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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去的身体部件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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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漫长而百转千弯的疼痛道别,我真正才意识到,我丢失的,不是我的一部分钙质构成物,而是一个相伴多年的情感。小心翼翼被万般呵护着的情感,总在接触异物时使唤嚣张的神经朝我攻伐,那一点一滴用着痛积累钻成的洞,洞壁上漆黑成块几欲剥离的令我在意不已的无痛物,每个微块都是心碎挣成的遗骸,都是爱代谢的细胞。
「你要留着吗?还是我帮你处理?」
「不要,留着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几乎像看着自己死去的婴孩那般的深情注视着它,那个瞬间就像直达宇宙最遥远的边际,自大爆炸后膨胀到离我最远的尽头,我似是在那时那刻才意识到一个真正悲哀的我的爱的死灭之由。
「对了,这有穿过去吗?」
「治疗后应该会穿过去,现在看起来是还没有。」
「喔,原来是这样。」
「嗯,再晚一点就会穿过去了。早点拔掉也比较好。」
那不是我蛀烂的牙,那是几十年来想要舍弃的疼痛一夕间变成了珍珠般的丽宝。人鱼如若是淌下了泪,也该是隐隐扎着眼眶的痛苦难堪,而那刚形成的圆球又会在滚出眼睫的刹那显露娇媚的柔嫩珠光,最后连在脸颊上的滑动都成了恋人间调情的呵痒嬉戏。
「嗯。」
那不是我的牙,那是我自愿抛弃的情感。
结束受罪般术台上的挣扎,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过多的肾上腺素与虚浮的肉躯,我分不清我是欢喜还是失落,犹如从地狱回到天堂却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可悲。
这些年我每天都用得到它,它便这样默默替着记着、一切爱恨情愁悲欢离合的始末,我竟连最后的挽留都做不到,我是如此厌恶它与满嘴令人耽溺的铁锈腥甜交融一体。宛若没有一丝情意,像是刎肉般的刨去它,可我爱它,我也是不要它;我对它说我爱它,却也是因为我不再要它。
所有的爱与欢喜都是离别离越近的借口,利用完了便丢弃不该是我们的最爱吗?这才是我们吧?那此刻这暧昧着的处于狭缝中的情绪又算得上什么?眼角差点溢出的人鱼之泪又能是个什么?即是珍珠也将面不改色的说那是不知名的鹅卵石,如我过往常做的那样。
「醒醒吧,那只是不该被哀吊的一颗病牙!」
谁快来这般说与我听,说这只是为赋新词的烂调,好让我死了继续思念、那晦暗蠢蠢萌动的情绪──那稍纵即逝的想爱你的情意。
在这城市,这地方,完成这件事,也是有意义的吧?可我仍不敢于品尝一指尖的疼,同抛下病牙后无病呻吟懦弱而逃之情状。逃离了它,就将永远的诀别于你。
每时每刻,都是怎般刺痛的度过无数的夜,品着你的兴趣,强说是我的,配上我的病牙,替我盛着这之中食物残剩的丁点欣喜。
不敢见你,可它记得,每个夜里一杯红酒配着自煮的简单吃食,再配上一部电影或是影集,我想我在这城市,主动遗留了它,也是将向你道别的讯号,就像准备发送到虫洞的另一头,向着宇宙的边际进行瞬发的穿越,在悄然无觉之时全部都会沉寂,如同消亡在医师手中的病牙,是,那是我的牙,是我难以割舍的牙。
再见。
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