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转寰

1、（一）

　　快过圣诞节了。
　　我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个人的生日，12月26日，圣诞后一日。
　　可笑至极，想他干什么，又开始自虐。我心里骂自己，又有点悲哀地同情自己，暗恋伤神。
　　街上来来回回都是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行人，近几年尤其冷得很了，一阵风刮过去，能剜掉人一层皮。我拢了拢自己的围巾，默默念叨，男孩子要坚强，风雪中这点冷算什么。
　　“叶崇文？”
　　应声回头，我看见了林墨白，这个人好像变了，一张脸瘦长而棱角突兀，眼睛深陷进眼窝，脸色是灰白中掺夹着蜡黄，像一个做工粗劣的玩偶。
　　“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地问道。问完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这一阵沉默持续很长时间，直到风片削了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还记得周瑨吗？”林墨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向我抛了个问题。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就在两分钟以前，还在想着他的生日。可是我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继而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听说他回国了。”
　　“哦。”我已经开始觉得别扭了，我知道林墨白只是在寒暄、在叙旧，可他说的每一句字都像一记重击。我当然知道周瑨回国了，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就像所有的好朋友一样，互通消息。
　　“你还是没怎么变啊，像个小孩。我就不行了，老了丑了。”
　　我一直都不擅长应付人，客套话不会说，实话又令人难堪。最后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分别的，林墨白客气地说了以后常联系，却连电话号码都没有留下。
　　以前我对林墨白的印象只停留在周瑨的跟班层面，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也就是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可是从今天开始，我有点儿讨厌他了，他不该告诉我任何关于周瑨的消息，我没有做好迎接周瑨回归的准备，而林墨白却偏偏又告诉了我一次。
　　想起周瑨，我就想起我惨淡的童年以及一直延续至今的悲惨生活。
　　我是个学渣，从小学起就是，但我坚决不承认自己在智力发育上有任何先天不足，后天失调，事实上我自我感觉我的智商属于正常偏上，就是说，和别人比起来我有那么一点小机智。当然这个别人不包括周瑨，我一度怀疑在他的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类似于憨豆的形象，他一见我就笑，笑完还要摸着我的头说我有趣。
　　我认为，我之所以是学渣，跟我爸不是个好人有很大关系。有一天我爸突然火急火燎地听到动静就准备跳楼，不是自杀式的，而是为了跑路，奈何他其实压根没那个胆量，犹犹豫豫半天不松手，然后就被上门讨债的人一把拽下来了，当时我在旁边，迷瞪地看着一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那个穿黑西服的领头大哥开口说话:“你可真够孬的，准备一个人跑路，搁你儿子在这儿发呆？”
　　“你们想怎么样？我没钱了，再逼下去，我只有命一条。”
　　“你的命不值钱，你儿子的才值钱。”黑西装领头大哥掐着我爸的下巴，一脸阴鸷，“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住怡景湾的那个。”
　　我爸当即吓得腿软，跪着哭着喊着求着，眼泪鼻涕四溅。
　　我妈也不是好人，她知道我爸破产欠高利贷，也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儿子，所以她对此的反应是火速离婚火速改嫁。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很难成长为一个心智健康的红领巾少年，所以我选择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
　　但是偏偏周瑨是个重度圣母病患者。他可能潜意识认为自己有义务搭救我，有义务净化我的灵魂。外在表现就成了每天监督我学习，放学盯着我不让我去学校后巷约架。
　　“我怀疑你脑子有问题。”我说。
　　“我很欣慰你的脑子还能思考和怀疑。我真担心它只是个摆设。”周瑨微笑着夸奖我。
　　当然他的这种毛病也还是有可取的地方的，比如我上课正在睡觉，老师说最后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起来回答问题，我就会摘下眼镜，而他会非常顺手地戴上我的眼镜站起来回答问题。就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他是个好人。
　　可惜他太优秀，优秀到老师主动要求他跳级。四年级的时候，他去念了六年级，就在我松了一口气大喜终于送走了圣母，这人居然开始以一个学长的身份压制我，大队长了不起吗？三杠很帅吗？我以为他去念初中了就不会管我了，我还是太年轻，看不穿圣母的本质，他这么一管就管到了高中。总之被他这么拖着，我中考竟然考上了个还不错的高中，虽然是倒数。
　　然而在我成绩出来之后，周瑨到我家跟我说他要出国了。
　　“你他妈不才高二吗？”我问，我知道我语气不好，我说脏话他会跟我急，但我当时确实有点急了。
　　“我走了你还是要好好学习。”周瑨语气比居委会大妈还慈爱，我估摸古往今来能和他比的只有女娲了。
　　“哦。”
　　“我会经常给你发邮件的。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问我。”
　　“哦。”
　　“我会想你的。”周瑨微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我没回话，周瑨出发的那天我也没去送机，我给他发短信告诉他我肚子疼，周瑨让我好好休息，放下手机，我直挺挺地往床上倒，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我他妈，喜欢上周瑨了啊。试问，一个从小缺少关爱的少年，有一个人一直对你好，关心你，他还长得帅，你会不喜欢他吗？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怕我去送机会忍不住拉着他抱着他哭，会忍不住给他表白，然而他是男的，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