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姚夜岑

2、chapter 1【two】

　　【Two】

　　下午的日头明明已经不再毒辣，我却觉得耀眼，从兜里取出墨镜架在鼻梁上，低头快步而行。

　　“你要去哪？久玉雅美！”

　　原本想悄悄绕过去，却被他连名带姓的叫住了，停下脚步，装出才发现他的模样。

　　“啊！好巧。”我走到彦吉跟前：“这个时段光哥不是应该在补觉吗？难道是来散步？”

　　\'光\'是彦吉的艺名，虽然有艺名，但他却不是艺人。我本来是想叫“彦吉哥”的，可那几个音节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临时又改了口，总是觉得羞于启齿似的。正因为喜欢他，所以连名字都没法好好的叫。总担心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那人听了我的话，反唇相讥：“难得这么好天气，连最爱睡懒觉的‘优雅’都跑出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像\'光\'是他的艺名一样，我的艺名叫\'优雅\'，也是他给我起的。我们从事一种特殊职业，说好听点叫“男公关”，更通俗的说法还有“牛郎”或是“男妓”之类的。

　　我苦笑着挨近栏杆，贴着彦吉的肩膀站定，用手肘撑住栏杆扶手，弯腰低下头去看那长江之水最后的离别————它们马上就要奔流入海，即将汇入大海了。

　　“这水好脏啊～”我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

　　闻言，他回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所有的河流江川都是雪山上的冰融化来的，想必刚开始的时候肯定是冰清玉洁的吧？这一路奔波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听他这么说，让我联想起了自身，何尝不是从久玉雅美这个身份变成了优雅，人经历的多了，自然也会变得浑浊不堪。

　　“你看，那边有人朝里边吐痰呢！”他突然指着某人，说：“指不定在何处还有人往这里边偷偷溺过尿！”

　　本来惆怅的情绪被这几句话击溃，登时烟消云散。由此我认定彦吉必然是个缺乏情调的人。

　　“但是不用担心，进入大海以后，就又干净了。海水有强大的自洁能力。”仿佛是看出我的郁闷，他安慰性拍拍我的肩。彦吉转过头，背靠着栏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话才说完就从夹克里怀摸出了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我连忙把手里捏了半天的打火机伸了过去。彦吉也低下头，将脸凑了过来。火星飞溅了几下。只因为风太大，那脆弱的火苗好不容易跳出来，又退缩了回去。试了几次仍不成功，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轻轻推开我的手，从裤袋里拿出了一只有防风功能的“芝宝”。我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以为他会借机挖苦几句，等了一阵，意外地竟没有被责怪。

　　我看到，从彦吉口中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像一条灰色鳞片的幼龙，笔直的冲向远方，继而消散在空气里。

　　“雅美啊。”他叫我。

　　“在。”

　　“债务终于还清了呢，太好了。”

　　“是，托您的福，简直像做梦。”我伸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头发，说：“来上海，还真是对了呢……”

　　“果然跟着我一起来没错，对吧 ”

　　诚然他是在陈述事实，可我依然差点笑出来，万幸忍住了。这句话早在我意料之中，从他提起这个话题起，我就一直在等它登场。

　　彦吉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时时刻刻强调着自己的存在，炫耀自己的功劳。就是因为这个样子，才没什么人缘，认识他的男人没几个对他有好印象。但女人很奇怪，几乎没有一个能躲过\'光\'的魅力。异性和同性的见解差异之大，真令人费解。

　　那么，我到底喜欢他什么呢比起那个，我更摸不透的，实际上是自己的心情。

　　“过了今夜，你就算从牛郎界‘退休’了吧~”彦吉没有看我，径自对着空气说：“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不适合干这行……”

　　“…………”

　　“明明长相还算是上得了台面，”彦吉转过头来仔细盯着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但女孩子就是不吃你这套……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脑袋实在太笨？”

　　“笨吗我……”

　　“那还用说？！”

　　“其实我头脑很好的，读书时成绩并不差的。”

　　“关学习成绩什么事，明明是说你在应付女人方面笨手笨脚。”彦吉把烟头扔在地上，在东京这是违法的，但在上海人人都这样做。仿佛是解气一般，他用力踩灭那猩红的火光。

　　他既然这么认定，我也懒得再反驳，反正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我摘掉了不合时宜了的太阳镜，仔细收回眼镜盒里。

　　彦吉看着我的动作突然开口了：“你不太会聊天就算了，不会连那方面的技巧也超差劲儿的吧？”

　　“你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我有点怕被路人听到，忍不住四下张望了一阵，幸好旁边没人听得懂日语：“………停，不聊这个。”

　　彦吉似乎并不太介意听到我对他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反而觉得有趣般的，笑了起来。

　　我们再次陷入了可耻的沉默，各自眺望着不同方向的远方。

　　我看着远处的东方明珠塔，那座塔上有两个球形的东西，像是一根竹签上插了两颗生肉丸，滑稽可笑。东京塔呢……在我记忆中，有点像是涂了颜色的埃菲尔铁塔，作为东京的标志性建筑物，实际上却抄袭来的伪艺术品，既让在骄傲的同时免不了感觉到一丝羞耻。

　　“最近据说政.府有意要修‘新东京铁塔’，真不知道这次会设计成什么样子。祈祷能好看些。”我忍不住自说自话起来。

　　他没理我。

　　彦吉看着另一个方向，自然景象和我看到的大不相同。

　　我转过身，和他一起看着旧世界。夕阳洒落在这些百年建筑的屋顶上。正面前的这一栋，目前似乎是某个银行的所在，余晖把整个城市镀金。这城市……是假的金碧辉煌。是泡沫经济的浮华美丽，仿佛催促人们在那层金箔斑驳脱落前，抓紧一切时间纵情享乐，因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要是丑爆了呢？ ”

　　彦吉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夕阳也把他镀上黄金的薄膜，像是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纪念品。

　　“什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望着他的眼睛，在没有戴彩色的隐形眼镜之前，这副眸子是浅棕的，像刚冲泡好的淡咖啡，给人滚烫又苦涩的印象。我在彦吉的眼中见到了自己倒影，一时间入了迷。他眼睛里有我…现在，我就在他眼睛里…咦？我的发型好像有点被风吹乱了…我想凑近点再看清楚些。

　　“我说的是\'新东京铁塔\'，万一丑爆了，记得拍个照片给我看！”他小声说。

　　而我只顾得看他眼睛里的自己，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我们俩的距离实在是有点过份接近了。

　　路人中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一边小声嘀咕着：“你看，那有对Gay长得真帅…这是要激吻了吧？”在相互怂恿下，正想举起手机欲行偷.拍之事。

　　彦吉突然黑着脸，大步冲上前去，怒视着她们，直吓得女孩子们一哄而散。

　　“也差不多到上班的时间了，回去吧。”他走回来的时候，脸色仍然不善。

　　“噢。”我脑袋还有点懵，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