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奇谈》易子木

7、桃花灼灼

　　一路饮泣声不断，沾湿了赵桓的衣襟。一滴一滴，滴进了少年的心中，丝丝入扣。赵桓闭上眼，十五岁的心第一次生出疼痛之感。
　　“我会护你周全，往后你不会受苦了。”
　　马车咕噜噜的声音传进来，桃夭抓在赵桓身侧的手徒然放松，“阿桓。”
　　赵桓心一震，缓缓答道，“桃夭。”
　　“阿桓。”
　　“我在。”
　　“阿桓。”
　　“我在。”
　　“我困了。”
　　“我在，到了我叫你。”
　　桃夭支起身子，伸手包住木盒，目光呆滞地摇摇头。“我出去找吃的，回来我就叫不醒她了。她的身体那么冷，冷的彻骨冰寒。”
　　那日，初次相见，他听见她说，我好怕。我怕一睡不醒，也怕睡醒了，却发现我依旧孤身一人伴着我娘冰冷的尸身。
　　那被遗弃的冰寒，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那日，她听见他说，不怕，这不是梦，以后有我在你不会受苦了。
　　温暖的怀抱，他握住她冰冷肮脏粘腻的指尖，“以后不会了。”
　　“这时你对我的承诺么？”
　　“我是太子赵桓。”
　　桃夭在他怀里缓缓睡去。原本漆黑的木盒，发出莹莹点点的光芒，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桃夭”，赵桓心中一慌，察觉到她身体动了动，他缓缓舒了一口气，轻轻环住她。
　　再次醒来的时候，感到身下柔软的触感，桃夭有一瞬间的失神。只一瞬，她就猛地坐起来，琴盒！
　　一阵眩晕感油然而生，烛火的香气在房间里蔓延，暗香浮动。桃夭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背靠床沿。
　　“你醒了？”声音毛毛刺刺，正在变身期的男声，不甚好听。
　　桃夭扶住额头，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身上仍旧是之前的一身衣物，心头一松。察觉到目光，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不，少年。
　　“王逸。”桃夭脱口而出，脑袋有一瞬间的短路，面前迎着烛火的少年，清俊的容颜，在烛光下带着丝丝温柔，还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气。桃夭摇摇头，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公子。”
　　王逸一抬下巴，示意桃夭看向后面。
　　桃夭转过头，漆黑的琴盒正放在枕边，雾霭沉沉。桃夭撑起身体，一把将之抱进怀里。
　　“地上凉，姑娘好好休息。”善意而温和的提醒。
　　察觉到自己衣衫单薄，桃夭身体一僵，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低头，那是不甚洁白的赤足。不知怎的，桃夭此时觉得无比的难堪。
　　王逸微咳一声，“是我的过错。”
　　对上他的眼，那双眸子里清澈至极。“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才使姑娘陷入险境。”
　　桃夭仍旧没有开口，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仍觉得冰冷。自顾掀开被子，重新将脚埋进被子里。“公子严重了，桃夭本就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阿桓让我好好照顾你”，王逸涵养异常好，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恼怒，“原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险些落入贼人之手。你先住在这里，我让成玉进来服侍你。”
　　门打开又关上，烛火微微摇曳，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贵公子刚才是在向她道歉么？
　　是因为她是太子带回来的人？
　　险些？
　　若是没有赵桓，只怕自己现在已经死了。
　　桃夭嗤笑了一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温暖，细致，精巧。
　　桃夭抚着琴盒，这十年仿佛只是一场梦。
　　从今以后，我是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夭。
　　“姑娘，成玉奉公子之命前来服侍你。”一个梳着三丫髻的约莫十五六的女子走进来，面容秀丽，一看就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目光落到桃夭的脸上，成玉有一瞬间的震惊。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孔。似仙似魔，看久了似乎夺人心魄。桃夭倚在床头，周身的狼狈掩不住妖冶魅惑的容颜。只是那双眼还带着闪烁。
　　她在紧张！
　　成玉微微一笑，心里却释然了几分。有些可惜，也有些好笑。这样的脸，没有合适的气质来撑着，果然还是逊色了几分。不过…单靠这张脸，倒也不枉太子殿下将她带回来。
　　桃夭见成玉掀开自己的被子，露出满身泥泞肮脏。她嘴角仍旧挂着笑，桃夭很窘迫。面对赵桓和王逸，她还能拿出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面对同为女子的成玉，桃夭只有自卑。
　　成玉的手洁白如玉，成语的脸光洁细腻，成玉的身姿优雅清丽。
　　“姑娘”，成玉仍旧是一贯的温婉，“成玉伺候姑娘洗漱。”
　　那抹淡笑，从自己脸孔上移开就不曾离开的谈笑，只是微微惊艳后，就一直挂在嘴角，在烛火的勾勒下越发讽刺。
　　讽刺！格外讽刺！
　　就像此时，桃夭面对浴房里满满当当的物什，却不知如何下手。格外懊恼，不该将成玉赶出去的。
　　胡乱的将衣物脱下来，兜起水往身上搓洗。大大小小的香料、香胰子，分不清哪个是什么用途。
　　桃夭又想起那一天，众目睽睽跪在大街上，那人仍旧清俊，玩世不恭中带着淡然。
　　生如蝼蚁，从不在意。
　　随意主宰旁人的人生。
　　成玉听到动静急急跑进来就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桃夭，长达黏在一起，狼狈不堪。
　　成玉仔细检查桃夭的身体，发现没有受伤后，舒了一口气，将她扶进浴桶里，替她仔细清洗起来。洗洗梳好长发后，往那干枯的长发上抹上香膏。
　　桃夭眯着眼，看着仍然挂着笑容的成玉，终于知道成玉为什么这么讨厌了。她像极了她的主子。除了今晨第一次见面的惊艳失态后，他就一直如此淡然。然自己，一直在他面前狼狈出丑。
　　真的，很让人火大。
　　成玉替桃夭仔细梳洗，那半合的眼睑，那上挑的眼尾，闭上眼仍旧妖冶。成玉暗暗心惊，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一时无话。
　　直到桃夭被成玉轻轻推醒，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不属于自己原本的这张脸。影影绰绰，似魔似幻。
　　“公子在膳厅等你。”
　　直到被成玉引着站在回廊上。耳边是自己头上珠钗发出的清脆声，额头亦有冰冷的触觉。那是一颗红宝石。
　　红色裙摆随着桃夭的走动散开来，身旁的成玉依旧不动声色，涵养非常。桃夭抚上自己的脸孔，这张脸看久了连自己也被吸引。而面前的少年只是客气的请自己吃饭，仿佛今晨的那一抹震惊不曾有过。
　　“这些菜不合姑娘的口味么？”
　　桃夭盯着王逸一张一合的薄唇，那白色的杉子衬得他格外出尘，温柔无害的脸孔，只有她知道他有多么卑鄙。
　　“阿桓呢？”
　　王逸一愣，轻轻放下筷子。“不可随意呼叫太子名讳。”
　　桃夭亦放下筷子，“阿桓让我这样唤他的。”妖媚惑人的脸上有几分刻薄。
　　“若不是太子有事先行离去，本公子也不会。。。”，王逸皱了皱眉，似乎有几分不喜。“大夫说你身体长期赢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伤了根本，要好好调养。晚饭你没用什么，姑娘当以身体为重。”
　　如果没有太子，没有太子，桃夭的手在袖中紧握。可现在偏偏有了太子，有了太子。
　　桃夭面上不显，“是桃夭的不对，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桃夭感恩公子搭救，愿为奴为婢报答太子和公子。”
　　“不必，救你的人是太子。”王逸摇摇头，将一碗汤推到桃夭面前，“至于你的去处，自有太子安排。这些时日，就让成玉服侍你。”
　　膳厅布置得很雅致小巧，王逸离去后，就显得大了许多。桃夭看着桌上往常吃不到的诸多美食，拿起筷子吃了大半。
　　成玉递过一盏茶，桃夭压了一口。成玉有一瞬的惊异，随后释然。“这是给姑娘漱口的。”
　　桃夭一愣，突然拉过成玉的手，“从明日起，成玉姐姐给桃夭分配一点杂事吧。”
　　成玉自然不敢听桃夭的让之为奴为婢，只是等她敲门提醒桃夭用朝食的时候，桃夭已经在大厅里打扫了。
　　“姑娘，使不得。”成玉急忙阻拦。“还望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
　　奴婢，桃夭闭眼，这是成玉第一次自称奴婢。桃夭闭上眼，睁开后复有万千风华。“太子什么时候回过来？”
　　“太子这几日忙碌课业，姑娘在此地好好住着就行。”王逸手上提了个油纸包，递给桃夭，“给姑娘赔礼道歉的。”
　　桃夭见他莹白修长的手上的纸包，不敢笃定。
　　“难道姑娘不是因为赌气才在这里要当奴婢。”
　　桃夭脸一冷，到底只有十来岁，脸涨得通红。
　　王逸将纸包塞进桃夭的手中，“这是皖计王业铺子里的，我挑了几样，不知道你爱吃那样”
　　桃夭看着他盈盈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公子，你叫我识字把。”
　　“好。”
　　“先吃饭吧，我买了芙蓉糕。”
　　芙蓉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