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羊肉汤和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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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啊，就是梦到那个人，心中都充满着甜蜜。
第一次见到苏小姐，是我一个同学龙虾的生日聚会上，龙虾属于那种自来熟的女汉子，我以为除了各种把兄弟，喝多的亲哥亲弟之外，不会有旁人了。彼时，苏小姐随意穿个件格子衬衫，长发微卷，实在是不像在车间干活的工人。
听说你是写东西的？她熟练的夹起一枝烟，我看见烟嘴上有个“X”的标志，是娇子，9块钱一盒。她扬起嘴角，松快的喷出一口烟，样子带着些潇洒，开口问我。
也许我太安静了，所以有哪个地方吸引了她？
“点歌、点歌、点歌！”同学的哥们儿一起在起哄，苏小姐也不矫情，大方的点了一首英文歌，Adele的《Rolling in the deep》，我有点小惊讶，Adele刚火遍中国没多久，这姑娘就敢唱这歌？我看了我同学龙虾一眼，她立刻扔了八卦过来：“别看苏晓跟我一个车间的，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呢！”
我惊讶之余多了一份疑惑。
她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刻意模仿的沙哑，并不引人反感，低音唱的很到位，高音部分差点破了音儿，龙虾一群人嗷嗷叫着喝酒，没人认真听她唱歌。她也没有在乎，随意的一坐，翘起二郎腿，微微丰腴的胸部展开一个美好的形状，她的一点儿也不纤长的手指拿着牙签，叉起一块西瓜，那种KTV里果盘装的有些不太新鲜的西瓜。也许因为并不全是陌生人，她坐在一群身上纹了各种奇怪图案和男女都夹着烟吞云吐雾中，一点也不显得格格不入。
我看见有个侧脸好看的小伙子频频看向她。
龙虾是我小学加初中的同学，从小就是个假小子，后来我读高中了，她混社会了，也吃胖了，弄了一窝小短发，烫的跟方便面似得弯弯曲曲的堆在头顶，膀子上纹的花里胡哨，一天能抽两盒烟。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已经风风火火开了一家音像制品店，她家那片儿人见了都尊称一句“龙虾姐”，见到我照旧搭过来一条胳膊，说请我喝羊肉汤。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苏小姐。天气确实有点冷，龙虾带着苏小姐，骑个车筐歪着、车漆掉的跟白癜风似得电瓶车一路狂奔到她店子附近一村里的小饭馆，龙虾哆嗦着指着招牌，嗓子里“啃哟”几声飞出一口痰，伸出小短手，说：“好吃！”
进门一看服务员，乐了：“哎乐乐你咋有空回来了？”说是服务员，其实是老板的弟弟，在西外环的九中队当合同交警，半夜查超载大货车那种。龙虾胖手一辉：“我姐们儿，照顾着点！”天儿冷，她快冻出鼻涕来了，裹得跟粽子似得交警乐乐忙招呼着进了有炉子的屋，殷勤的倒热水。
龙虾也不客气，趁乐乐出门的功夫，悄悄跟我和苏小姐说：“我初恋。”她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掏出一盒将军烟，递给苏小姐一根，苏小姐摆摆手，示意自己有，龙虾又让我，得到我不抽烟的答复，肆意嘲笑了我一番“大学又白上了！”苏小姐递过打火机，龙虾吧嗒吧嗒抽起烟来。
“就刚刚那个，我初恋，十七八的时候，在他家，把我办了。”龙虾将烟灰弹在地上，言语中没当做一回事。我有点惊讶，想问来着，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店子呢？”龙虾眉头挑了一下，一拍大腿：“嗨！这不说呢么，关门了，临时上厂里干点活儿，说不定啥时候就走了。”她手指头往苏小姐那边一指：“呐，你见过的，苏晓。”苏小姐冲我点点头。
她大约是刚出校门的学生，身上带着些稚气，穿一身廉价蓝黑色的羽绒服，无端让我想起上学的时候有一个“英雄”牌的，蓝黑色的墨水。她抽9块钱一盒的烟，中分的头发自然卷在圆润的脸的两侧，带了一副黑框眼镜。因为天冷，鼻头和脸颊冻得红彤彤的，说不上好看，甚至在我看来，有些一般以下。
“听龙虾说，你是青岛XX大学的？”我试探着问苏小姐，总觉得她和龙虾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嗯，去年刚毕业，学中文的。”苏小姐操着一口本地土话，有点不大正宗，好像是强行装作本地人的外地人。
她眨眨眼：“听说你是写东西的？”
“写东西”这三个字，一向是特指文字工作者，我自觉是个不合格的“写东西”的，便十分有些羞赧，说道：“也没什么啦……”龙虾另一只没有夹烟的手点了点苏小姐，“瞧见没有，有故事的女人！”苏小姐沉默了一下，“我可没什么故事，我遇到的都是事故。”她将手头剩下三分之一的烟掐灭，又重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缓缓讲述起来，我也有幸听到了赵鹏、Y君、蒋某和建军的故事。
苏小姐出生在农村，算是早期的留守儿童，七八岁的时候，爷爷去世，父母就将她接到了A城。无非就是上学，升学，所幸苏小姐学的不错，考上了青岛某大学。
第一个故事，始于高中时代，结束于大学时代。
彼时的苏小姐，还是一个满脸痘痘，内分泌不调，头发稀疏，满脸油腻，比标准体重胖了30斤，比标准身高矮了20公分，的学霸。
的确是学霸，整个年级里的第一名是另一个矮胖子，第二名就是苏小姐。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对苏小姐而言，这段岁月太过漫长，太过悲伤，太过荣耀，也太过记忆犹新，她谈起这个阶段时，自己都没有发觉，表情中带着些许骄傲。
“哦，那时候暗恋一个男孩Y君，那个年纪的暗恋啊，就像是面前有一个青涩的果子，无时无刻不想吃，却又无时无刻不担心那个果子太酸。”她这样形容自己不为人知的爱恋。苏小姐说，自己是表白过的，在某个夜自习之后，晚上，汹涌着下课的学生人流中，苏小姐约了那个男孩，他陪着他走啊走，从教室走出走廊，从走廊走下楼梯，男孩没问，她也没开口，从楼梯走到放自行车的车棚，住校的男孩马上要走到另一个方向了，苏小姐忽然说了一句，等等。
男孩停住了脚步，苏小姐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从她的胸口顺着血液，堆积到脸上，她认为自己发烧了，脸上红晕烫手。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说完，她钻到学生堆儿里，找到自己的女式自行车，用飞奔的速度跑掉了。
怕他回答，同样怕他不回答，只好逃掉。
苏小姐说道这一段的时候，脸上发出淡淡的微笑，我相信她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晰，我甚至可以想象，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夜里，腼腆有些自卑的学霸少女，不知所措的搅动着手指，脸上洋溢着羞涩，跳动的心脏好像即刻就要从胸腔里迸出来。
如果所有的爱情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就好了。
苏小姐停顿了一下，原来是她的烟抽完了，她的手指在简易的瓷制烟灰缸里捻了几下，直到确认这支烟是完全的灭掉了，才抬起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明明应该是惆怅的，充满回忆的，甚至可能不太美好的事情，但苏小姐的嗓音轻柔婉转，用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讲出来，又成了一件渺小，存在过，但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事儿了。
如果所有的爱情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就好了。我想我已经猜到结果了。
苏小姐表白了Y君，结结实实吓了他一跳，没人知道男孩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两天后，苏小姐的书中夹了一张纸条。
好好学习吧，我们高考过后再解决这件事。
不是没有欢欣和失望，学霸少女其实不太清楚这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或者他只是为了自己好，让自己不要耽误学习的？此前的苏小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身材不好的丑姑娘。她艳羡那些瘦的像火柴杆一样的女孩，艳羡那些脸颊上没有肉的，眼睛大大的，穿着校服也鹤立鸡群的同学。但苏小姐知道自己的样子，她不漂亮，不高挑，没有匀称的身材，也没有好的家庭条件，但她想，爱情应该是和这些俗物无关的。
第一次开口表白，她得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但自那天之后，两个人的关系确实有了一点点变化。平时打闹的时候，Y君不会跟她开玩笑了，大家一起进行个什么活动的时候，他也避开苏小姐的眼睛。
这种不适应很快随着分班而结束，学霸应该和学霸一个班，学渣应该和学渣一个班，这才对。苏小姐和她的男孩分到两个班，不能每天见面了。苏小姐处理不了自己的爱情，她将爱情化作学习的动力，所以分数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
“你知道那种思念，不确定，怀疑而沾沾自喜的心情吗？”苏小姐又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眉眼模糊起来。
苏小姐说，从高三到高考，三百多天，有时候她自己都模糊了，不知道那些精神和□□都经受着烈火焚烧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一天，所有的似是而非都变成日记本上疯狂的不确定的猜疑，每个晚上都疼的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直至心疼的想要哭泣。
想念那个人，想念到提起他的名字，心就会一缩，进而呼吸都急促起来。
迫切的想要结束高考，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她还说，自己梦魇了许多次，梦里面都是黑色的，Y君一次又一次拒绝着她，她觉得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挣扎不得。
这时的苏小姐有种努力扮演出来的云淡风轻的不在乎。
说话间，热腾腾的羊肉装了一大盆端上来，羊肉汤表面撒了一层厚厚的葱花和香菜，混合着羊肉腥味，让人食指大动。
合同交警乐乐抱了一些油饼过来，装了一个竹子编的筐，胡椒面和醋在桌子上随取随用，从大盆里舀出肉和汤，倒到自己的小碗里，撒上胡椒面，倒上些醋，沾着油饼，是冬天最好吃的食物了。
我刚刚结束了在大连的工作，从某个报社跳槽，准备回老家发展一番，A市的天气和大连很不一样，比如大连的风永远是湿润带着水汽的，冬天也不太冷，夏天又不太热，A市却十分干燥，冬天的风像小刀片一样“飕飕”的刮，即使穿着羽绒服，也能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穿透到皮肤上来。
这样油脂肥厚的食物，我已经很久没有吃了，肚子也确然是很饿，一眼瞧见龙虾嘴边上吊了一圈儿油，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呲溜呲溜”喝的不亦乐乎，脑门子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头顶上稀薄的小卷毛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抖动着，吃了两口，忽然把头从氤氲的热气里拔出来，表情微动，眯起眼睛，脸一歪，响亮的打了一个喷嚏，随后扯过一张纸巾，随意在鼻子上抹了下，继续开始吃。
我忽然觉得和她有点远了。
苏小姐坐在龙虾的右手边，刚好能容纳6个人的圆桌被我们仨给完美的分成了三部分，形成一个正三角。苏小姐的吃法和龙虾全然不同，她的头发柔软的披散在肩膀上，没有打口红的嘴唇在胡椒面的滋润下呈现出一种健康自然的红色，眼镜被热气熏成一片白茫茫，她又慢慢的摘下眼镜，抽过餐巾纸擦拭。
有些不协调，却也没什么不协调。
“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龙虾嘴巴里回味悠长的喷出一个饱嗝。她的嘴上还沾着吃过羊肉留下的油和油饼上掉落的食物残渣，她的短促白嫩的手指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送到唇边，胸口一起一伏间，白烟四散开来，原本好好坐着的龙虾的半边身子忽然慢慢的滑行一段，屁股贴着椅子边，极其懒散的释放着疲惫的讯号。
总共就三个人吃饭，两个女人是老烟枪，真让人受不了！我看了看窗户。传统农家院落改造成的饭店总是简陋和寒酸的，但好在不缺少窗户。我拔开一个生了锈的插销，一股寒风倏忽刮过来，地上有稀疏的没有融化掉的雪花，原来下雪了啊……
“快关上！他大爷的冷死老子！”因为长期抽烟，龙虾的嗓子经常会发出“啃”、“啃”的声音。喉咙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久了说话都带着急促，这无疑更加坚定了我坚决不抽烟的决心。
“还有点时间，现在回厂里也没什么事情做，歇一会儿？”苏小姐缓缓开口，已经中午的1点钟了，他们是1点30上班，平日都会在休息的间隙找个地儿窝一窝，或者三三两两聊天、抽烟。
“再讲讲吧！”我顺手关掉窗户，清冷的风在室内留下几丝尾巴，苏小姐端起粗瓷茶杯，握在手里，眼睛放在杯子中的热水上，热水的温度便藉由瓷杯传递到她柔软的双手上。
“得不到的，强求也没有用，只能让自己更加难过。”她的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下来，发梢末端分了叉，桀骜的翘起来。
怎么也想不到，高考的前三天，Y君给苏小姐的同桌写了情书。苏小姐的同桌恰恰就是她最羡慕的女生——纤瘦如同电线杆一样的身材！鼻梁上挂着玻璃瓶底一样的眼镜，脸颊上悬浮着总是不能消退的青春痘。努力的学习，但是只能将将保住吊在中游的成绩。
没有人能兼顾到两样东西，成绩和爱情，或者两个女生都在羡慕着对方，对方有他们渴求的一切，英俊的爱慕者和看似轻松就能得到的好成绩。
“然后我考上大学了，他们两个落榜了，去恋爱去复读了。”我想这真是个好消息，对我面前的讲述着苏小姐来说，但对另一个女孩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吧！我无从想象Y君的心态，或者他只是不想伤害苏小姐，又不想放弃一直暗恋的人。
苏小姐太有理由恨他了。“如果当时得到一个肯定的或者否定的答案，或许就不会那样痛苦了！”苏小姐喟叹，“或者，他实在是成就了我，如果没有那些难过的日子，我也不会拼了命的读书，最后得以考上大学。又或者，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他也实在算是一个不错的男孩。”
哦？我最是喜欢这样转折的故事了，这往往回到代表着一个好男人走向渣男人，或者一个渣男人走向更渣的过程。
“那是怎样的？出轨？劈腿？毁容？车祸？”
苏小姐“噗嗤”一声笑起来，“不过，那是另外一个男人的故事了，回头再给你讲，要上班了！”
不过十几分钟，在聚精会神听苏小姐的故事的时候，龙虾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很累了。
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间或夹杂着车轱辘印子，龙虾睁着朦胧的眼睛，七歪八扭的用电瓶车带着苏小姐，这样来的，这样回去。雪下的不大，安静的落到A市郊区宽阔少车的马路上，苏小姐长到膝盖的蓝黑色羽绒服的背影越来越小，在纷扬的雪花中渐渐消失不见。
我相信后来Y君身上发生过故事，这故事也可能和苏小姐有关，但是那又怎么样，她身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Y君已经成为过去式，想必苏小姐也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羊肉汤和暗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