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归》莳九弦

111、第111章 宫阙锁春步步营

　　《墨朝志·卷三十八》
　　贞贤十五年二月十五，墨帝于早朝下旨斥离王逆臣子之道，责令禁足离王府，不得擅自出府。

　　另，是月仪涼新军定立军号，所涉军务皆交由泠王掌管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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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水初平低垂，文妃往雪阳宫拜会定妃之时，已是翌日卯时。

　　天际晨曦萦绕，宫中桃花此时开得浓淡正好，定妃于内室着了一身绛紫青霞裾，听闻文妃前来，不觉亦有些意外。然而细细思忖，旋即却也想明一二，唤了红绡收拾会客亭，随后便信步似莲而去。

　　如今东宫位缺，后宫争宠，能相与而言谈之事，无非唯有此般数件。

　　会客亭一侧梨花满树，文妃素袂清袖立于此中，眉目如黛，浅朱色裙裾同池边桃杏色相映，倒更是添几分典雅身姿。定妃自香径上抿了唇步过去，也无寒暄，只轻将颀指挑来拂去案上暗尘：

　　“文妃今日望这春色固然好……但若待到春尽，却终有零落时候。”

　　文妃将身子缓缓转过来，腰上青绦微浮，停顿片刻间唇边轻笑：“如此四季轮转倒是如定妃所言，只是若单以此花而论，能守得这一季，零落也无悔了。”

　　定妃亦露了笑颜道：“当如文妃所言。”旋即便拂袖落坐在青案之旁的镶铜木凳之上，素口唤了红绡将一碟芽色碧螺春相摆，霎时芬香袭人，“文妃今日既有闲情，不妨便尝尝这宫中新生的青茶，也算作你我叙谈之趣。请。”

　　茶是淡绿微曲的新叶，虽仅陈于石案之上，却也芳香萦绕。文妃笑道：“这雪阳宫阙地朝天南，春日暖得早，想来这茶也应是浓郁芬芳。”

　　细指将那碟茶叶拈了半抹入水，文妃呷了半口，却道同春色相彰，果真是沁人心脾若此。定妃望着文妃清素皎然的面容平静至极，心下微震，许久终听闻眼前之人一言：

　　“定妃是明白人，应当不会不知我今日前来，所为朝堂之事。此事若成，定妃娘娘自也可平步青云。”

　　定妃早觉不意外，指尖只搁于茶盏上良久，终挥袖将身侧众人遣去，将事情说得更透：“今日早朝上离王被旨令禁足，此事乃是皇上亲谕，我虽有心却也无力。倘若文妃是因此事而来，倒还是另寻他人更为妥帖。”

　　文妃失笑道：“离儿不懂事，让定妃操心了。既是陛下金口玉言，我又怎会来求姐姐？如此倒显得是我浅显了。”

　　定妃道：“不妨便明说。”

　　“皇后于死狱中已有数日，定妃心中所想如何，我却亦能料想一二，”文妃语出微亮，纤指挑盏盖拂去茶色上浮沫，“只是众人皆知皇上同皇后情深至此，想来却是不会如定妃所愿。”

　　定妃抬眼探入茶盏底，落红触眉间思忖半晌，指尖执盏轻晃良久，竟是低低嗤笑：“文妃于本宫面前倒真毫不收敛，如此逆言，竟也敢道来……你却不怕这宫中闲言碎语，终归由皇上听了去？”

　　“定妃兰心蕙性……想来已明我之意。”

　　东风徐来，花零落池，文妃细呷茶盏片刻，抬眼时终会出定妃隐隐动容之意。绫皇后如今势去，她定妃若得亲眼见她驾凤，而后便再无顾忌，朝中众事亦可从此放心而为。

　　十年金兰之契，终比不过权势滔滔。

　　“想来皇后之罪……确是名实相副，如此……倒亦是给天下人交待。”定妃低眼摧眉，想起那日沉入水中的翠绿碧镯早已不再，只见青茶于白瓷之中旋起，飘落，徒是染绿了清晕，“文妃所言确是不差，但若依了你，于你又有何好处？”

　　文妃早料到此言：“定妃却是见笑……如今这半朝江山既已归于定妃之手，我又何欲？只望若待定妃你得了势，能于这偌大后宫里照拂微许……”

　　风拂斟开春茶晕色，定妃明意轻笑间也无言，只将瓷盏缓提一顿，同文妃对饮而尽：“请。”

　　瓷盏见底，风过无痕，亭侧一株花枝摇曳间落下一瓣，悠悠无意，终遁入清湖水下。

　　翌日，定妃令身侧婢女携了数百银两拜谢凌华殿王湛，王湛收了银两，自也明白其意。是夜，墨帝思忖许久，终于亦命人摆驾雪阳宫定妃。

　　定妃于内室早便着了一身凤尾裙端坐拨动琴弦，红帐扬起间，眼前人唯见步摇微坠，清容模糊。龙指掀开红帘一瞬，定妃止手停音，起身迎驾，目间低沉。

　　清风呼云，隔帷鉴明月。

　　定妃俯身于墨帝龙袍下，唯唯便将这般那般循循向墨帝道来，道若此可赢天下之信，得朝中之诚。墨帝抬眸许久，却将指抵在定妃下颌，半晌终霁了龙颜。

　　衣上熏香渐渐弥散开来，定妃语毕，只望墨帝闻言闭了目倚在香炉之侧，微微抿唇说好。转眉疑惑如此何以服天下时，定妃却道：“昔日妾身听闻先帝之时，后宫亦曾有妃干政乱朝、勾结外戚，先帝遂是定其罪，赐其推坠绝崖之死……先帝约法，朝中之人一向敬之尊之，若依之而行，陛下……又怎愁取不得九州威信？”

　　绮罗香尘自案上腾起，墨帝龙眉轻横许久，目中终荡起一丝看不透的涟漪。他自知如今狱中之人早已不是皇后，然而若依定妃所言，确能取天下威望。

　　“爱妃所言，朕……已心知，”墨帝将目光停滞许久，香拂眉心时终究龙颜轻展，缓缓抬手将眼前定妃扶起，“如今有爱妃于我身侧，朕，又何愁大业不成？”

　　定妃微怔：“陛下……妾身虽心思如此，却终归无法干政，然而妾身教子无方……使彻儿每每皆令陛下失望……”

　　墨帝闻言却长舒而叹：“彻儿年纪尚轻，做事难免鲁莽，朕……自然不怪罪他。若往后多加些历练，朕便也算得欣慰了。”

　　定妃福身拜谢，明月自窗棂前牵动东风，摇曳生姿，不时将一层薄帷拂起。墨帝一双龙目炯炯探入定妃眸底，冰霜似解，终于回手一探，将帘幕缓缓垂下。

　　“王湛，拟朕之旨。便……赐绫皇后推坠绝崖之死，满门降职，发配北境……三日后午时，青汾山北崖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