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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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生死了。
这个消息落到神都，并未掀起多少风浪。天海圣后不过叹息一声，徐有容也不过是比往常更加沉默而已。
昨夜，有星坠入极北之地，其光赤红。
那是魔族大军南下的第十年。前任教宗被天海圣后击杀，苟寒食继承了离山剑宗，圣女徐有容成为人族新的领袖。至于那个若干年前自西宁镇而来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战况胶着不下。这十年，人族的精英不断涌现，却又纷纷坠落。八百里红河，尽是妖族的鲜血。至于魔族，更是损兵折将无数。
徐有容坐镇朝堂，像往常一样进行了推演测算。按照估计，魔族如果不投降的话，战争还要再拖个两三年。“兵戈不止，可惜黎民百姓。”她轻声叹道。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些异常。星星的轨迹，似乎正发生着变化。一十七次，命盘指向的结果都证明了偏移的发生。她望向雪老城的方向，心头沉重起来。她有预感，无论何种偏移，都绝不会对人族有利。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实了她的猜测。苦苦支撑的魔族战力忽然增加，人族则开始显现出颓势。与此对应，夜空中曾闪耀的许多星辰都黯淡下来。这种倾斜目前尚不明显，但若是持续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一向镇定的莫雨这几天也有些心不在焉，徐有容知道她是在担心唐三十六。距离出征已经十年，有多少亲人失散，有多少恋人分离，转眼可能就成了死别。只是，莫雨不说，她也不说。她们身上，担着人族的安危，没有可以任性的资本。
“我要去前线一趟。”徐有容将传来的消息点燃，告诉莫雨自己的决定。命盘不可能有误，她可以确定那点偏移来自雪老城。到了前线，也许就能知道原因。而且，她隐隐约约有预感，自己会和故人重逢。
北地苦寒，徐有容到达时，正处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隐藏了自己的行踪。知道她在这里的，只有离山的苟寒食。当年事情的真相没有被公布出来，对方是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之一。
“人心真的抵不过一团魔气吗？”苟寒食问她。
“在于人。时至今日，我仍然这么认为。”徐有容答道。
苟寒食看着她清冷的容颜，想起自己的师兄秋山君。从悬崖上落下的伤痕如今已被新的伤痕覆盖，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当年秋山君嫁祸陈长生，使世人都以为陈长生才是魔族奸细――时至今日人们仍然这般以为。后来，陈长生失踪，秋山君自请放逐。事情的真相，也就没多少人在乎了。
再后来，有人说陈长生死了，也有人说他去了魔族。最近的一次，便是秋山君从战场上回来，告诉徐有容他在雪老城附近看见了陈长生。在这点上，秋山君没有必要骗她。当年的那个小道士，或许真的因为被人族背弃，转而投向魔族的怀抱。如果是那样，她会亲手去杀了他的。
徐有容告别了苟寒食，独自一人前往雪老城。人族的气运已经受到影响，她必须找到那个源头。一路上死气沉沉，有些地方甚至寸草不生。她没有想到，魔族竟然已经荒凉到如此地步。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里还不是这番情形，不知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样的事发生。或许这正和自己要找的答案有关。
徐有容找到陈长生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散着几缕芬芳。少年已经长成青年，眼神再不复当年澄澈。
他――果然入魔了。
黑色的隐形衣下，徐有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看到那人与魔族谈笑风生，甚至用自己的血去救曾经的敌人。
原来，一切早就变了。余下来的，不过是一个仍一厢情愿的自己。
“该去祭坛了。”陈长生的声音闷闷的，情绪似乎不高。
徐有容尾随着他们，到了星夜下的一座祭坛。长明灯摇曳，那只孔雀的身影隐没其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陷入幻境，只知道那魔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聒噪，让她十分不喜。于是，她镇定心神，取出桐弓，稳稳拉开，然后松手。
琴声，停了。
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空气中似有水波荡漾开来。晕眩袭来，徐有容扶住额头，强自镇定心神。
“好你个凤凰，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她刚刚清醒过来，就见南客站在她的对面，透过一面镜子气势汹汹地朝她喊叫。
徐有容抬脚，想要往前走几步，却发现自己只是原地踏步，无法向前。她诧异地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像是踩在冰面上，周围白茫茫一片没有尽头。而自己握剑的手，则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这是？”她问。
“幻境。”陈长生站在两人中间，解释道：“你们触发了祭坛周围的结界，现在都被困在镜子里了。”
徐有容若有所思。她想起了从前的事，那时候也是类似的情形。不同的是，那时她在外头，陈长生在里头。
“怎么才能从里面出来？”是南客的声音。
“很简单，打碎其中一面镜子就可以了。”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徐有容，她轻声问：“长生，你会怎么做呢？”
是杀了南客和我回去，还是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南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声音轻松愉悦：“原来这就是军师说的最后一个考验。陈长生，我也很好奇你的选择。”
这幻境其实是一场试炼，既是魔族的考验，也是人族的考验。无论他选择哪方，都势必要背叛另一方。
“你知道吗，有容，我其实很羡慕秋山君，他生下来就有与你比肩的资本，现在仍然光明万丈地活着。”
“只要你回来，你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长明灯摇曳，徐有容心底的那簇火焰行将熄灭。
“太晚了。”陈长生叹息一声，垂眸道：“师父总说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有什么比性命更加重要呢？我活着，你也活着，这很好。”
心脏跳动之处，那簇火焰终于熄灭了。
然后，徐有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长生没有直视对方的脸，目光看向黑夜里的祭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抬手向空中一笔一划写下十分怪异的字符。那些字符连成一线，对应天上的星斗。祭坛上蓝色火焰腾地跃起，与此同时一部分星星黯淡下来直至消失，另一部分则变得异常明亮。
“你在做什么？”徐有容问他。
“以命运为祭，以星空为引，可以逆乾坤。”
徐有容终于发现了异常，先前她以为是魔族破坏了人族的气运，现在看来是魔族穷途末路，以自己的气运向星空献祭，来换取这场战争的胜利。难怪一路而来尽是荒凉破败。
“你可知你再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我已在深渊。”
“你准备好承担千古骂名了吗？”
“生前身后名，有什么重要的呢？”
一旁的南客终于不耐烦了：“你们有完没完？军师就要来了。陈长生，如果要救你的小情人，也只有这个时候了。我倒是要看你，是杀我，还是杀她？”
陈长生脸色十分苍白，他看向徐有容，目光哀凉：“对不起。”说完这三个字，他抬手召出万剑。
徐有容闭上眼，白色羽翼霎时张开。再睁眼时，桐弓已在她的手中。
万剑面向徐有容，其后是她的恋人。
“去！”
万道利剑随主人心意向镜面而去，直逼徐有容身上各处空门，剑气横扫四周斩尽长明灯的火焰。
南客嘴角上扬，等着听到那动人的破碎声。然而，传到她耳朵里的，是另一种声音，异常刺耳。
结界，破了。
“陈长生，你！”
“我不可能看着有容死。”
一声嘹亮凤鸣入高空，数点凤凰火焰从天上坠落，重新点燃了祭台周围的长明灯。
徐有容回头，射落了南客的孔雀翎，看清了恋人那张悲哀的脸。梧箭回到她的手中，上面还沾着陈长生的血。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长生。
陈长生是被师父计道人从周狱救出的。他的师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年以一己之力将他带出神都，用尽所有办法帮他延长寿命。是除了师兄以外，最疼爱他的人。这么多年，师父虽远离朝堂，却无时无刻不在研究对付魔族的方法。他告诉陈长生，星盘大阵是人族最大的秘密，魔族手里也有一样秘密武器――星空祭。这是一种古老的阵法，施术者以未来为祭，赌上将来的命运，来换取逆转乾坤的力量。
那时他被诬陷为魔族的奸细，大战还没有开始，鹿死谁手尚不可知。计道人告诉他，这种阵法太过霸道，魔族也许到最后都不会使用。然而一旦用了，便是人族的末日。如果想要阻止，必须深入魔族，拿到阵法的钥匙。
他一身狼狈地到了魔族，花了十年取得对方的信任。然后，终于成功破坏了阵法，换来他与黑袍的同归于尽。
南客赶到的时候，祭坛已被火焰吞没。那是徐有容留下的凤凰火焰，可以燃尽一切不洁之物。
“为什么？”南客大喊。
“生前身后名啊，算得了什么呢？”那声音疲惫却又温暖。火焰很烫，意识模糊中，他感觉自己到了恋人的怀抱里。
他曾以为他最恐惧的是活不过二十岁，后来才发现自己更怕即便活过了二十岁，身边的人却都不在了。
对无数人来说，那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他们不知道，历史的风向已经悄然改变，人族的胜利在当夜奠定了基础。
那个夜晚，徐有容坐在高台上，埙声飘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