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马车的午夜》禾寻

21、这世界全部的漂亮

　　此刻的颜溪看起来是真的醉了，酒的后劲似乎都上来了。她蜷在跑车的椅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逸霄。
　　像初次翘课的优等生，因为新奇而跃跃欲试的快乐。
　　徐逸霄的脸隐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
　　颜溪用了很长的时间理顺脑子，然后她提议道：“我们去玩吧！”
　　徐逸霄开口：“你想去哪里？”
　　颜溪认真而缓慢地思考着，然后有些沮丧地说：“你好像哪里也不能去。”
　　徐逸霄问道：“你是不想回家，是吗？”
　　颜溪快速地点头。
　　徐逸霄：“要去海天吗？那边也有房间可以休息。”
　　颜溪想了很久，终于反应过来海天是哪里，她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点头道：“好啊！”

　　车开到海天时，颜溪已经睡着了。
　　徐逸霄停了车，绕到副驾把门打开，对里面熟睡的人说：“颜溪，醒醒。”
　　颜溪在座椅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点，茫然地看了看徐逸霄，又闭上眼睛。
　　徐逸霄看她丝毫没有要清醒过来的意思，于是伸手把她从副驾驶抱出来，踢上车门。
　　走到小高楼门口，他低头叫颜溪。
　　颜溪再次挣扎着睁开一点点眼睛。
　　徐逸霄说：“我要刷卡开门，你能站一下吗？”
　　颜溪点头：“可以。”
　　徐逸霄把她放到地上，颜溪的身体此时瘫软如泥，几乎没有任何控制力，一着地立刻倒向一边。徐逸霄把她抓过来靠着自己，颜溪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徐逸霄的腰。徐逸霄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就这么站着睡着了。她的身上有好闻的香味，离着这么近的距离，甚至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一低头就可以吻住她。
　　徐逸霄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刷开门，弯腰抱起颜溪走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
　　颜溪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然后醒过来。睡得很好的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
　　然后颜溪愣住了，这是哪里？？
　　颜溪四下看了半天，简单的房间，白色的被子枕头。
　　她开始努力回忆昨晚上发生的事。昨天和徐逸霄、华超一起吃了饭，喝了点酒，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然后呢？
　　颜溪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黑色小礼服，手臂上都是睡觉的压痕。她茫然地爬起来，打开门，眼前是熟悉的客厅。
　　在海天？
　　颜溪走出房间，四处看了看，看到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徐逸霄。他盖着被子，手臂搭在外面。
　　颜溪蹑手蹑脚地去厨房给自己倒水喝。
　　徐逸霄听到水声醒了过来，他坐起身，看到颜溪，说：“你醒了。”
　　颜溪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徐逸霄，然后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她问道：“我昨晚上是不是喝醉了？”
　　徐逸霄揉了揉头发，喝了一口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是啊，而且不肯回家。”
　　颜溪：“……”
　　颜溪难以置信地看着徐逸霄，说：“谁？我？”
　　徐逸霄又揉了揉头发，清醒过来，他看着颜溪说：“你跟我说不想回家。我问你来不来这里，你同意了，我就带你过来了。”
　　颜溪皱起眉努力地回忆，只有一些依稀的印象，细节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很抱歉地看着徐逸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昨晚上太麻烦你了。”
　　徐逸霄看了她一会，摇摇头：“没事。”
　　颜溪迟疑地问道：“我喝醉之后有没有发酒疯什么的？”
　　徐逸霄说：“你没喝醉过？”
　　颜溪摇摇头：“我很少喝酒。”
　　徐逸霄：“没有发酒疯，别担心。”
　　颜溪仔细确认着徐逸霄的表情，他看起来神色如常，这才放心下来。
　　徐逸霄看着她，说：“现在呢？想回家了吗？”
　　颜溪点点头。
　　徐逸霄：“我待会送你回去。”

　　***
　　颜溪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正在打电话的田恬。
　　田恬回头看见颜溪，立刻甩下电话，奔过来：“你总算回来了！！！”
　　田恬冲她吼：“你不回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颜溪说：“抱歉啊，我昨晚上喝醉了……”
　　田恬愣住：“你和徐逸霄去吃饭，然后你们喝醉了？”
　　颜溪摇头：“是我自己喝醉了。”
　　田恬严肃起来，问：“然后呢？你们去了哪？”
　　颜溪：“他就把我接到他工作室休息了一晚上。”
　　田恬：“为什么不送回这里？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地址。”
　　颜溪挣扎了一会，说：“好像是我说不想回家。”
　　田恬：“……”
　　田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颜溪说：“我记不清了，他今早上告诉我，说我不想回家，他就把我接去他那里的。”
　　田恬：“……”
　　田恬顶着表情裂了的脸，说：“然后呢？一晚上没发生什么？”
　　颜溪摇头：“应该没有，我在房间睡了一晚上，早上醒了看到他睡在客厅沙发上。”
　　田恬：“……”
　　田恬失语了半天，说：“幸好是逸霄，人品应该还是可靠的……”
　　过了好久她又说：“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回来就好，快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吧。”

　　颜溪泡在浴缸里。
　　酒精让她忘记了昨晚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可是她记得自己的感觉。她记得那时的自己非常放松和快乐。
　　她不记得上一次这么轻松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她的脑海里似乎一直有一根绷着的弦。
　　她没有人可以撒娇，年幼时虽然有爷爷奶奶照顾，但年迈的他们照顾她衣食住行已经非常疲惫。她一直很懂事，非常忍耐地生活，从不对别人提要求，不希望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她的人生也从来没有脱轨过，没有过叛逆期，也从不任性。总是努力按照规则生活着。她活得那么循规蹈矩，似乎一眼就可以看完她的整个人生。
　　偶尔她也会对外面的世界有好奇，可是她更喜欢有把握的事情。每一天醒来，都觉得很安稳。
　　她觉得自己生活得不错，学业有成，事业顺利，这两年和爸爸的关系也亲近了很多，身边还有非常照顾她的朋友。一切都挺好的。
　　可昨天晚上的那些感受又该怎么解释？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笑。那种快乐的感觉，像是香槟酒不断涌上的气泡，挡都挡不住。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即使想不起具体的场景，也依然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好像那一点点酒精，让她一直试图掩埋的情绪全都冒了出来。她记得那双冷峻的眼睛，也记得自己在他温柔的专注目光里，变得安心而满足。
　　好像可以有所期待，好像可以表达自己的需求。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那个注视着她的英俊男人都会在她身边。
　　颜溪拨了拨浴缸里的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
　　晚上，田恬出门见橙子了，颜溪一个人在家里整理房间。
　　手机响了。
　　颜溪走过去，看到是徐逸霄的电话。
　　颜溪觉得心跳突然漏了两拍，她拿着手机坐下来，接通电话。
　　徐逸霄：“喂。”
　　颜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在干嘛？”徐逸霄低沉磁性的声音穿过话筒，字字打在她心上。
　　“在收拾房间，”说完颜溪想了想，又说，“你呢？”
　　徐逸霄：“在开车。”
　　颜溪说：“这么晚你还在外面啊。”
　　徐逸霄说：“有些事要做。”
　　颜溪点点头。
　　徐逸霄笑了笑，说：“你不问我要去做什么吗？”
　　颜溪：“……”
　　颜溪：“那你要去做什么？”
　　徐逸霄说：“我打算去找你。”
　　颜溪一愣。
　　徐逸霄接着说：“我正在去你家的路上。”
　　颜溪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连忙问：“现在吗？”
　　徐逸霄说：“不方便是吗？”
　　颜溪连连摇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说：“不会不会。”
　　徐逸霄说：“我很快就到了。”

　　挂了电话，颜溪连忙洗脸换衣服，想了想，又给自己擦了粉涂上唇彩。
　　她下了楼，看见一辆路虎停在路边。
　　颜溪迟疑地走过去，徐逸霄从里面把门打开。
　　颜溪爬上车，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万一我不在家，你不是要等很久？”
　　徐逸霄声音低沉：“我可以等。”
　　颜溪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徐逸霄：“没出什么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
　　颜溪眨了眨眼睛，又问道：“所以你这么急过来找我，是因为？”
　　徐逸霄：“你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颜溪：“没有。”
　　徐逸霄说：“那你陪我一会吧？”
　　颜溪说：“好，要去哪？”
　　徐逸霄看着她，笑了笑，说：“兜兜风。”
　　颜溪愣住。

　　这时迎面来了一辆车，明亮的车灯晃了晃颜溪的眼睛，随后车灯熄灭，车上下来一个人。
　　熟悉的身影，是乔岸。
　　然后颜溪手机响了。
　　颜溪下意识地抬头看徐逸霄，徐逸霄也正看着她，颜溪接起电话。
　　乔岸在电话那边说：“小溪，你在家吗？”
　　颜溪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在。”
　　乔岸说：“那你下来一趟行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颜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皱着眉沉默。
　　乔岸听她不回答，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小溪？你是已经睡了吗？”
　　颜溪说：“不……我没有睡。”
　　车厢里非常安静，乔岸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模糊地透出来回荡在车厢。颜溪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手指捏紧又放开，然后她看向徐逸霄。
　　徐逸霄的脸隐在昏暗里。
　　“那怎么了？你现在有什么事不方便吗？”乔岸问道。
　　颜溪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好，我马上来。”
　　挂上电话，她对徐逸霄说：“我有个朋友来了，我去一下。”
　　徐逸霄依然没有动，他的声音毫无波动地响起：“好。”

　　颜溪打开车门下了车。
　　乔岸本来靠在车门边在等颜溪下楼，却突然看到她从对面的车上下来，吃了一惊。
　　颜溪走到他面前，说：“乔岸。”
　　乔岸视线越过她，有些奇怪地看向她身后的那辆黑色的路虎，车里没有亮灯，看不清里面是谁。
　　乔岸问：“小溪，你在那干什么？”
　　颜溪垂着眼睛说：“朋友来了。”
　　乔岸皱起眉，问：“哪个朋友？”
　　颜溪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有事想问我，什么事？”
　　乔岸眉头皱得更深地看着颜溪，过了一会，他说：“我前两天听医院的同事在聊那个徐逸霄。”
　　颜溪看着他，面色平静。
　　乔岸说：“他们说徐逸霄在超市里被人拍到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我看了照片，那个人是你吗？”
　　颜溪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乔岸心头起火：“你不是说只是当他的营养师吗？怎么会和他在超市？”
　　颜溪说：“我们是去他工作室的路上顺路去的超市，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没想到被他的粉丝发现了。”
　　乔岸声音大起来：“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在说那个女生肯定是他女朋友？如果被人发现了你就是那个女生，你到时候解释得清吗？”
　　颜溪沉默了一会，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乔岸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压抑的怒气：“小溪，我是担心你。”
　　颜溪垂下眼睛：“我知道。”
　　乔岸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又冷又倔强的孩子了，这些年，她慢慢成长成了一个更成熟更隐忍的人。对外界的不实非议，她似乎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忍耐力。可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一个25岁的姑娘，乔岸看着这样的她，总是忍不住担心和心疼。
　　他努力平静了内心的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开始，他就感觉莫名的烦躁。烦躁到需要立刻当面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需要她亲口承认那个男人并不是她男朋友。可是被医院的手术拖住，到现在才终于脱开身，一下班他就直接开车赶了过来。
　　好在她看起来神色依旧，还能坦然地和他解释一切。
　　乔岸吐出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下来，他伸出手想拍拍颜溪的头。
　　没想到颜溪向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乔岸的手顿时僵在空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颜溪，颜溪避开他的眼神，看向路边。
　　乔岸慢慢把手放下，然后他一点一点抬起眼睛，看向那辆停在黑暗里的路虎。
　　乔岸的声音绷紧了：“来找你那个朋友，是谁？”
　　颜溪沉默。
　　乔岸突然抬步向越野车走去。
　　颜溪立刻拉住他的手臂。
　　乔岸回过头看她，眼神冰冷：“放手。”
　　颜溪没有松手，和他面对面对峙。

　　这时，颜溪突然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徐逸霄站在黑色的路虎旁。深秋的夜晚很凉，而他只穿着衬衫，昏暗光线里穿着白衬衫的身影看起来气度逼人。
　　徐逸霄走了过来。
　　颜溪放开乔岸的手臂，转身看着徐逸霄。
　　徐逸霄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转过视线看着乔岸，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徐逸霄。”
　　乔岸僵了一会，然后握住他的手：“乔岸。”
　　两人短暂地握了一下手之后松开，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乔岸打破僵局，对颜溪说：“你说的朋友，原来指的是他。”
　　颜溪看着他：“是。”
　　乔岸嘴角扯了一个僵硬的弧度，视线扫过徐逸霄，说：“我还以为你们就像你说的，只是工作关系。”
　　徐逸霄看着乔岸：“颜溪工作非常专业，我很欣赏她，所以也当她是朋友。”
　　乔岸盯住他，说：“所以深夜来她家门口找她吗？”
　　徐逸霄平静地看着他。
　　乔岸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起来：“你也深夜去其他工作人员家门口……”
　　乔岸还没有说完，颜溪打断他：“乔岸，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乔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颜溪吸了一口气，对乔岸说：“已经很晚了，你也累了一天，明天还要工作，回家休息吧？”
　　乔岸嘴角绷得很紧，他的视线在颜溪和徐逸霄之间缓缓滑过，终于他冷笑了一声：“好，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拉开车门再重重摔上，车灯亮起，尖锐的摩擦音从轮胎和路面接触的地方响起。乔岸的车飞一样地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