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祸之星》欧德普

13、风从虎，云从龙 唐羽扬

　　唐羽扬觉得自己在一片黑色的深渊中不断下沉，周围没有光线，寂静无声，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甚至连思考都做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巨大的院子中。

　　唐羽扬很肯定自己没来过这个院子，但是却对它有很熟悉的感觉。这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庭院，院墙高耸，墙面是灰白色，墙头上有青黑色的琉璃瓦。宽阔的院子与其称为院子，不如说是广场，地面是整齐的青黑色石砖铺成，正中心位置有一副云中虬龙的浮雕。

　　在他的正面是一座的殿宇，殿宇中没有灯火，在阴沉的天空下，如同一只漆黑的巨兽盘踞在地上。

　　一道电光闪过，恍惚中，殿宇正中盘坐着一个人影，唐羽扬大喜，只要有人就可以问路，可以问路就可以回去。当下他毫不犹豫，拔腿便往殿宇飞奔。

　　殿中的人影似乎是位女性，穿着式样繁复的长裙，上半身掩在阴影当中，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颌，以及唇角露出的一丝淡淡的微笑。

　　唐羽扬也看见了这一丝微笑，他觉得这位女子真是好生亲切，这样亲切的人儿应该不会追究他擅闯之罪，然后告诉他回家的路。

　　不知不觉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唐羽扬觉得略略有些疲惫，他四顾茫然：因为他还在这所院子的中心处，这一炷香时间他甚至没有跑出二十步的距离。

　　他觉得地面微微开始抖动，很多灰黑色的尘土从原本平滑的石砖地面的缝隙中蹦出，然后被风卷往空中，使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他抬起头，发现殿宇中端坐的女子已经直起了身子，她上身前倾，右手抬起，似乎有些着急的样子，她使劲地把右手往前戳着，似乎是指向什么东西，唐羽扬能看到她的嘴唇急速地开合，但是很可惜，他们距离很远，他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就算如此，女子那种急切的关心还是被唐羽扬感受到了，于是他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回过头，看见了那股熟悉的黑色龙卷。

　　砖缝中上升的不再是尘粒，而是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在广场中心的虬龙浮雕处聚集、盘旋，生出长尾、四爪、长须，还有大如人面的黑色鳞片，最后，两点昏黄的火光在像是头部的阴影中亮起。

　　四周的光线变得更加暗淡，唐羽扬的眼中便只有那两点昏黄的火光，以及反射着昏黄光线的长须以及鳞甲的边缘。

　　这是一条虬龙，或者说，具有传说中神圣的龙族外形的妖物，它就这么真实的出现在唐羽扬的面前，头顶比二十丈高的殿宇还要高出一大截，随着它的呼吸，周围的气温渐渐降低，地面和墙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唐羽扬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回头发现殿宇中的女子已经恐惧的瘫倒在地，她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剧烈地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虬龙毫无感情的昏黄色眼珠久久的盯着唐羽扬，一道悠长的龙吟忽然响彻在这方天地，地面的黑烟蒸腾得更加剧烈，后方殿宇屋檐下的铜质风铃如被狂风吹拂，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似乎是位这声长吟伴奏。

　　“人类，又见面了。”唐羽扬从这声龙吟中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还有就是落枫岭的对峙、追逐、陷阱以及被杀死的迷惘，这一切都糅合在一声长吟之中。唐羽扬知道，虬龙是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的具现，或者说是石头中的什么东西，那些黑气已经证明了它妖物的身份。但是他没有听到对自己的仇恨，只有巨大的疑惑和隐藏得很好的恐惧，以及与岩狰毫无二致的，赤裸裸的贪欲。

　　黑色云雾渐渐布满了整个院子，四面的墙壁已经变得影影绰绰，殿宇也变得如同冥神的宫殿，在阴冷潮湿的黑雾中时隐时现。唐羽扬回了一下头，发现他再也看不到哪位女子的身影，不由得好生失望。

　　龙吟声再次响起，这次显得急促而尖锐，“小小的人类，没想到你的识海中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可是那有什么用？吾还是轻而易举的进来了，难道你想用如此弱小的神识阻挡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吾会被你这个小小的人类所吸引，但是如今吾已经抛弃了之前那具无用的躯体，进入了你的识海，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都将在吾面前无所遁形！”

　　短短的龙吟声包含了大量的信息，唐羽扬全部都听到了，但是他感觉自己并没有听懂，少少的羞耻心使得少年略微有些恼羞成怒，于是他努力挺起胸膛，瞪着比自己强大千倍万倍的虬龙。

　　虬龙不再发出声音，它双眼的光芒愈发明亮，下一刻，一颗灰色的珠子出现在它巨大的头颅之前，周围的云雾猛地被排开，广场上的景物在清幽的光芒映照下变得清晰无比。

　　在珠子出现的同时，唐羽扬觉得自己头痛欲裂，那道清幽的光芒似乎把他的□□和灵魂都撕扯成了两部分，他能感知的部分被排斥，重重地压在原地无法动弹，而他身体深处却有什么被这道光芒牵引，缓慢地浮现出来。他的皮肤不知何时变成了青黑色，如同深渊最底部的石头，石头又裂开了，从裂缝的最深处往外投射出淡淡的红色光芒，这些红色光芒看上去在极深极远的地底，但是却在急速上升，光芒的亮度每一刻都在变强，仿佛岩浆逼进地表，马上就要喷发。

　　虬龙平静无波的昏黄色眼瞳也波动了起来，“出来吧，让吾看看是什么藏在这里！”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从它心底涌出，令得身为强大龙族的它都想立即逃遁，但是随之而生的却是一股超越了求生本能的欲望，它觉得全身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欢呼，都在雀跃，都在期待，在等待着将什么一口咬住，然后撕扯成碎片，把它的每一部分，每一滴汁液全都咽下。

　　怀真掷出了那七根小小的黑色短棒，这些东西发出嗡嗡的声音，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飞行，之后钉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勺子的形状，短棒上清光大作，变成了七根细小却耀眼的光线，直指北方天空，深青色的天空中群星闪耀，正北方有七颗星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又重新归于平静。

　　“七星封魔阵，禁！”借助法器布下阵法之后，怀真才松了一口气，但是看向阵法中的唐羽扬时，一抹忧虑之色出现在他脸上。

　　唐羽扬双眼赤红，全身的肌肉暴涨，在地上纵跳如飞，挥拳与岩狰狠狠地对撞，沉闷如雷的“轰轰”声响彻山巅。这是典型的妖化特征，人类被浊气感染，就可能丧失神智而妖化，一般来说，如果妖化完成，那么结果就是不可逆的，但是如果在妖化的过程中用丹药、道法进行镇压驱邪，还有挽救的希望。但是如今岩狰气势如狱如海，攻击如同山崩海啸，明显不可能有机会让怀真阻止唐羽扬的妖化过程。

　　封魔阵中，唐羽扬一拳砸出，去势迅捷无比，岩狰双爪交叉在身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拳，“砰”的一声，岩狰身体往后飞出，位于它身后的两根小棒光芒一闪，空中出现了一道散发着清光的屏障，岩狰后背撞上屏障，顿时冒出一股黑烟，接着光屏一震，将它摔倒在地。

　　岩狰大怒，狂吼一声，顿时有大风刮起！风从山巅而来，从林间而来，从谷地而来，它们绕着岩狰飞舞盘旋，甚至挤压成了青色的波纹，积雪在这些青色的波纹之间被碾压，被摩擦，直接变成了阵阵白雾，这些白雾又被风卷起，加入了围绕岩狰盘旋飞舞的队伍。青色波纹与白色雾气交织，挤压，向着岩狰背后聚集，忽然，所有的风声都消失了，世界一下子从喧嚣变为静音，星光之下，岩狰飘浮在空中，一双夹杂着深青色和乳白色的双翼在它背后轻轻拂动。

　　黑沉沉的殿宇之前，巨大的院子里，唐羽扬的身体似乎顺着金红色的光芒裂成无数块，虬龙的眼神剧烈颤动，似乎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光芒散去，唐羽扬的身体恢复了正常，没有光芒，没有火焰，没有岩浆，更没有碎成无数块。他活动了一下脖子，似乎因为睡得太久而感到了不适，颈部的关节随之发出“嘎啦嘎啦”的脆响。他抬头看着虬龙，眼底有金色的光点旋转，瞳孔边缘的虹膜变成了亮金色，“一条小龙？”他有些迷惑的样子，视线四下扫动，“切，无趣，原来还未醒来。”

　　虬龙发出一阵尖啸，盘旋的身躯猛地向上弹起，瞬间消失在黑沉沉的天幕之上。

　　唐羽扬回头看向殿宇，雾气已散，但是殿中的女子却消失无踪，他感到有些无聊和失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右手上，一颗灰扑扑的珠子弹跳了两下，状似挣扎，之后沉寂下来。唐羽扬仰头看天，天空中的黑色渐渐消散，一片片大如人脸的黑色鳞片纷纷扬扬，如同黑色的大雪，从空中飘洒而下，有悠长的龙吟响彻天际，却如泣如诉，凄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