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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去的身体部件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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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说,剪去什么的时候,会感到肉身与精神的巨大剥离感,疼痛得几乎气绝于世;对于她们的感触,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或许有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光是「眼前」的不合心意,我便会暴怒──「那些」是我的分灵,可经营店家的他们不知道;总随他们心意变化、缩短,最后成了我不曾想要的长度、形状。
直到上了中学,这一切被迫改变。为了不让学校先行动作,我们要比学校更快下手──
在有着镜子的地方,我看着它们如何集合、那些分灵彼此相依;还未与它们道别多久的时间,也没机会如何细腻的触摸、顺抚,它们就永远离开我、藉由他者之手,离开了我。
「给妳。」
他者粗鲁的用橡皮筋捆好它们,将它们交给我;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凑近一瞧,芬芳自它们不完整的身躯散发出来,那是他者刚给我用过的清洁剂……我将它们放在镜前安稳的等待店家结束动作,它们就摊在那无法动弹,生命或许正急速消逝,可没人发觉。
奇异的是,直到它们离开我,我都未曾难过,甚至还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一个漫长的积蓄过程,存了一大笔的钱,最终散财般地花光了,前所未有的舒畅提升我。被束缚的都给挣开、我是自由的,可却又不是自由的──
我在那里,虽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却又紧附着现实社会。即便矛盾,却也欣喜于改变、惊愕于异类;我察觉到,我与她们不是同类。我不因分灵之死而哭泣呜咽。我想收藏它们,而不去想那是否真已死亡──我与它们没有浓烈的羁绊。
不久后,我获得了新生般三十年前的造型。我带着两者回家。让那些安稳躺在开放式变化着的世界,未曾察觉的腐朽便于一两周的时间快速将它们占满……
它们就放在客厅一个矮柜上,有时我经过还将之举到鼻子旁悄悄嗅闻;不要又想要的情感是矛盾而使人羞愧的,因此,这一切必须悄悄地来……
香气还给残留在那上头,相比下它们身上的橡皮筋简直丑恶、它粗暴地绞扭着断开的根部──这时我惊讶地发觉,从视觉与手指的抚触我竟能体验那给遗弃的苦楚,比起断裂与紧缚还要来得疼、来得痛……
「我那时候狂哭耶!完全不敢相信我妈是认真的!」
「她为什么要妳……」
几些对话浮出,我想她们哭得合理、痛得合情。便只是这样望着一天比一天更为黯淡的它们,哀伤才真正找我共饮一杯回忆……洗着身子,总感觉后颈缺了一片生命;读著书,下意识也朝脑后拨开那不存在的部份──它们竟是离了我就不存在的部份,无名的部份;像给丢弃的可燃垃圾一样的,这些掉落的、给剪去的分灵,永远会是身体的主宰最为无关而无用的部份……
一两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它们已处在客厅安全的位置、逐渐失去存在感而真的失去存在的时候,我才恐慌地问──
「我放这边的头发呢?怎么不见了?」
「什么?」
「我说我放在这边那搓剪下来的马尾呢?」
「喔。妳爸说它们长虫了,我就丢了。他还说很可惜,那时让人拿去做假发或许还能赚满多钱的,真是……」
那后头说了什么,我全都无法听见;他们在意的不是我剥去身体的分灵,而是钞票与铜板;无染烫的可以做成假发让患者使用……最原始的,是最有价值。
「你们知道胎毛笔吗?」
「不知道。」
「老师,你有胎毛笔喔?」
「差点有,哈哈!我小孩出生的时候也想给他做,被你们师母阻止了,哈哈!」
「不过你们知道为什么有人想做胎毛笔吗?」
「不知道!」
「因为人出生的毛发、新生的毛发尾部是尖的,跟我们的头发不一样。你和他的头发都剪过了,我们大家的头发都剪过好几次,头发的尾部不会是原本尖的样子,被剪刀剪过后都是平整的。这就是为什么要做胎毛笔的原因……」
上书法课的时候,体验了另一种与生命赛跑的方式。错过就不再回来的,它们存在的初始样貌、你我生命曾有的唯一叛逆;那份尖毛的尾若未曾给剪过,也是抗拒现代社会化的一种象征吧?
可惜有些东西不那么容易找回……一些男子无法抗拒的拼命掉落,一些女子也是;迈进四十来岁,一些也开始变得灰白,而就算不到那个年纪也可能给贴上「少年白」的标签;人。裸体猿类的兽毛。那是如此神秘而具社会化、社交用途的存在……而我的,就只是分灵而已。
曾经存有的天真烂漫,也在利剪与单手地握断后,脱离了我,逐步等死。身为它们唯一的母亲与父亲、无性生殖前的我,只是冷眼与厌弃地看着那些,丝毫未觉严重而顺服体制就作为──
它们说:「妳不爱吗?」
我说:「我曾爱过吧。」
多年后,当它们只经我的手赴死,抗拒之声或许就小得多了,九年后,我也忘了当时自己的无情。
「妳留长发的样子应该满好看的。」
「真的吗?哈哈,可以留看看。」
真为了谁延续了它们的生命,却又因着超过适当长度札着后颈的搔痒而煎熬。几欲剪去,却又想着一句没有谁应允的话而坚持;存蓄的时间越长,原先只想让谁开怀的心思也编织成网,它们不是我的烦恼、还给成了肤浅的一员!
我开始理解,我不该要它们不自然的增长,该是给予这分灵聚合的迷惘一条生路。
于是,在与话语的拥有者、几次短暂而珍惜的会面,给不断闪避而拒绝的情状反覆惹恼后,为着话语者而行已是不合时宜的法。
我便如此紧握住后端的一切分灵──
一刀剪下!
再剪下!
它们说:「好痛!」、「好痛!」、「不要!好痛!」
我说:「该死!」、「去死!」、「别活!去死!」
过程并不那么俐落,分灵痛苦欲泪,几次下来才好好除去后颈多余的……身体部件;我却也筋疲力尽……只得喃喃……「我不爱你。」
落在地上的灵,它们声音颤着而微弱,不断重述……「我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