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厌》宗棠

1、羊角辫 “嗡嗡”，

　　“嗡嗡”，苍蝇到处飞着，三十四五度的夏天，热得让人觉得心烦，门口有一个下水口，这一排的污水都从这里流过。
　　一个小女孩蹲在家门口，头上的两个羊角辫胡乱倒着，头顶中间夹了个塑料苹果的发卡，仔细一看，苹果上面的缺了一个口，好像是苹果叶子的位置。
　　她一直低着头，看着眼前散发着臭味的下水口，上面浮动的油水在烈日的照射下呈现出青蓝色，看了一会儿，小女孩右手动了动，拿起旁边的一根细树枝丫轻轻拨弄地上的蚂蚁群，有些蚂蚁顺着枝丫往上爬，她甩了甩，想把蚂蚁甩掉，她举起枝丫看了看，那些蚂蚁还在上面继续爬着，她面无表情的将枝丫伸进下水口，涮了涮。
　　门前有三两个妇女经过，看到女孩，面上露出一丝鄙夷，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你们看，这不是那女表子的小女儿嘛，这时候蹲在门口，指不定里面在干什么事呢！”
　　说完，这些女人眼神交接，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笑容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其中一个嗓门较大的妇女笑完之后就扯着嗓子喊道：“厌厌，蹲在这里干嘛呢？”
　　小女孩听到了有人在喊她，头依旧没有抬起，只是正在涮蚂蚁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动着。
　　旁边一个女人说道：“你们说这孩子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不会是个哑巴吧！”
　　另一个女人嗤笑：“要我说，最好是个聋子，这样啊，就听不见……”
　　又是一阵笑声。
　　细不可见，女孩的头又往膝盖中埋了埋。
　　“厌厌，你家妈呢？怎么没看见她啊，是不是又躲在屋里干事啊？”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到。
　　“哐当”一声，一个6岁左右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前，踹了门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拉拉她：“哎哟，你别喊了，她家的大女儿出来了，你再喊万一把那女表子喊出来，记恨上你，完了勾了你男人咋办？那女人的心可毒着呢，走吧走吧！”
　　女人的嗓音戛然而止，就像老式唱片机突然跳针，愚蠢又可笑。

　　上个月，因着街头卖鱼的女人在厌厌妈经过的时候朝她吐了口痰，冷笑了一下，当时厌厌妈也没啥表示，就只是笑了一下，千娇百媚。
　　过了几天，卖鱼家的男人就上了厌厌妈的床，被他老婆看见，大吵大闹，厌厌妈只是靠在床头抽着烟，在烟雾缭绕里面对着那女人冷笑，依旧是千娇百媚。
　　自此，没有女人敢当着她的面儿给她难堪，谁说女子不如郎，只是各自要找对方法，对着敌人的心脏，狠狠一刀，看谁输得起。

　　厌厌妈其实有个好听的名字，苏臻画，但是这条街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背后都是女表子女表子的叫着。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就在3年前，她抱着一个刚满1岁的孩子和一个3岁大的孩子就这么出现在这条老街上，住在老街中间的一间平房，她喊这个孩子叫“厌厌”。
　　刚开始街坊邻居都对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充满着好奇，女人们看着她妖娆的身姿，嫉妒；男人们看着她妖娆的身姿，心痒。
　　但是厌厌妈没有与他们中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只是在屋里门口挂了一块粉色的布，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时候的厌厌，只会简单的喊出一声“妈妈”，到厌厌4岁的时候，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厌厌妈将门口的那块粉色布撤掉，但是这依旧改变不了她“女表子”的称号，不过她也不在意，照样每天出门，将那些人的鄙夷抛在脑后。

　　蹲在门口的厌厌微微抬起头看着离去的那些女人，还有身边的姐姐，一双眼睛在过长的刘海下，黑白分明。
　　“厌厌，别理那些人。”姐姐在一旁温声说道，只是眼中还有着狠厉。

　　后面有开门的声音，厌厌赶紧起来，一下子起猛了，眼前发黑，厌厌站不稳，向旁边的门一靠，本来就歪七扭八的羊角辫更是压的没形了。

　　“呵，”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厌厌等着眼前恢复，晃了晃脑袋。
　　后面又传来说话声，“瞧她那傻不愣登的劲儿。”
　　是妈妈的声音，厌厌朝后看去，妈妈倚在一个男人身上，手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对着她说道。
　　程献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有着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全部梳于脑后的头发有个美人尖，就像……
　　他抖着嗓音问：“臻画，这是……”
　　厌厌看见妈妈眼圈红了，“对，这是你的女儿，当年我并没有打掉她，你看，多么漂亮的女孩。”
　　程献放开苏臻画，快步走到程锦面前，颤抖的将程锦抱在怀里：“孩子，我是爸爸啊……”

　　程锦从他怀里探出头，望向苏臻画，“妈妈，这就是我和妹妹的爸爸吗？”
　　关于程锦不是顾平的孩子，苏臻画早就告诉过她。

　　苏臻画摇头：“他不是妹妹的爸爸。”
　　程锦一听，立刻从程献怀里挣扎着出来，“不是妹妹的爸爸就不是我的爸爸。”

　　“程锦！”苏臻画厉声喝道。
　　“算了，给孩子点时间，对了，那个孩子叫什么？”程献看向厌厌。
　　“顾厌厌！”
　　厌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那只即将碰到她头顶的手，一把躲开，跑到姐姐身后面，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
　　妈妈说这个男人是姐姐的爸爸呢，他要带走姐姐吗？
　　苏臻画将厌厌拖出来，靠在身前，把玩着她头上的苹果发卡，“厌厌，这是程叔叔。”
　　厌厌紧闭着嘴，不说话，苏臻画也不强迫厌厌，歪着头笑道：“阿献，她不愿意叫你呢！”
　　一声阿献，又将他拉入青葱岁月。
　　程献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对他的敌意，可能正在换牙期，紧闭着的嘴巴上有明显的一处凹陷，应该是大门牙。
　　程献莞尔一笑，至少在厌厌眼中，特别好看，比其他来家里的人加起来都要好看，“行吧，不叫就不叫，来日方长。臻画，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苏臻画低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程献抬手将它又别至耳后。
　　厌厌抬头，看见妈妈的脸好像红了，还有脖子上也红了一点一点的，又看了看这个“程叔叔”，眼圈也红了。
　　“我要问问孩子们。”妈妈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柔的说过话，对她。
　　程献蹲下来，平视着她，眼神温和，小心翼翼地问道：“厌厌，你愿不愿意和叔叔生活在一起，还有妈妈和姐姐？家里还有一个哥哥，我们都可以和厌厌一起玩啊。”
　　此时的厌厌靠在妈妈身前，已经卸下些许防备，嘴巴微微张开，程献一看，微微一笑，果然，是大门牙没了。
　　厌厌又抬头看着妈妈，虽然她还小，但是似乎知道了妈妈此时眼中的渴望是什么。
　　她转头盯着程献，缓缓点了点头，她想要妈妈开心。
　　程献摸了摸她彻底凌乱的羊角辫，站起身，隔着程锦抱住苏臻画，“臻画，跟我走吧，不管我们之前经历了什么，现在，我找到了你，就不会再放手了。”
　　苏臻画难得地扭捏起来，面露犹豫：“可是，可是我……你父母他们……”
　　程献摇头：“我父母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我们不说了，我只要知道你还是你就行了！”
　　厌厌在下面看着两人相拥，低下头，摸了摸头上的羊角辫，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她的印象中，妈妈好像没有很温柔的抱过她，小时候的事情不太记得了，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每次有人来家里了，妈妈就让她和姐姐出去，她们就在门口蹲着，姐姐有时候会拿放在铁罐子里的钱买糖给她吃。
　　直到那人出来了，妈妈就会叫她们进来，问她们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但是每次，她都说不饿，妈妈也不再管她了。
　　还有一次，姐姐出去买东西，她依旧在门口蹲着，那个人出来之后，扯了扯她的小辫子，又用脚踢了踢她，让她走开，不要挡着出去的道，她的头发被扯痛，回头看着妈妈，但是妈妈只是眯着眼睛在抽烟，并没有其他任何表示，但是，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家里见过这个男的。
　　这些是妈妈的爱吗？她不懂。妈妈喜欢她吗？她也不知道。

　　唯一一次，她感受到了，就在那个街头卖鱼的女人来吵闹，声音很大，姐姐不在，她很害怕，躲在一旁，那个女人与男人争吵过后，心绪难平，见到一旁的厌厌，怒从中来，拖着肥壮的身子上前踹了她一脚，嘴里还骂着：“老女表子生的小女表子，也是贱货一个，长大了也是勾搭人的骚货。”
　　她被踹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哭，就听到妈妈阴着嗓子叫道：“我操你妈，你是什么东西，连男人都看不住的蠢货，敢打我女儿，今天我不干死你我就不姓苏了！”说完便听到一阵破碎的声音，那个胖女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晶亮的玻璃，是妈妈的烟缸，碎了。
　　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妈妈没有跟她说。

　　屋里的东西很少，要带走的更少，厌厌抱着妈妈给她的唯一一只脑袋硕大的乌龟玩偶，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然后她和姐姐被程献牵着手，和妈妈一起，离开了这条老街。

　　她坐在车上，屁股下面软软的座位让她觉得心跳的很快，不安，厌厌回头看了看身后渐渐远去的老街，还有看着她们的人，紧闭嘴巴，坐好。

　　路边看着她们的车离去的人越来越多，那个时候，有小汽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很多人都对小汽车充满着好奇。
　　“哎哟喂，那个女表子终于来开咱这条街了，不然呐，整条街上的男人都得让她祸害了。”
　　“可不就是嘛，上次老鱼头家的婆家上门闹，最后还被打的满头是血的出来，这女人啊，心毒着呢！”
　　有人望着远去的小汽车，充满着羡慕：“啥时候咱也可以做一做那辆小汽车啊！”
　　旁边有人嗤笑：“就你，算了吧，人家那功夫你是学不来的，就算你学的来，男人一看你浑身松下来的老皮，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那人脸皮挂不住了，反击道：“你年轻，你嫩，你家男人不是照样往人家被子里面钻！”
　　那人狠狠地在地上吐了口痰：“那个烂货，别的本事没有，勾人的本事一套一套的，早晚得烂！”
　　一时之间，就像打开了某个话匣子，炸开了锅。

作者有话说

　　来啊，快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