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泽畔东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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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眼前又能看到东西时，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从胸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感觉。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意识才会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扭头看看和也，他看上去好像更惨，长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从两侧垂下，遮住了小半微微泛紫的脸庞；青白色的唇应该被咬破过，漏出了几点暗褐色；本就狭长的双目半闭着，被雾气洇得一片湿润。不，也许不止是雾气的原因。我仔细打量着和也，在他低垂的脸上，分明有着淡淡的泪痕。
……应该是因为我吧。因为我不是清临，所以……如此伤心。
他对清临的感情一定很深刻。即使已经被遗忘，即使曾经被背叛，还依然这么努力地维护着他，完全不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只可惜，我已经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所以，回报给他的只有痛苦和悲伤，就像他给我的一样。
他，是和也，却也不是和也。彼此相似的长相不过只是虚假的外壳，仔细想想，他们两个的灵魂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和也应该是激情的，飞扬的，如同火焰，可以让人立刻热血沸腾、尖叫不断。而他，却是淡然的，柔和的，如同流水，温润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会被认错？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体的？
他只是和也，不是龟梨和也。我在这一刻，终于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作为“和也”的存在感。不过，似乎有些晚了。
认错了人，其实可以一笑置之。但我们都已经将对方当作了最重要的人，然后才发现原来表错了情，不过是一场笑话。甚至，发现了的只有我吧。
这样的我们，本不该相遇，却已经相遇。
我悲哀地看着他。他正无力地站在水里，靠着铁链的束缚来支撑着身体，似乎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他看上去不过只是个15岁左右的少年，却在我来到这儿的几天后，陪着我吃了这么多的苦。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啊……如果我不曾出现过，他与清临应该会一直生活得很开心吧。即使清临死去了，也可以拥有一些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奄奄一息。
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我，也始终注视着我，如同扑火飞蛾。以后，也会一样吧。而通晓一切的我，却已经无法给出任何、哪怕是虚假的回应了。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回应吧。不过，这样也好。
对这个柔弱的少年来说，这固然很残酷，却也很真实。总比像我这样，起先自以为是，之后才恍然大悟要好得多。
我不是清临，所以，我无法守护你。和也，你必须学会自己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因为我也会像你一样，一个人，努力地生活下去。
心中兀地狠狠疼痛，我压下胸中的翻腾，轻轻唤道：“和也？”
一连唤了好几声，和也才茫然地抬起头。他无神的双目只是定定地看向前方，根本没有焦点。看他的神情，分明还在恍惚之中，一点都没有清醒。
水面依旧雾气蒸腾，铁链依旧刺骨冰冷。四周是一片死寂，只有水滴下来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昭示着残忍。我们似乎已经被彻底遗忘在这里，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这个认知让我不禁瑟缩了一下，带起铁链的一阵哗啦声。而这个瑟缩的动作，又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我在怕什么？怕死么？怕刚立下要活着的誓言，就要死去了么？懦弱！我第一次发现，我居然是如此懦弱。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难道说，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命运？
我愣了好久，最终还是微微笑了。
也许，世事就是这么的可笑。上天让我们存活在世上，原本就是为了捉弄我们的吧。前一刻得出的结论，前一刻万全的对策，到了下一刻，就变成彻底的笑话，被现实无情地打碎。所有的一切，竟是徒劳！
我急促地呼吸着，心里的愤懑似乎已经累积到了临界。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水声，转移了我的注意。原来，是和也。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波光流转。望着他担心的眼睛，我突然就平静下来，彻底地放松了。
不过只是短短几天，我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的经历竟是真实。不过，我想现在，我终于学会了随遇而安。
没错，随遇而安。无论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我已经都可以平静地接受，没有笑容，也没有泪水。如果对生活没有了要求，自然也就不会失望，也就不会痛苦，也就可以把什么都视之为寻常。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快乐，却可以安静地活着，一直活着。对吧，和也？
和也的意识似乎只清醒了一瞬，然后就又开始茫然了。看着他失神的面庞，我的思绪忽然就跳回到了从前。从前的那个时候，活着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单纯的生活，单纯的追逐，单纯的嬉笑，单纯的一切。那个房间，那个学校，那些家人，那些朋友，还有……和也。即使明知道徒劳，还是可以一直仰望着那个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顶峰；还是可以为他的成功欣喜，为他的失败懊恼，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悲伤而悲伤。有时，几乎以为，他就在我身边，正在与我相视而笑……
小龟的笑容毫无预兆地跳入了脑海，依旧是那样的青春飞扬。突然就想起了小龟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有来生，我还是选择这样的人生。不光是作为一个男人，而是作为‘龟梨和也’这个特定存在。”
那么，我就作为“项萦月”这个特定存在好了，不管我叫什么，也不管我被别人认作是谁，我只是我，只是这样一个特定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泽畔东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