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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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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阴森森的,仿佛在虚空之中,又好像隐约有野兽的嘶吼,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着步。突然看到了前面还走着一个人,那背影好像是啸进,我赶紧向他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可是啸进好似没有听到一样,越走越快,把我远远甩开……
“主子,主子!您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头顶红色的床纱看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那雕了飞凤的木格栅。我转过头去,两张白色大理石台面雕花木腿的八角形小桌对称分别摆在两个墙边,一张上放着两个盘子直径大小的半圆形白瓷花盆,另一个上面摆着绘满绿花的青瓷茶具。青裳白衫的年轻宫女站在门口,眼前是淡绯色衣裳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圆圆的小脸,弯弯的眉毛,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小嘴微微嘟起。我回了回神,然后意识到我在庆和宫的寝殿中,而眼前之人正是从五岁起便跟着我的贴身丫鬟烟儿。
“主子,您别喊了,君上不在这里。”烟儿担心地说道。
“什么情况?”我意识到自己穿着亵衣好好地躺在被子里,问道。
“主子您喝多了。”烟儿吞吞吐吐道。
“这我知道。”我说,“说重点。”
“然后奴婢们就伺候您睡下了。”烟儿道。
“哎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有点着急了,“君上呢?”
“您醉了之后,君上就回去了……”烟儿道。
“嘿——”我瞪大了眼睛,嗔道“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烟儿看我瞪了眼睛,谄笑着说“奴婢是真留君上不住啊,您是没瞧见您醉的那样,是一动不动啊。”说罢还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是一动不动。”
“哎?还怪我了?”我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是暗自懊恼:之前没怎么喝过酒,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差,早知道就不沾酒了,白白浪费这么好一个机会。
“不不不,哪儿敢啊,当然是怪小的了。”烟儿道,“不过娘娘您这酒量……“
“我睡了多久”我问道,见烟儿举起两根指头便道,“两个时辰?”
烟儿为难道:“两天。”
“啥?”我一下全醒了,“查一下——”
“主子,都查过了,酒和小菜都没问题。”烟儿连忙说道,“您睡了一天都没醒的时候,可把我急坏了,还请了女医来。”
“怎么说?”我问。
“说是您体质问题,不能多喝。然后给您做了针灸,又外涂了些药。”烟儿道。
“爹爹喝酒那么厉害,怎么到我就体质问题了,不是白白耽误事儿吗?”我懊恼地捶了下床,“这期间有什么发生吗”
“有。”烟儿道,“昨日臣女和贡女们都入宫了,已经按照惯例安排在了揽梓阁。”
“这次的贡女是什么来源?”我问。
“有一些是大臣们进献的,有一些是民间遴选的,总共有二百多个。”烟儿道。
“邻国的贡女呢?”我问。
“新帝登基时便已经发去文牒,有些已经在路上了。”烟儿道。
“有些?”我问。
“对,司仪大监成公公来报时说波斯与腊邑二国的贡女已经在路上了,但是貊貉国还并没有动静。”烟儿道。
这波斯与腊邑二国分别在我大溏国的西北、西南,近些年虽与我大溏有些领地之争,啸进也一度被派去过南疆驻守,但双方却保持着一种平衡状态,贸易往来极为频繁。而这貊貉国在大溏东北,素来民风彪悍,在前两任先皇年间挑衅不断,而近些年却没有滋生什么事端,反倒是变成了最让人省心的“邻居”。而我却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除了贡女,还有其他事吗?”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问道。
“将军府来信。”烟儿回报。
我拿过了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夜未央癸。
“烟儿换男装,跟我出宫。”我吩咐烟儿。
“主子,我们要去做什么?”烟儿问道。
“去见乘风。”看着烟儿迷惑的眼神,我补充道,“路上解释吧。”。
不多时,两个黑衣翡翠绿裳,带着黑纱斗笠,身量中等的青年便出现在了申时的秀云街。这半下午的光景街上行人并不多。
“主子,我们真的要去繁花阁啊?”其中一个青年问。
“不错,你看那信所用的宣纸,是安徽苏氏的特供。安徽苏氏纸极富特色,纤维细而过水不坏,在市场上不普遍但也有一定的受众,而且那苏氏是小作坊,每年只做几个固定的主顾的订单。在这池城只有繁花阁一家订得到这种纸。”我道。
话说这繁花阁是秀云街最有名的青楼,因着良好的服务与保密、安全措施,不仅大受达官贵人的追捧,而且经常成为各路神秘人马的歇脚之地。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出现在繁花阁都不会太显眼,因为繁花阁从来不缺大人物,也不会有人敢来打扰你抑或打听你的背景。
“可是,您怎么知道是乘风的来信啊?”烟儿问。
“那笔迹我认得。”之前第一次在梳妆盒暗格的锦囊上见到,因为感觉笔迹熟悉,所以有事没事就回想一遍,在记忆中搜寻那字迹出现的踪迹。当然记忆中没有搜出什么结果,却是因为想了太多遍反而把那字迹记了个清楚。这次拆开信,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和锦囊上的相同,那这不是乘风又能是谁。何况乘风还和我说了“不日拜访”的话,定会来和我见面,宫内见面容易惹来非议,邀在繁花阁这种地方倒是很能够掩人耳目。
“可是只有‘夜未央癸’这四个字……”烟儿道。
“夜未央癸想必就是房间名号。”我说道。
繁花阁向来是用一个诸如“水一方”“他山石”之类的房间名加一个甲乙丙丁的房间号来分区的。
我们行到了秀云街南街的转角,一座木制的门楼赫然眼前。厚重的造型加上木头的原色使得门楼显得正经而古朴。除了二层伸出的两个长杆挂了清丽的美人图招幌,映着中间“繁花阁”的鎏金大牌匾之外,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这里是风尘之地。
木构建筑方形的结构柱微微突出,大大咧咧地立在那里,木围墙上有一棱一棱的竖条纹,凹凸有致。窗扇与上层楼板之间刷了蓝绿的波浪纹,条纹顶是成串的麦穗浮雕,仿佛整个大楼是一个稻草堆起来的谷仓。
“哎呦,二位客官,里边请。”一位体态富盈,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在门前迎了我二人进去,丝毫没有因为我们的遮面斗笠而略显迟疑,“您二位是哪院的客呢?”
“夜未央癸。”我道。
“哈哈——”那妇人顿了一瞬,用眼角的余光仔细打量了我们,似在辨认熟客,不仔细看都无法察觉,只见她笑道,“咱们夜未央有甲、乙、丙、丁、戊、己房,可没有您说的癸字号,您准是记错啦。”
我拿出乘风的信纸递了过去,妇人接过来看了,收起了笑,说道,“您请跟小的来吧。”
入了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了些个茶座,稀稀朗朗地坐了几对客人在吃食,有个说书先生在茶厅一隅讲着故事,两侧有清淡妆容的小姑娘拿着琵琶和竹笛配乐。不比普通的茶馆说书先生所讲的激动人心的江湖故事,这里讲的好像是些个“凄凄惨惨戚戚”,独有情调。绕过前厅就进入了一个挂满帷幔的中堂天井,大大的圆形舞台立于正中,整个中堂显得很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端着茶盘的小二穿梭其中。我们从侧面的走廊穿过去,两侧都是包间,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有没有人。
最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的一个房间,上面写“有洞天甲”,推门进去是一个布置简单的书房加卧房。只见这中年妇人动了动床头,便听到了木板挪动的声响,掀开床褥,俨然一个宽敞的地下通道。整个通道可容三人并排行走,约莫两人高,周边是方石砌筑,挂有火把,把通道照了个透亮。
走了不多时,前方小点的光亮越来越大,开始爬坡,然后完全到达了地面。我们从一个四角攒尖顶的凉亭正中地面出来,凉亭上书匾“有洞天甲”,和我们来时的房间号是一样的。凉亭四面有台阶下去,散射出四条小道,通向不同的目的地。小道两侧都是一人半高的各色鲜花灌木,看不到后面是什么,像是一个灌木迷宫。我们只得跟着妇人后面走,拐了大约四五个弯,到了一个小院门口,途中还遇到几队护院模样的人在巡逻。
院门是一个石砌歇山顶的小构筑,高高的翘角挂着一串小灯笼,上面写了“夜未央癸”,在微风中一动一动地飘着。我目光越过低低的石砌院墙,可以看到院中栽植的郁郁葱葱的果树。妇人把我们交代给了院中年纪更长些的妇人之后,就原路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