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选择》易兰初

2、他的选择（版本二）

　　陈长生入魔了。这个消息惊雷一样炸开，撼动了九州的土地。

　　他是圣女徐有容的恋人，天海圣后的传承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宗。没有人愿意相信，就像他们当初不相信秋山君会背叛人族一样。可既然秋山君能背叛人族，陈长生为何就不能呢？何况，带来这个消息的是圣女。当初全天下人都站在秋山君旁边的时候，是她也只有她坚定地支持陈长生。而这次，她不眠不休飞行了两天三夜，带来的却是陈长生叛变的消息。

　　那是魔族大军南下的第十年。前任教宗被联合击杀，苟寒食继承了离山剑宗，圣女徐有容成为人族新的领袖。这个若干年前从西宁镇而来的少年，则成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战况胶着不下。这十年，人族的精英不断涌现，却又纷纷坠落。八百里红河，尽是妖族的鲜血。至于魔族，更是损兵折将无数。

　　徐有容坐镇朝堂，像往常一样进行了推演测算。按照估计，魔族如果不投降的话，战争还要再拖个两三年。“兵戈不止，可惜黎民百姓。”她轻声叹道。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些异常。星星的轨迹，似乎正发生着变化。一十七次，命盘指向的结果都证明了偏移的发生。她望向雪老城的方向，心头沉重起来。她有预感，无论何种偏移，都绝不会对人族有利。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实了她的猜测。苦苦支撑的魔族战力忽然增加，人族则开始显现出颓势。与此对应，夜空中曾闪耀的许多星辰都黯淡下来。这种倾斜目前尚不明显，但若是持续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一向镇定的莫雨这几天也有些心不在焉，徐有容知道她是在担心唐三十六。距离出征已经十年，有多少亲人失散，有多少恋人分离，转眼可能就成了死别。只是，莫雨不说，她也不说。她们身上，担着人族的安危，没有可以任性的资本。

　　“我要去前线一趟。”徐有容将传来的消息点燃，告诉莫雨自己的决定。命盘不可能有误，她可以确定那点偏移来自雪老城。到了前线，也许就能知道原因。如果仍然不可以，只怕……

　　“那你小心。”莫雨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徐有容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何况，对方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

　　“朝政这边呢？”莫雨问。

　　“恐怕还得让圣后操劳了。不过她老人家自与教宗一战，精力大不如前。你去国教学院，请商老前辈和余人师兄出来帮忙，我想他们会答应的。”

　　国教学院这些年又恢复了昔日的荣光，为大周输送了许多新鲜血液。可惜的是，那些弟子，还没来得及在这里扎根，就走上了战场，有些再也没有回来。国教学院如是，离山剑宗如是，南溪一脉亦如是。

　　徐有容见到陈长生的时候，对方正在给一些将领疗伤。她捕捉到弥散在空气中的几缕芬芳，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为清冷面庞添上一些生动。

　　“长生。”她摘下兜帽，轻声喊出恋人的名字。这些年，他们聚少离多，上一次见面连她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青年听到声音，先是惊喜，后是愧疚。他注意到了徐有容的脸色，知道她对自己的做法有多不赞成。

　　“容儿，你来了。”他起身，向身边的教徒吩咐好注意事项，便随徐有容走到了帐外。

　　“这些年……”两人同时开口，又一起沉默。

　　“你过得好吗？”陈长生问。

　　“我很好。倒是你，”徐有容抚上他的脸庞，声音多了感伤：“黑了，瘦了。”昔日那个清秀的小道士，脸上终于也多了岁月的刻痕。“现在你倒是像一位教宗了，”她努力展现出笑容道。

　　北地苦寒，陈长生抬手覆在恋人的手背上，温暖从他这里传到对方那里：“至少我们还活着。”

　　是啊，至少他们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你来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陈长生知道，如非万不得已，徐有容绝不可能来到前线。

　　“我用命盘进行了测算，星辰指引的方向有所偏移，我怀疑魔族动用了什么禁术，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说的我也察觉到了。命星的轨迹发生了人力之外的偏移，人妖魔的气运都受到了影响。”陈长生面上现出忧虑：“我打算去雪老城看看，”他对徐有容说道。这句不是征求意见，而且陈述决定。

　　“一起去吧。”徐有容轻轻道。

　　“好。”

　　那时候，他们未曾想到，此行会是如此惨烈的后果。

　　星夜沉沉。

　　雪老城的祭坛边长明灯摇曳，徐有容的桐弓对准了陈长生。

　　她的恋人，胸前开出一朵魔花。原来，当初黑袍在他体内种下的魔气并未完全祛除，只是潜藏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雪老城的禁地，是他们神识防备最为脆弱的地方，于是那团魔气趁虚而入侵蚀了陈长生的身体。

　　现在，就是它开花结果的时候。

　　陈长生捂着胸口，咬紧牙关苦苦挣扎：“我的身体里原来住着一个怪物，它现在就要醒了。”

　　南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军师果然算无遗策。我想你一定很好奇陈长生为什么会入魔。他比秋山君更坚定，更有自持力。可惜啊，他太想活了。人心中的欲望是无法消弥的，我只要稍加利用，他便再也不能对魔族出手。”

　　陈长生召出山海剑，强行催动神识刺向南客。只见山海剑还未接近南客便已力竭，铿然堕地。血气涌上喉头，他摇晃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无力跪倒在地，只能拿剑勉力支撑。

　　“长生――”

　　“看吧，我说了，你是杀不了我的。强行动手只会损伤你的神识。”

　　陈长生看着那朵魔花，他可以感到魔气游走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侵入自己的血脉之中。他紧紧握住无垢剑，看了徐有容一眼，然后反手刺向自己的心脏。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然后微风拂动魔花招摇，陈长生的剑再不能向下一寸。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我要让你求生无门求死不得。”南客恢复了盛气凌人的姿态，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就像猎人面对待宰的羔羊。

　　“为什么？”陈长生问她：“为什么不杀了我？”

　　南客笑得愉悦，语气带着讥讽：“杀死一个教宗固然了不起，但却比不上让你为我们所用。陈长生，你好像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如果用你的血来祭阵，我魔族何愁不胜？”

　　“有容，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徐有容点头，拉开了桐弓，没有丝毫犹豫。

　　桐箭射出的时候，南客的孔雀翎也同时出手，两者相遇在空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各自回到主人手中。

　　“徐有容，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你，”南客挑眉，口气嫌恶：“从小我就被拿来和你比较，人人都说你是天命之女，注定要修成大道。可我不信，孔雀为什么就比不过凤凰？后来，秋山君喜欢你，任我百般利诱，他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到了今天，我终于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就是你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什么大道，都是借口。陈长生，难道你就愿意这样死在她手下？”

　　陈长生默不作声，闭着眼安安静静在原地打坐。

　　“我喜欢陈长生，和我要杀了他没有任何矛盾。换作是我今天入了魔，我也愿意死在他的剑下。”

　　南客沉默了一会儿，秋山君即便背叛了她，她还是手下留情。或许这才是她比不过徐有容的地方。当断不断，本是大忌。

　　不知何时，祭台周围的风停了。长明灯缓慢地燃烧，有飞虫栽倒在灯油中。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他们几个的呼吸和心跳声。

　　“怎么回事？”徐有容问。

　　“你以为我陪你们在这里拖这么久是为什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的如意算盘，你在等陈长生的身体复原，我自然是在等着把你们一网打尽。这里现在布下了结界，你插翅也难飞。”

　　就在这时，陈长生忽然睁开了眼睛。这时，他的瞳色已变成了妖异的紫色。

　　掌声响起，南客开口：“很好，时间到了。徐有容，不知你是死在他的剑下，还是我这里会更好受一些。”

　　陈长生召出了万剑向徐有容刺去，南客的孔雀翎紧随其后，势要将她逼上绝路。

　　徐有容踏地而起，白色羽翼霎时张开。她拉开桐弓，梧箭连续不断地射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射向在前面的万剑，而是对准了南客的孔雀翎。

　　只一个刹那，万道利剑已逼近她的面前。徐有容却好像毫不在意，她只是把桐弓调转方向，对准了上方的天空，然后再次搭弓。

　　道剑终于来到，硬生生在毫厘之距停了下来。只见陈长生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也仿佛在水中浸透，他苦苦挣扎，对着徐有容喊：

　　“快走！”

　　说着，他用尽所有力气驱动道剑刺向天空。无数利剑与结界边缘相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结界，终于产生了裂缝。

　　“对不起，只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了。”陈长生看着徐有容，咽下一口鲜血微笑着道。

　　徐有容松开了手，梧箭携着燃烧的火焰穿云破空而去。结界应声而碎。一声嘹亮凤鸣入高空，数点凤凰火焰从天上坠落，使得祭台周围的长明灯光明大盛。

　　徐有容回头，射落了南客的孔雀翎，看清了恋人那张悲哀的脸。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不过两两相望，从此天各一方。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长生。

　　直到某天，有星坠入极北之地，其光赤红。那个夜晚，徐有容坐在高台上，埙声飘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这世间只有她，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若干年前，前任教宗临死时留下一个秘密。星盘大阵崩溃，他告诉陈长生，魔族手里也有一样秘密武器――星空祭。这是一种古老的阵法，施术者以未来为祭，赌上将来的命运，来换取逆转乾坤的力量。

　　这种阵法太过霸道，魔族也许到最后都不会使用。然而如果用了，人族的将来便岌岌可危。陈长生的血是天地至宝，拿来祭祀事半功倍。真到了那时候，黑袍为了复仇，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陈长生。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很合乎常理了。人族的圣女和教宗发现异常，悄悄潜入雪老城，却陷入埋伏。陈长生入魔，徐有容狼狈而逃。魔族的胜利眼看就要来到。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陈长生能毁了阵法。那是徐有容留下的凤凰火焰，可以燃尽一切不洁之物。

　　“为什么？”南客大喊，她不明白。陈长生不是入魔了吗，怎么会？

　　“心魔心魔，在于心罢了。”那声音疲惫却又温暖。火焰很烫，意识模糊中，陈长生感觉自己到了恋人的怀抱里。

　　他曾以为他最恐惧的是活不过二十岁，后来才发现自己更怕即便活过了二十岁，身边的人却都不在了。

　　对无数人来说，那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他们不知道，历史的风向已经悄然改变，人族的胜利在当夜奠定了基础。

　　长生，长生，他终究没能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