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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戌时红妆战鼓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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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朝志·卷三十六》
贞贤十四年正月,墨朝军队与突厥十万大军交战于白郊,鏖战数时,胜,于紫檀山下斩杀突厥可汗,突厥大军败走塞外,退至北城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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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烛军帐,谁描摹,凤容红妆。
霞光沉沉映照,浅浅红帷下的铜镜里容颜模糊。一袭绛红色双雁云裳喜服垂地,霞帔遮肩,皓腕珠翠云绕,端坐案前的女子素手纤细,缓缓往发间插了一支金鸾步摇,半时片刻,又绕腕添了一道金雀薄云钿。
她将红唇轻抿,再回顾一眼清容似水,终顾自从案前起身。高冠广袖敛眉,卿寒故笑转眸间,早已忘了自己倾城绝代容颜,心底余下的唯有思念。
红尘三千,谁驾上战马嘶鸣,谁步入乱世风尘。数年奔波,她自认已勘破世故,却终算不透江山人情,放不下心思曳曳。
“王后,是该启程了。”
青骢嘶声,步云飞于帐外轻唤,卿寒犹豫片刻,终是长叹无言。修长指尖微动,她只飞快地扬袖戴了薄帷斗笠,微步掀幕而出。
“有劳步将军。”
卿寒抬眉轻望一眼,步云飞点眸,抬手借力助她上马。霞帔于风中微扬,又垂落至地,卿寒勒绳停马,放眼而望,满目尽是锦绣河山。
来时大雪满路,去时两江东流。步云飞整顿毕一切,亦翻身一跃上马,蹬马扬鞭,引着身后一众突厥亲卫与青骢朝南而去。
那处,远山蒙尘,孤鸿杳然。
“禀殿下,前方斥候来报,今日清晨,有突厥可汗新封的王后抵达陈桥。”
白郊城楼之上,墨千离立定,挥手无言将士兵遣走,冰冷眸底蓦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惊愕。突厥王后,本与他大无关系,但如今听闻,却隐约觉得心若绞痛。
他想起那封书信里她坚定的语气,当时便已然猜出她有事相瞒,只是不愿承认。如今归路茫茫,他却不知他该如何做为,唯有那人淡淡笑颜于他眼前回眸:“相信我。”
墨千离抬眉,自然。
“五哥,三军已肃,只等战令,”十四自城下而来,一眼已望出墨千离心事,下意识地回望西斜日影,“尚有两时三刻。”
墨千离闻言偏目,思转许久,一瞬已有了决心:“地道那处,你去。”
十四一愣,旋即也明白墨千离言下之意,是要他先行至陈桥护得卿寒。十四唇边一扬,也不推辞,当即果断回问:“给我多少兵马?”
墨千离道:“点兵八千,即刻启程。”
十四立时拱手听命:“得令。”
正月廿六,戌时,夜深雾重,月无踪。紫檀山边腥风平地而起,白郊城头火把燃起时,战时已步步接近,西风紧还。
陈桥之地,此时喜乐初奏。
突厥可汗将卿寒纤指挽紧倚坐于高案之前,待突厥众王祝酒罢,立时便抬手掀去卿寒面上斗笠。红帷自上缓缓撤去一瞬,卿寒清容尽现,红唇强作笑颜间更是似水佳人。
“贺祝可汗、王后喜结连理!”
座下众人拊掌称好,觥筹交错,卿寒却眉目渐沉,只觉满堂烛火繁华乱眼。西域舞女于堂前高歌助兴,云袖一片扬起间,紫檀山下,杀机便多一分。
乐鼓震声重重,金戈铁马已蓄势待发。
戌时两刻。
十四率领八千兵马已自陈桥郊野穿地道而至,列阵如蛇,只待石门一开便可立时率军攻据陈桥。漏壶中流沙似水,墨千离于白郊城垛上远眺,亦知时辰将至,当即挥剑下令打开城门。
三军数万将士似涌潮自城门而出,绫胜武一杆长刀平执啸破长空,唯闻马蹄踏冰断雪。阵换迅疾,电光火石间,阵列已作如锋芒,迎于陈桥南门之下。
墨千离容色冷峻于军旗下立定,思忖许久终又回身:“萧酌,命你率侧列三千兵马往陈桥侧翼迂回,随时接应泠王殿下与清平郡主。”
萧酌拱手:“遵令。”
此时月黑风高,气吞万里。
陈桥前堂仍杯酒交欢,卿寒难却数杯烈酒入口,只觉肺腑如灼。突厥可汗回眸一望,唇边竟现一丝蔑笑,当即反手将她拽入后室。
红帷虚幌初升,烛火暖意渐起,突厥可汗垂手遮帐间,卿寒发上金饰尽数摇曳,心底已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不知如今已是几时几刻,更不知白郊那处兵阵如何。修长指尖剧烈颤动,卿寒不由拽紧绛红色褥单,眸中竟有泪意。
突厥可汗将身上衣甲披风随意一解,极快地反手扯去卿寒肩上的绛红色霞帔,旋是又覆上她里衣的系绳。卿寒强忍着凤目中即是溢出的凝泪,只觉自己腰间缚绳微松,凉风拂起红帐,将她玉颈吹地冰冷。
“可汗……”
薄帷拂开,突厥可汗缓缓将手攥在卿寒衣襟,指尖已用了五成气力:“如何?”
卿寒无话,声音却已颤抖,唯有将纤细指尖紧攥在突厥可汗手腕之上。她将凤目偏去,缓缓阖上,冷风似刀划过她的面容,痛得她撕心裂肺。
绛红色的衣襟已被缓缓拽开,卿寒指尖用力阻挠间,腕上经脉也如撕裂般疼痛。她不知戌时三刻还有多久,她只希冀此刻陈桥城下,墨军已列整好队形,即刻便可攻将进来。
天地寂静,忽有战鼓似雷。
千军万马。
“禀可汗……陈桥城外有墨军进攻,已至南门以下!”
帐外突厥军士急言,卿寒猛然睁目,一瞬似隐约听闻战鼓震天,终是尽了全力抓紧突厥可汗手腕,唇齿之间字字清晰:“可汗,有人寻你……”
突厥可汗一双凶眸盯住她眉眼:“今夜良宵,无论何人,本汗皆不见。”
卿寒急急扬目:“可汗!可汗先前应允过小女,要替小女报得家仇……如今墨军临城,可汗若不率军出战,陈桥便也难守!”
突厥可汗终于顿悟:“你说什么?”
“小女既已嫁得可汗,此身早已是可汗之人,但战机若失便再无处可寻,小女尊请可汗先行率军击退墨军!”
帐外军鼓遍地,突厥可汗思忖良久,终翻身掀帐,披甲佩剑而出。他步时满面杀意,一身衣甲寒光尽泛,卿寒一望亦心下颤抖。
“于此待我,今夜本汗必取白郊,献你做礼。”
怒风平地而起,卿寒侧目望背影离去,缓缓起身,终忍不住泪流满面。紫檀风起,良久,她方尽力平息,将缚绳重又系好,掀帘披了湛白狐裘斗篷,匆匆出帐。
“郡主。”
卿寒闻言一愣,转身望时却是先前诈降的骁策下将殷昭平在帐边已待了许久。卿寒回手缓缓将斗篷系紧,殷昭平探问:
“郡主如何?”
卿寒道:“无妨。步将军何在?”
殷昭平道:“步将军先前已去突厥后营救地牢中墨军将士,特意留我于此保护郡主。”
卿寒点头,转身朝陈桥南门望去。此刻城中守卫听闻墨军忽然来攻,皆乱了阵脚,四处皆是忙乱的突厥军士四处奔走。卿寒心下隐隐然已将情绪平复,定然回眸:“随我去地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