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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韦氏三子 ...

  •   韦昶出征前,韦夫人单独叫了他去说话。
      无非是要锻炼和提携韦年、韦丰、韦毕,老族长答应韦夫人,如果此次三人能立功归来,韦氏族内她可随意挑选一名嗣子。韦夫人便爆发出极大的热情,又叫了三人来见礼,韦昶知道这是族亲中的年轻人,心下也了解是要培植新一代的军中力量,虽然觉得有些为时尚早,但又不好敷衍母亲的热情,只应承着答应下来。
      韦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什么如今天热了还是要防着寒气,他身边没有仔细的人伺候,因此更要注意别渴着饿着诸如此类的话,韦昶听的不耐烦,挥手便要出门。
      他往前走了几步,出了韦夫人的住处,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叫了一声,小牛儿。
      这是他小时候的乳名,满十岁就很少有人叫了,父帅和母亲一向叫自己昶儿,他觉得小牛儿这名字太过难听,他是将军,自然不能被人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乳名。
      声音很小,仿佛怕周围的人听见,韦昶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韦夫人斜倚着门框,已经泪流满面。她咬着手帕,头发已经变成半黑半白,脸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死死攥在手帕的手苍老的像耄耋之年的老人。
      印象中,母亲总是梳高高的发髻,保养得当,五十多岁的人了,黑发浓密,脸上不见忧愁。
      “小牛儿,你哥哥走的时候……”她哽咽着泣不成声,但韦昶清楚的听到了每一个字。从兄长去世之后,母亲脸上的笑容都少了许多。韦昶心下一暖,眼眶泛红,他兀自保持镇定,“母亲,孩儿会回来的。”不知道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小牛儿,你小的时候……”韦夫人说不下去了,她觉得支撑自己身体的只有那道门框了,因此把着门框,不愿放手。“娘等你回来。”她呜呜咽咽,只能发出“娘”“回来”这种不成句的词语,韦昶瞪大眼睛,想控制自己的眼泪。“父亲……哥哥……回来……”韦夫人拼命擦了一把眼泪,掐着韦昶的胳膊,韦昶身躯一震,母亲送走了大哥,送走了父亲,如今要送别自己……他觉得逼着自己生子的母亲,逼着自己纳妾的母亲,逼着自己过继嗣子的母亲,那些深夜里不能宣之于口的怨恨,那些瞧不上她目光短浅的鄙夷,那些从来就没为她想过的诅咒,在现在,统统变得一文不值起来。
      “母亲,孩儿会回来的。”他语气坚定,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再不敢看已经年迈的母亲,转身大步走出去。
      韦夫人浑身的力气忽然被全部抽走,眼泪朦胧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那个戎装背影到底是自己的夫君还是大儿子,或是小儿子,她身子一歪,凄厉的喊道:“儿啊,你要回来!”
      你要回来。
      我要回来。
      韦昶含在眼圈里的眼泪终于滚滚流淌下来。
      国主楚象给韦昶统领两万雍州军的兵权,一方面是看重其军事才能,另一方面则有与老帅逄渝西分权的意味。韦氏一向是雍州的世代将门,与逄氏并称为雍州两大柱石,韦毅骤然离世让逄氏的军权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让楚象开始不安的高度了,逄渝西也深深了解楚象的为人,一再嘱咐门人家将尽量低调行事,没有落下什么把柄,但楚象仍然不能放心,他担心逄渝西会和早就成年的大王子有所勾连,迫害他心爱的二王子,不然大王子是不敢杀掉自己的弟弟的,尽管是梦中,但楚象相信梦中的情形会发生。如今他已经开始设法为二王子楚继德铺路了,因此抬出老牌权贵韦氏来分兵权是最好的办法,这一点连逄氏也无法置喙。
      楚象也没有给逄氏反应的时间,前几日在送别楚央公主的晚宴上再次召见了韦昶之后,立刻发出谕旨,让韦昶三日内领兵增援泷水军。
      下过雨之后的冀州国都显得有些空寂。
      千策军和来增援的青州军都走了,平日里十分聒噪的铁甲军也不见了踪影,热闹的国都像是忽然被遗忘的老人,一下子寂寥起来。
      雨停了。
      缠绵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回到王宫的宫人们还在议论着大军出征是何等的光景,听说还有贱民跟随大军前行了五十几里才回返的,他们终于要和雍州那个讨厌的国家打仗了,真希望能一举打垮雍州……
      踩在泥泞的地上的吕公半眯着眼睛,他身后跟了两个常年在身边侍候的小宫人,也学了吕公的样子,低着头,哪怕湿润的泥土沾到衣角上,也不会多看一眼。吕公听到宫墙另一侧的女侍用轻快的语调描绘出征的大军的威武和雍州军如何的不堪,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吕公到底在想什么,吕公在王上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陪伴在王上身边,甚至是宫中最受尊重的鲁王后,有拿不准的事情,也要去求见吕公。
      这么多年,雄心壮志的冀州王姜祀终于长大了,他脚踏实地的实践着自己的野心,从千策军的布置,到对冀州人的影响,他改变了雍州九州霸主的地位,特别是在连山之战后,冀州人骨子里的傲气被大王完全激发出来,直至今日。
      吕公皱纹纵横的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身后的宫人小心翼翼的提醒他:“吕公,大王姬的住处是白殿,应当往这里走……”吕公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小宫人新近被派过来服侍他,有几分机警。他不置可否,抬脚按照小宫人指的方向走过去。这里是白殿,荒废了许久的白殿,再次收拾妥当,还是冀州王宫最美丽的建筑。
      “吕公大安。”门口的女侍手抚胸,给吕公行大礼。
      “老奴来传大王的示下。”吕公和蔼的笑着,女侍心想,吕公总是这样的可亲,又这样的值得尊敬。
      第二道门口迎接吕公的,是云雾,吕公知道云雾一直跟随在大王姬身边,自然也知道是王后派云雾来的,他还知道孙甲是大王派在王姬身边的眼睛。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无论哪一件都不能说出去。说出去,说不得冀州要起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他被请入内殿,看见大王姬一身麻布玄衣,站在一副画前,留下一个高且瘦弱的背影。
      那是一副九州山川图,传闻是一位爱好山水的九州史官花费五十年,走遍九州所描绘出来的,落到了青州王手中,为了在姜祀面前彰显自己对大王姬的欢迎,鲁王后把这副陪嫁而来的山水图挂在了白殿。那绘图的史官并不出名,画出来的图除了大些,也没什么可欣赏之处,但姜鸠却看得津津有味。
      吕公抬眼一看,有瞬间的僵硬。
      明明不像,姜鸠一点也不像她的母亲,她脸上的线条十分硬朗,原本也是清秀的,却被一道疤生生破坏掉了整体美感,手脚都长了些,因此女性柔美的一面完全得不到展示,却又奇异的让人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子,与众不同的王姬原本就应该长成这个样子的。
      “姬……”吕公舌尖吐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夹带着一个陌生的字眼,片刻间年老而沧桑的声音就提醒了姜鸠,“老奴来传王上示下,请大王姬到议事厅议事。”
      姜鸠回头,见是吕公,脸上也未出现太多表情,只点点头,语调客气:“可。”
      吕公的手不经意间动了一下,他手心里出现一丝冷汗,抖着手抓紧了袖中的锦帕。
      天渐次黑了,王宫中燃烧起明灯,昏暗,带着些许的温暖,姜鸠不紧不慢的走着,走在吕公前面,云雾打了几次眼色,姜鸠都没有看到,也许看到了却不想理睬,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姜鸠没有任何反应,云雾急的抓耳挠腮,吕公便用温和的声音说:“云女侍不必着急,大王姬不是旁的王姬,云女侍应当知道的。”
      云雾不解,但见吕公丝毫没有因为王姬走在前面而觉得不满,心渐渐放下,王宫中人无人赶对吕公不敬,这是一条默认的规则,甚至兴世子,每次见了吕公都会像对待自己尊敬的长辈一般说话,更不用说其他的王子和王姬了。
      走出王宫中后宫众人居住的门口,立刻有两个低着头脚步轻缓的宫人提着两盏引路灯走到王姬前面,他们着赭色的深衣,像是凭空出现的鬼魅,职责只是提灯,等到了目的地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再有人需要引路时再出现。
      吕公的眉眼低垂:“这冀州的王宫,大约是九州最为神秘的王宫了。”他徐徐解释着,像是对待一位真正的从未回到王宫的王女那般,“百年前那位传奇的王姬,领过兵,打过仗,还将王宫一番改造,现行的宫人,都是王姬定的规矩。”他语气轻柔和缓,“可惜的是,没有人知道王姬的名字,可惜了……”
      最后三个字,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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