肉大贱卖！
我心中已经将这家名为《A城楼市大观察》的杂志PASS掉了，下午又没有面试，便去找龙虾蹭饭吃。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苏小姐的工作环境。
苏小姐的长发随意的扎在后脑勺上，越发显得前额上头发稀少，几乎露出白色的头皮。灰蒙蒙的工作服挂在身上，衣领间露出老式的、手工做的裹着棉花的棉袄。车间很宽大，粗粗看来足足有几百个平方，摆放着十几台巨大的机器。远远看着，便有一股类似于塑料焚烧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在车间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桌子旁边，苏小姐热情的接待了我。见我冷的直搓手，苏小姐将她怀里的热水袋递给我，胶皮制成的水袋盛满了热水，散发着喜人的热气。
“在哪里都是做，况且这里，又比以前好很多了。”我实在很难想象，一所不错的大学的中文系毕业的姑娘，竟然能够在一个混乱的车间里的一张破旧的桌子上做“文员”。
“哎，358号件赶工，我也要去操作台了！”一边说着，苏小姐匆匆起身，我连忙抱着热水袋跟上。
她左手的中指上戴了一枚廉价的银戒指，颜色并不鲜亮了，或许是“建军”买给她的。
取下两条灰色的胶状物体，巨大的机器张开中间的接合处，苏小姐将胶状物体放到接合处凹陷的模具上，随手按下绿色的按钮，机器散发着炎热，又紧紧扣在一起。显示面板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着，数够了40秒，便又自动张开了。原先的胶状物体此时却变成了薄薄一片并均匀分布着的小突起，她拿起旁边挂着的能喷气的□□，动作熟练的在那片已经“成型”了的“358号件”的边缘吹着，□□带走了炎热，也从已经被使用的锃亮的模具上掀起“358号件”的边缘，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这边缘，□□便随着动作喷出空气，直至将整片长宽约10厘米的“358号件”取下。
“358号件”还留有余温就被扔到了旁边摊开的袋子里。
“这里是手机配件的上游企业。”苏小姐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可见是做惯了的，“先混胶。因为不同的件有不同的颜色要求，要调出规定的颜色，然后进行分割。”在等待的40秒的间隙中，苏小姐指了指坐在车间另一边的低着头的几个中年妇女。妇女们面前放着电子秤，手指夹着小刀片，将一整块的胶切成一小条一小条。“每一组的重量都要保证务必相同。然后就是成型，也就是我现在做的。”她又取下一片“358号件”，就着头顶上惨白的一片灯光，举起手中灰黑色的作品，看了看，挑出其中一个似乎干瘪的部件，随手扔在地上。“这是‘摘件’，把做好的产品一个个摘出来，就可以封袋出货了。”
我才站了一会儿，立刻就觉得双脚酸软，眼睛在塑胶烟雾的刺激下不断泛着红，因呼一直呼吸着这样的空气，鼻子几乎已经堵塞了，我很怀疑自己的皮肤会因此过敏或者长痘痘。
“出去抽烟了！”龙虾刚刚完成手头的活儿，迫不及待的想要歇一歇，她招呼苏小姐，苏小姐口头上答应着：“等我再干一会儿，你们出去等我吧！”似乎对我无故受到这样糟糕的空气的侵蚀有些歉意，她温和的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催促着我先和龙虾一起出去。
抽烟区在塑胶车间的后面，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墙上还贴了简易的“吸烟区”的标识，龙虾和几个同事相互散了散烟，又客气的谦让着点上，吞云吐雾间，疲惫仿佛得到了缓解，烦恼仿佛也一扫而空。
“唉，真是太忙了……”苏小姐随意披着她那件蓝黑色的羽绒服，步履匆匆的跑来，从烟盒内抽出一根白色的香烟，旁边一同抽烟的男同事立刻点燃打火机凑过去。
苏小姐一低头，那属于男人的关节粗大的手拢住塑料打火机的火焰，苏小姐的手指轻轻的在那只手背上点了两下，抬起头，长长的吐了一口烟。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抽烟，我可以列举出无数的例子来证明抽烟的危害，但是她们——我是说龙虾这样的人，总是能用一句话轻易打败我所有的理由——可以达成一切目的。比如疲惫的时候，抽根烟就能消解疲惫；比如谈话的时候，抽根烟总能快速拉近与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比如吃饱饭之后，抽根烟就好像没有任何诉求与欲望了……
他们口中，香烟已经无所不能了。
但我仍好奇，苏小姐这样一个，高中的学霸，大学时候的乖女，是怎样学会抽烟的。
听到我的发问，苏小姐抿起嘴唇，“是因为赵鹏吧。”
赵鹏是苏小姐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在苏小姐失恋了去上大学了，Y君和同桌修成正果去复读了的时候，赵鹏忽然变得重要起来。赵鹏和苏小姐的渊源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初中，那时候他们是校友。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有多少人和他们一样，初中就在一个学校，高中还在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都是有的，但是大约没有人和苏小姐及赵鹏一样，可以做到前后桌吧。
苏小姐的手机里隐秘的藏着一张和赵鹏拍的大头贴，模糊的照片上是一张几乎可以算是“丑”的脸，啊呀，我认为苏小姐一向是品位很高的，决计不会和这样的男人谈恋爱，毕竟他既不高也不帅不是吗？但赵鹏显然是有优点的，他脾气好，时机对。在高考结束后的三个月里，赵鹏持续不断的同苏小姐约会，甚至在上大学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们都维持了十分难得的“兄弟之间的友情”。
只是这个兄弟想上我就是了。苏小姐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这使我很相信某些时候，苏小姐恨过这个男人。
在大学时代伊始，苏小姐仍旧是单纯的，尚未变成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女人，还没有开始喷香水涂口红抽女士烟。她们经常打电话和发短信，直至又一个寒假来临，他一把拉住她的手。
很久之后，苏小姐还会记起某些心动，比如在□□上聊天直至半夜，她追根究底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或许她知道他的爱意，却执着想要寻找一个答案，毕竟她一向都是这样清楚的人。
他表白的那个夜晚，苏小姐失眠了。纵观她生命前19年，没有男人说过“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尽管这个男人不高，不帅，家境不好，苏小姐还是心动了。她在青春期发胖，此后再也没有瘦下来，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男性绝缘体，她的女孩儿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孤独中度过的，直至赵鹏的出现。
他们开始认真的谈起恋爱，接吻和□□，一切仿佛顺理成章。年轻的男女对那样羞怯私密的事情充满了好奇，他们在赵鹏家偷偷品尝禁果，苏小姐最珍贵的第一次，发生于木板搭起的铺着老旧起球的棉布床单上。尖锐的疼痛使苏小姐更加坚定的认为这份感情是正确的，并视赵鹏为唯一的男人。
此后，苏小姐有过很多个男人，但永远无法忘记那个青涩的第一次。
赵鹏的学校在T市，于是在青岛A市、T市之间划上了一个三角形，苏小姐学会在课余时间做一些一天50块的兼职，赚取去T市的车票，如果从青岛直接去T市，车票是42块，如果从青岛转轮渡去到黄岛，再从黄岛去T市，只需要35块，所以每个月她必然要逃掉一天的课，从学校搭乘586路公交车，车费是1块钱，颠簸到轮渡站，排上10分钟的队，买一张7块钱的轮渡票，搭乘30分钟的轮渡到达黄岛，下船以后步行500米，到汽车站，找一辆出发去T市的车。
因为他晕车呀！苏小姐甜腻的和同学解释，所以要由她去找赵鹏，他们在T市会度过非常美好的周末，像所有久别重逢的情侣，去15块一天的简陋的小旅馆，去路边只需要花20块钱就能吃一顿饭的小饭店，去见他的同学好友，去地摊上买廉价的饰品。偶尔赵鹏也会来找她，他们在学校里漫步，搭乘公交车去不用花钱的海边，去免费的公园。
一切都非常的美好，赵鹏的家人，甚至将婚事提上了日程。
赵家面临拆迁。
与苏小姐不同，赵鹏父母实在是上了年纪，他的姐姐出资帮助娘家盖了简陋的二层楼后就已经无钱装饰，以至于赵鹏家的每间屋都只有床，他们家据说要拆迁了。
在A市这样的小地方，即便是拆迁，也没有什么优厚的条件，不过是家中人口每人可以补贴30平方米的新房罢了。基于这样的政策，赵鹏的父母自然想让赵鹏早日结婚早日生子，最好是一次生两个，两次生四个。
彼时苏小姐刚刚22岁，人生刚刚开始奋斗的10年，于今后的道路，她有自己的打算——28岁结婚，30岁生第一个，34岁生第二个，皆大欢喜大团圆。哦对了，苏小姐还没有毕业，但赵先生，已经踏入社会，开始在一家通讯公司做话务员。
分歧是结冰的湖水上一道细小的裂纹，开始的无声无息。
苏小姐心疼赵鹏工作繁忙，打电话说不了几句话就催他赶紧休息，她不知道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不知道他很累已经无法说那些哄她的话了。学校里和社会上，到底是不一样的。
异地恋的时候，我们以为能够打败距离，到最后打败我们的，也同样是距离。
这个湖上最大的那条缝隙，是什么时候结婚。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确，苏小姐开始慢慢觉得自己可能会失去这个男人了，她频繁的发脾气，越来越暴躁，赵鹏试图安抚她——一切有我，我会处理！他说的就是房子和婚姻以及爱情的矛盾，是有矛盾的，他的女友希望晚一点结婚，他的父母希望尽早结婚生子以便得到拆迁补贴，这似乎根本无法调和，他焦头烂额。
紧绷的那根线中断于苏小姐。
“也许在分手的时候，总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吧！这样就不会痛苦了。”苏小姐的烟灭了，寒风瑟瑟的吹，使香烟燃烧的特别快，苏小姐的鼻头和脸颊被冻的发红。我裸露在外的手指开始变得麻木和反应迟钝，但龙虾和苏小姐还在不屈不挠的继续点烟，也许抽烟尚能缓解寒冷？谁知道会不会！
“中午吃什么？还吃羊肉吗？吃的话我让乐乐先做上。”龙虾“咳咳”“呸”的一声吐出一口痰，用脚踩了踩，抬头问我。
“哎呀，随便啦，我请你们啊，大家一起去！”我笑笑，暴露在空气中的脸几乎冻僵了，需要很用力才能做出一个表情来。
“别介啊！有你龙虾姐在，还用你请客？”龙虾的手在空中虚晃了两下，“吃羊肉咯！”
不过此时，我最盼望的倒不是吃饭，而是能够拥有一辆车，这样就不必顶着寒风搭公交了。
A市的冬天真特么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点一支烟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