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化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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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化鬼
“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陆秋山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听过无数次，但只有这次她没有冷笑一声并干脆利落地拔出轻红给人一刀。
这次，她相信了。
不得不信。
说这话的人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着一个“今天又下雨了”之类的事实。那双眼也是波澜不惊的，直视着她，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所以你是什么？鬼使吗？”陆秋山低头看向胸口插着的刀，轻红，她亲手铸出的妖刀。漆黑的刀柄留在外面，血色沿着银线暗纹蜿蜒而下，伤口的皮肉泛着腐烂的异味。她看着雨丝穿过半透明的身体，被枯黄的草地贪婪吸收。
没有痛觉，只是有点冷。
还真的是死透了啊。
“我叫唐风。”
对方顿了顿，又补充道，“活人。”
陆秋山心道我却不知道活人也是可以见鬼的，只怕这个唐风也不是什么常人。
于是她把胸口的刀拔下来，在手上转了两圈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不必去投胎转世。”
陆秋山挑眉看着她，却是笑道：“谁说我赶着去投胎的？我只不过是要去向师傅道个别。”
她原以为唐风至少要白她一眼，谁知唐风理也不理，起身抚平了下摆上的褶皱，居然就向着远处走去。
陆秋山暗骂了一句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连忙飘着跟上。
唐风缓缓走在前面。她走得实在是很慢，恐怕连六十岁的老太太散布都不如，陆秋山倒也不急，跟在后面，默默打量着她。
白衣黑发，宽大的袖摆轻轻晃动。陆秋山一晃神，便觉得这个纤细的白影似乎立刻就要融入荒草中。
唐风身上有种和这片淋着雨的枯草相同的气息。
冷清，却并不孤寂。如同一片荒原，孤立于世间，却又有着自己的天地。
她只身一人，却仿佛已经很满足。
陆秋山不由得笑起来。她觉得这人虽然闷了些，还是很有趣的。
唐风显然不打算解释什么，一人一鬼沉默地走着。雨还没停，深秋的枯草绵延向天际。
还是陆秋山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先开口道：“等我见完师傅以后，咱们要去哪儿？”
她说“咱们”，就是把唐风当自己人了。她想唐风既然把魂魄招来，自然不会只为了瞻仰一下这位江湖上颇负盛名的女刀客。
唐风闻言，停下脚步认真道，“你不需要知道要去哪儿，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你是天师吗？还是东瀛人说的那什么阴阳师？或者道士？”
“都一样。”
“哎，我看你法力挺高深的样子嘛，能不能把我复活啊？”
“不能。”
“哦。”
陆秋山抬起头，看着雨丝向自己袭来却打不到脸上的感觉，很奇特。
本来吧，人入江湖，便不该奢望全身而退。陆秋山也没指望过能有她师傅这样的好运，能活到功成名就归隐山林，过上每天种花养鸟逗逗徒弟的日子。
以前师傅说她是自己门下最强的，可当陆秋山问起她是否能像师傅一样活到最后时，师傅却总说“活下去，不只是强就可以的。”
果然还是要听老人言啊，陆秋山心想，真没想到自己死得那么早。
“你很强。”
“啊？”没想到此时唐风会突然出声，陆秋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生前杀过很多人，这些人的怨气聚集在你身上，才让你成为厉鬼。”
“等……等等！”陆秋山睁大了眼，“我怎么就杀了很多人了？”
唐风回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再补上一个雪球。
原本就白，现在白得像个死人。
“你身上怨气很重。”她说。
“那，那怨气也不一定是因为我杀了人，恨一个人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嘛。”陆秋山辩解道，“说不定是别人嫉妒我长得漂亮武功好呢？”
唐风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眸子里仿佛笼着这荒原上的雨，绵绵无尽，叫人看不透，窥不清。
陆秋山莫名有些不自在。
所幸唐风也没有折磨她太久，很快便转回了头，“走吧。”
天黑尽了，远处渐渐有火光浮现。
“白石镇。”陆秋山喃喃道，“这里的酒酿丸子很好吃，我，我生前很喜欢。”
酒酿丸子在镇东头老郑家，客栈却在西头。
唐风一看便不是喜欢在镇子里闲逛的人，所以陆秋山虽心里遗憾，还是只得灰溜溜地跟着人进了客栈，只是两眼还是不住地沿着长街往东边儿看了又看，巴望着那郑老头突然心血来潮到西边逛一逛。
入夜的街道静悄悄的，有些许的风吹着，连带着灯火轻轻摇曳。灯笼照亮的范围毕竟有限，一间间紧闭的大门渐渐隐没在黑暗中。陆秋山顺着长街看过去，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巨兽隐藏在这深不见底的黑夜里，随时要被这昏黄的灯火指引着奔来。
“待在这里，别乱跑。”
唐风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对陆秋山叮嘱道。
“为什么？我又不会被人看见。”
当然没有得到回答，陆秋山对着关紧的门，拔出轻红威胁似的挥了挥，半晌，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实在有些幼稚，悻悻地收了刀坐下了。
白石镇她来过好多次，这间唯一的客栈，她也算是常客了，且常住的房间就在隔壁。
仗着自己是鬼可以穿墙，陆秋山便晃着过去了。同样的布置，只是没人入住的房间一尘不染，桌上的茶具是干裂的，床上被褥整整齐齐，不见一丝皱褶。
一点人痕迹也没有剩下。
到底是人死灯灭，陆秋山想，白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说起来朋友也挺多，真死了以后，恐怕记得住的人还只有师傅一个。
叹着气飘回去，刚从墙上露出半个身子呢，就看见屋里不知何时来了个人，一个黄衣小姑娘。
不对，大概是绿衣。只是那件外衣已经泛黄得太过，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挂在女孩瘦小的身躯上，看着便叫人不忍。
然而陆秋山不是人。
“能看见我，你是什么东西？”
小姑娘看见这半个连着脑袋的身体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往后退，带着桌上杯子碟子砰砰砰地往下掉。
“不……不要吃我。我不好吃……苦的……”
陆秋山上前一步，轻红刀刃触碰着女孩纤细的脖颈，很快划出细细的血丝，“我不吃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是来做什么的。”
“真的……不吃我？”
“我只吃甜的。”
女孩终于收住了眼泪，吸吸鼻子，说道：“我叫千千，是……是一棵草。我真的不好吃的！”
草也能成精？陆秋山觉得倒是有趣。不过想了想自己手上没几条人命也能成厉鬼，一棵草成精好像还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
她笑了笑，收了轻红。
“哎，小东西，你能碰倒桌子，也能拿到别的东西吧？”
“呜……嗯。”
“这样，你能不能帮我去街那头买一碗酒酿丸子？”
“可是，姐姐。”小妖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你有钱吗？”
陆秋山愣住了。
一只鬼当然不会有钱。
芊芊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当然，就算有，她也不能去压榨一只瘦骨嶙峋的小妖怪的钱。
“本想就算吃不到闻闻香也好的。算了，”陆秋山又笑了起来，“你身上的衣服也太旧了吧，想不想换一件？我虽然没钱，但是我知道一个人肯定有，我让她给你买！”
“不……不了，”谁知芊芊却使劲地摇摇头，“我们妖怪，不能随便收人东西的。”
“那最后帮我一个忙，把桌子收拾了。”
女孩冲着她笑了笑，把摔倒的物件都恢复原状。陆秋山只突然觉得那笑容和这张稚嫩的脸不相符，明明是澄澈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熟悉神情。
这眼神，她只在她那见过了世间百态的师傅身上见过。
她心中一凛，正想把人叫住，却见那女孩从开着的窗户翻身而出，瞬时没了踪影。
陆秋山从窗口望出去，却只有落在枯草上细密的雨，似黑天中倾下的墨水，将这天地都染成沉沉的黑暗。
唐风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房里的灯芯只剩短短一截，陆秋山倒是想续上，却无奈不能接触实物，只得起暗自期盼着这灯撑得久一点。
还好，在灯火即将熄灭的档口，唐风推门进来了。
“谁来过？”
没想到她进来便是这句，陆秋山看了看修复如初的桌子，面不改色道，“哪有谁来过？倒是我一直在这里无聊的紧，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不是人，”唐风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得陆秋山莫名心慌，“是妖。”
“你感觉到妖气了？是不是什么妖怪从门口过去了留下的味道啊？”
唐风看着她，似乎已经看破了她的谎言，又好像毫无所觉，只是走过去默默关上了窗户。
“新鬼身上灵力高而不稳定，所以，你是妖怪绝佳的捕食对象。”她转过身，“不要相信任何妖。”
陆秋山笑道：“这么担心我？我还没问你出去干什么呢。”
“厉鬼很难得，你最好不要出事。”
唐风显然无视了后一个问题，只是走到桌边捻出一根灯芯续上，便安然坐下来画起什么看不懂的符，时不时还抬头瞧她一眼。
看什么看？我又不能跑掉。
话是这么说，陆秋山却也看着正在画符的唐风。蜿蜒的墨迹在苍白纤细的手腕下渐渐成型，如几缕黑发垂到纸上。那双眼睛终于不复空洞，眼神里透着认真，像是描摹着意中人般的专注。
当唐风收笔，将画好的符文贴到她带回来的盒子上时，陆秋山才注意到这个放在桌上的简陋方盒。
“给你。”
“给我？”
陆秋山疑惑地伸手触碰，居然将盒子拿了起来。
是因为那张符吧。
“这是？”
盒子打开，酒香四溢。一个个软绵的丸子静静躺在酒汤中，还带着微微的温度。
丸子是甜而暖的，陆秋山吃着丸子，突然觉得自己冰冷的身躯似乎也渐渐温暖起来。
“镇子西边的老郑告诉我，有一位带刀的姑娘每次路过都要买他酒酿丸子，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却始终不见人来。我想，这人大概是你，就给你带上来了。”
陆秋山捧着一盒酒酿丸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同伴……还真是有点可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化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