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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六小姐 六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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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宁儿从厨房端来汤药,木门咯吱两声,开了又关,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无力呻与吟。
“惜儿,该喝药了。”宁儿唤道
“宁姐姐,几时了。”床上的小人是林府的六小姐,林惜儿。惜儿打出生起大病小病不断,自小就泡在这药罐子里吊命,连日来的昏睡让她分不清昼夜。
“未时刚过。”宁儿搅弄着汤药
“如此”惜儿突觉心中一阵虚气提不起来,继而一阵猛咳,脸上出现些许不自然的红晕。
“快!来。”咕噜一阵,宁儿帮小人儿顺着气,直至红晕消散。
“我去给你拿点膳食,今日你还未进滴米。”
“嗯”
木门咯吱两声,开了又关。
“快点,快点,朝这儿踢。”
声音由远到近,
木门不易察觉的发出声响。惜儿以一种黑暗中偷窥者的姿态,窥视着姊妹们的玩乐,她的过往大部分就是这样度过的。只一次,惜儿幼时欲和林府姊妹们踢毽,只跑了两步便体力不支,晕倒在地,往后宁儿却再也不敢轻易让自家小姐和姊妹们玩乐。打哪儿以后,惜儿清楚的知道,这林府的高墙和她羸弱的身体,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无形的囚笼罢了。
女儿和儿子,不管是谁总是更偏爱后者的,毕竟母凭子贵,老来得子之说可不是空穴来风的。惜儿打出生起大病小病不断,自小就泡在这药罐子里吊命,初时家中人怜爱,将惜儿捧为掌中珍宝,而后渐渐心生倦意,只由着几位丫鬟伺候。
惜儿童年不似姊妹们那般多彩,别人放纸鸢时,惜儿只得被灌着一碗接着一碗的汤药,别人嬉笑打闹时,惜儿正被郎中刺着穴道。也就因此自嘲“灌的苦水比你喝过的锦湖水都多,挨的针扎不比你挨的板子少。”
惜儿生得聪慧,也知晓其中道理,身体羸弱只能如斯,便整日与书籍为伍,排忧解难消遣时光。
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女子读书可是会造成不小的轰动,常有长辈训到“女子不好好女红读那么多书干嘛!及笄后就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吧!”又或者“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无益唉!”
林老爷宽慰道“小女身子羸弱,又不似其他姊妹般健壮,不喜玩耍,喜爱读书,便也由她去”
刚来的小丫头像个雏鸟整日叽叽喳喳个不停,瘦瘦巴巴的,头发枯黄,一张口就透风,丑丑的,难看极了。小丫头出去和少爷小姐们玩儿,惜儿也不管不闻。身边突然多了个生人,自己还是比较怕的,而且长得也寒颤,贪吃且“吃相凶恶”,惜儿对她更别提有什么好感了,常常是给了几块桂花糕就打发出去了,话也不想与她多说什么。
也许是在林府过的太滋润了,管吃管住管喝,还有的玩儿,每月还有月钱拿!又或者年纪太小,干不了什么重活,所以大人们很是照顾。所谓大人们其实也就只有宁儿一个罢了。总之,俏菱是林府的小闲人一个,主子也不需要,就管陪着少爷小姐们玩儿,除了偶尔良心发现去自家主子哪儿找找存在感,换来一顿嫌弃之外,俏菱还算活的风生水起,少爷小姐们一高兴各种赏赐,俏菱就屁颠屁颠的围着转,一来二去,便把俏菱喂的“白白胖胖”的。说是白白胖胖也有些过了头,倒不似前些日子般干干巴巴,营养不良了,婴儿肥还是有的。
春去秋来,林府的夫人肚子里又传来喜讯,喜气洋洋洒洒布满了林府上下。原本对惜儿的关爱也全数转移到夫人的肚子上,人嘛!喜新厌旧就是这个道理,小的永远比大的得宠,不知不觉间,母亲也忽略了惜儿的感受。喜讯,对于惜儿来说,等同于噩耗,甚至还没出生惜儿小小的心里便开始有了排斥。
转眼到了小生命出生的日子,婴孩的啼哭声打破了林府的肃穆之气,老来得子的林老爷颇为得意。喜气未褪又传来噩耗,林府的夫人,产后出血不止,熬了几日便也去了。
头七前晚,醉酒的宁儿拉着惜儿说了很多胡话,说着宁儿与惠氏的点滴往事,又说惠氏的好,还说惜儿虽然像极了她,性格却不似她般温柔和婉,常常为了些死猫死狗的小事伤心欲绝,惜儿,冷静的可怕。
又说“自出生起,为今二十载,我宁儿为她而生,而今随她而去。若为男子,不入贱籍,我定娶她、护她、爱她,舍不得让她受分毫委屈,功名利禄赶不上她一颦一笑,富贵荣华远不及她。可惜,我是女子;幸而,我是女子,得以伴她十五载;今日,她回来了,今日,我也随她去了。愿来世还做她的仆”(最后那句她笑着说出的,不像是佯装的苦笑,倒是心满意足的样子。她笑的纯粹而真挚。)
突如其来的倦意蒙了眼,惜儿感到身体极度的疲惫。宁儿把她抱于床榻之上,再后来,惜儿听下人说,宁儿趁人不备在母亲的棺材前服毒自尽,外人只道是主仆情深,却不知其中缘由。俏菱听后,狠狠大哭,惜儿却说“哭没有用,她们不会回来的。”只是叫着她跟着自己来到厅堂,她摸着母亲冰冷而僵硬的脸理了理额前的发又在其身旁放了一个小锦囊,随后,木棺便永远的合上了,没有人知道锦囊里是什么,只有俏菱听到惜儿说了句“现在,你如愿了。”
“母亲死前,让宁姐姐好生照顾我,而今我却也只剩你一人”
那天之后,惜儿大病三月,醒来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古怪,时而纤弱时而暴虐,对俏菱尤甚。
“我不准你去!”大病初愈的惜儿对想去和惜儿姊妹们玩儿的俏菱说。
“我都守了你三个月了,三个月没去和他们荡秋千、踢毽子了,桃树都开花结果了!”
“我说不准就不准。”惜儿学着大人的模样拍桌冲气,显得违和感十足。
可俏菱却不这么看,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惜儿一强势俏菱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到林府两年也是没试过惜儿的脾气。
“我偏要!”俏菱吼着,吼完才发现自己的下巴有些颤抖的拖音,心虚而显得底气不足的样子,索性一跺脚跑了。
直到晚上,脏兮兮的跑回来后,俏菱早把白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俏菱怔怔的看着惜儿,比她大三岁的惜儿拿着细藤条。藤条打的俏菱满屋跑,俏菱不敢反抗躲也躲不掉,抽的浑身是伤,俏菱跑的跌倒了还不算,惜儿还骑到她身上打。那个时候俏菱才真正的意识到,惜儿是她的主子,是真正的有脾气的主子,而不是和她身份持平的玩伴。
“小姐,我错了,小姐,我好好听话,小姐..…”
平时体弱多病的六小姐也有暴虐的一面。
惜儿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和那么多的体力,对俏菱做那样的事,自己原本只是想威慑一下俏菱。听着俏菱口中叫着小姐,狼狈的求饶,自己也不是滋味,意识到自己对她下了狠手也就收了势。
俏菱挨了教训吃了苦头便长了记性,清楚了主仆之别,对惜儿也多了分忌惮恐惧,人也生分了。
惜儿常问自己和俏菱那次是不是过狠了,以至于俏菱对自己常是唯唯诺诺的一副言听计从的胆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