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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饲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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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饲鬼
“你做什么?”
“睡觉啊。”陆秋山侧躺着,看着身边的唐风,说得理所当然。
“鬼不需要睡觉。”
“虽然是不困,可到了点我还是想躺着嘛。”
“那就到别的地方去躺。”
这就是为什么陆秋山现在飘在房顶上的原因。
今夜无月,雨渐渐小了,依稀有草木的清香在夜风中缓缓流动。小镇一边是无尽的荒原,另一边却是连绵的山脉,锋利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
陆秋山不由想起今天的小妖。
这山中又有多少鬼怪呢?或者像唐风那样,明明活着,却比鬼怪更加神秘孤僻的人类。
唐风一醒来看到一张几乎凑到眼前的脸时候,居然还是保持了面部表情不变,“你又做什么?”
陆秋山却意外地严肃:“快起来,出事了。”
陆秋山等着唐风来问她是什么事,谁知唐风一言不发,甚至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表现出来。
似乎完全没看到陆秋山古怪的脸色,也没听到楼下的喧哗声似的,她安静地穿好衣服,打水洗了脸,只是在发现客栈老板看热闹去了而没有做饭时微微皱了皱眉。
见客栈厨房里也是空无一人,她转头看着陆秋山,“你会做饭吗?”
“会。”
“那你去吧。”唐风从袖子里摸出张符纸往她身上一贴,揣着手淡然道,“我要阳春面就行。”
“不是,”陆秋山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一百只爪子在挠似的,难受得紧。而唐风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看她的眼神也只是在催促她快去做饭。“你就一点不想问一下出了什么事吗?”
“你知道?”
“我知道啊。”
“那你反正也会忍不住告诉我的,我又何必问。”
陆秋山瞪大了眼睛。
她的样子像是一只被拍了一下脑袋,举起爪子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挠的猫。
唐风突然有些想笑。
于是她轻咳了一声,举起袖子掩住了脸上的笑意,冷着声音道,“快做饭去。”
“那个,”陆秋山利索地生火烧水,把面下了锅,等捞面的时间里转过头看着靠在门边的唐风,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一会儿吃完还是去看看吧?”
唐风又是一声轻咳,“嗯。”
一人一鬼随着人流来到一家药房前。门前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是可以闻见半掩的木门里传来扑鼻的血腥味。
“果然出事了……”
“我早说过不该……”
“好可怜啊。”
“是啊,姚大夫那么好的人。”
唐风似乎并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听着人群里的谈话。
她一身白衣,清冷的眉眼,看不出些怜悯或关心来,连看戏的热情也欠缺。陆秋山飘在半空,远远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人仿佛并不属于人世,像昨日见她在荒原上一般,随时要消解于这天地间似的,叫人看不透,又捉不住。
这镇上平日里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来一个人,骤然见到这么个白衣翩翩的姑娘,立刻便有人留意起来。
很快连讨论凶杀案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倒是细碎的言语开始围绕人群中的唐风展开。有讶异这姑娘什么时候到的,有盘算着自家儿子还没娶亲的,也有想到这突然到来的姑娘和凶杀案莫不是有联系的。
陆秋山听到了,唐风自然也听到了。
可她依然怕冷似的揣着手,面上也像是被这料峭春寒冻上了,见不到半点情绪。仿佛在人群中被指指点点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样。
所幸很快就来了解围的人。
客栈老板费力地从里圈挤出来,满脸笑容地招呼道,“姑娘早啊,昨晚上睡得可还好?”
唐风瞥了他一眼,还记着早饭这茬呢,但还是微微点头,礼貌道,“还好。”
老板显然并不擅长察言观色这一江湖秘术,只当唐风是实在睡得很好,当即笑道,“那姑娘下回还来啊!”
陆秋山想着唐风说的她那张符纸的效力还没过,她要是现在下来碰这个什么东西也没法解释,只好自个儿在空中打着转。
唐风一抬眼就看到她旋转跳跃,飞扬的裙角转得人眼晕,正好这边她也被老板问得烦,便向头上使了个眼色,转头给老板道别了。
一人一鬼也没走远,到了屋后面的巷子里,唐门示意陆秋山飘进去看看。“小心别碰到东西。”
不多时,陆秋山捂着鼻子飘回来了。“死的只有大夫一个人,昨晚他夫人和他一起睡的觉,谁知道一觉醒来身边的丈夫就没了脑袋。尸体还在床上,那个女人恐怕已经吓得失心疯了。”
“嗯。”
听到唐风的轻声回应,陆秋山继续说道:“脖子上的伤口不是很平整,靠边的地方有些皮肉翻起,应该是用什么带锯齿的刀具割下的。不过,我还是有些东西没看明白……”
“什么不明白?”
“血,”陆秋山道,“在人头被割下的瞬间血会喷得整间房都是,无论杀人者怎么站,他都一定会挡住一部分的血。可是我看了整间房子,地上,墙上,甚至头顶上血迹都正常地喷洒。感觉像是杀人者根本不存在!”
唐风沉默片刻,说道:“一起去看看吧。”
说着,她跳起在墙上伸手一借力,轻巧地翻过了墙。
陆秋山不免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病怏怏的,竟然身手还不错。
尸首已被收敛了,房间里四处都是喷射的血迹,味道浓烈到让人反胃。
陆秋山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血喷得这么多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像是把身体里的血全部榨出来了一样。她隐约觉得这事不像是人所为,再看唐风,却是既没有俯身去看血迹,也没有去探查什么线索。就这样站着,甚至微合着眼,更像是在仔细闻这里的气味。
气味?除了血腥味,还有什么吗?
“姚大夫是睡在里面的,凶手是怎么越过姚夫人把他的人头割下来的呢?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没有。”
这回陆秋山连愤懑的表情都懒得露出了。
一直到回到客栈,唐风都没有对案情作出一句评论,可陆秋山看她的神情,却隐约感觉: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终于,唐风开口问道。
“我应该感觉到什么吗?”
“鬼。”
唐风语气好像有一点黯然,陆秋山想,自己是不是让她失望了?
所幸唐风很快恢复了淡然,“房间里有鬼气,他应该是被厉鬼夺命。”
“厉鬼?像我这样的?”
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说的没错。”
“本以为你已经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还是本性难移啊,唐风。”窗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抱剑的女子,一身褐色短衣,长发高高绑起,此时正冷眼看着屋里一人一鬼。
陆秋山下意识地拔刀护住身后的人,唐风却是后撤一步,事不关己一般将手拢回袖子里。
“以无辜之人骨血饲养恶鬼,罪不容诛!”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陆秋山挥刀前斩,弯刀与长剑碰撞,划出一道火花。
“不要被剑碰到。”唐风站在一旁,云淡风轻道。
陆秋山两招下来已经发现对方身手不如自己,正有轻敌只心,听唐风这一提醒,才想起能人异士行走江湖靠的不只是武艺,一些神兵利器可能比绝世武学更能伤人。
她后撤一步,转攻为守,“轻红”在身边舞出一片密集的绯色刀影。
那进攻者武力欠陆秋山还是不少,几轮下来已乱了章法。只是陆秋山不敢碰上她的剑,行动多有顾虑,竟被她拖住,一时找不到解决之法。
正在这时,不知哪里冲出来一个小孩,黑漆漆的一团,突然死命抱住了那人的腿,进攻者身形一滞,陆秋山看准时机,反手便挑下了对手的剑,顺势将刀抵在那人脖颈上。
她仰头看向唐风,“你要杀了我?”
唐风正在朝着那个已经消散了一半的小鬼鞠躬致意,半跪着将手上的符纸焚化了,看着小鬼离开,这才看着她们道,“我不会杀你,尹十四。我不杀人。”
“是,”名为尹十四的女子冷笑,“你只会叫自己的恶鬼去食人血肉!”
陆秋山将短刀抵紧了一些:“说话客气点,别忘了你可是阶下囚。”
尹十四看看脖子上的细微的血痕,还是收敛了些:“我还是慢了一步,叫你收下了这只厉鬼。可恨我身为天师之后,却无能阻止你这个妖女残害生灵……”
“你别血口喷人,人不是我们杀的。”陆秋山道,“昨晚唐风一直好好地在屋里睡觉。”
“杀人的当然不是她,是你!那间屋里鬼气那么明显,不是你是谁!”
陆秋山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人?”
“厉鬼必以生灵血肉饲养,你当然是为了吃人!”
……吃人?
陆秋山无意中已转头看向唐风,试图从她眼神里寻找答案。
然而唐风却是平静地回望,深如古井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是默认。
尹十四冷笑,“成为厉鬼之人,生前必定担负人命无数,自然不会在意再多收几条人命吧?”
陆秋山差点仰天长啸了,怎么又来一个说她杀过很多人的?她有那么凶神恶煞吗
况且,就算杀过再多的人,每次鲜血喷洒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生命在手上流失。每次陆秋山看着敌人的血顺着刀上血槽缓缓流下,还是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也跟着消失了一部分。
无论见过多少次,还是会对死亡感到悲哀啊。
从前不是没有夺过人性命,姑且可以说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现在,反正已经是一个死人,若是真要为了鬼魂的苟存去杀人,她是不愿的。
所以,“唐风,能不能……解释一下?”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