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北溟殇

10、玖 溃无敌 慕华这么长

　　慕华这么长时间没打仗，现在终于有仗打，他很兴奋。
　　他没有理由不喜欢战争。他的所有光荣与辉煌都来自战争。
　　他从没败过。所以他是无敌的、无畏的。
　　此刻，他正站在一艘船上，在波翻浪涌中行进。身边站着朝气蓬勃的常安，和心事重重的沈思。这是大清早，周慕华携了作战的兵众出了大营，坐上战船，渡过营前的河水。这条河呈东西走向，西凉军的大营在河的北面，只有渡过河突破西凉军的封锁，才能前往函谷关，进入关中。河的南面有一条西南到东北走向的支流汇入。汇入点处建了一座堤坝，聚了一滩很广的水域，该水域水流平缓，可以停泊大船，平日里西凉军的运粮船都通过支流行入这片水域，至于为什么不能从干流运来，那是因为东面的干流现在不属周家控制；而西面地势起伏大，落差大，不适合航运。加之南北两面诸侯环伺，就算朝廷愿意拨粮用陆路运输，也会被其他诸侯劫掠。所以，如果没有从支流到堤坝这片水域，任何粮草都无法运达此地。这两天，探子来报，说白梦军中缺粮严重，而义军的运粮船还在路上。西凉军的粮草亦在赶来的路上，所以这几日谁都无法毁堤放水断了谁的粮道。而胜者可以这么做。所以，这是决战的好时刻。
　　白梦还没有来。周慕华此番便是提前渡河在离堤坝不远的地方扎营。准备决战。
　　一到对岸，沈思便说周慕华需要派兵去守护堤坝。他说，万一义军的粮船先到，到时他们毁了堤坝断了周家的粮道就不好了。慕华一听有理，便拨了一部分人去守堤坝。他们临行前，沈思却又特意嘱咐率领这班人马的将官，说若是白梦派人来与他们争夺堤坝的控制权，一定不要拼命抵抗，适当抵抗一阵就佯败撤出来，留守在堤坝附近不要动。一切需要，但听他沈思的号令。领兵的将官自不解，但也只好依令去了。周慕华也不大明白，既然不能让人把堤坝的控制权夺了去，为什么还要故意把堤坝让给白梦？但反过来想想这沈先生为人一向谨慎，断不会引军队走向歧途，便也由他去了。常安倒一副颇为关注的样子，倒真想看看这沈先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待这班人马到达堤坝，沈思收到消息后，白梦也赶来了。知道白梦来了，沈思的眉头便锁紧，一直和慕华谈笑的常安也敛去了笑容，慕华却仍自欢笑无碍。白梦果然派兵去抢夺堤坝的控制权，并都像沈思安排的那样，将堤坝夺到了手里。然后，在保证了粮道不会被断后，白梦放心大胆地在平原上列阵，准备与慕华一战。面对着浩浩荡荡的敌军，考虑到敌我兵力的巨大悬殊，沈思向慕华建议，使用八卦阵来对付敌军。
　　当时，慕华正坐在战马上，向对面瞭望。听到身后战车上的沈思对自己讲了这样的话，便马上回过头来：“我军会吗？这八卦阵复杂诡奇，险恶殊异，尤其难学，我军...”
　　沈思沉声禀道：“少主长年与主公分兵，有些事恐怕不知。主公之兵，在我长年训练之下，精通各类惑敌阵法。如此经营，就是为了应对像今日的敌强我弱之势。”
　　慕华听后转过头来，笑道：“如此，沈先生费心了。那么，在先生看来，此役我是非用诡诈之计不可了？”他眼珠转向后边，沈思拱手答道：“是。”“可是，”他又说，“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只需光明正大地与白梦一战，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需要。”
　　他是如此自信、昂扬，沈思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如此似的，沉重但不惊讶的，又一施礼，默然无语。
　　周慕华满意地昂起头。常安骑在马上，离他只有一个马头的距离。看着他，有一种深刻的清醒。
　　那边义军千骑奔驰，滚滚扬沙，如沸腾的洪水向这边涌来。周慕华道：“来了。”声音铿锵简短。众人一刹握紧戈矛，紧张地注视着敌军的动向。义军驰了一段停下了，与西凉军之间隔了一片开阔地，用于对决。待马匹止息了蹄声，整齐地静立在原地，一人穿白衣，不着甲胄，骑一白驹绝尘而出。众人本看不清他是谁，待他驰近，慕华与常安同时大骇：白梦！他竟不着甲胄，他竟有这样的魄力，这样的自信，保己无伤？沈思也吓了一跳，轻声啧啧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疯狂之人！”兵士们有人还不知他是谁，还在议论纷纷，忽听得他自保家门，炸雷似的：“义军首领白梦在此！”军士们遂震恐不已。
　　慕华倒已从初见的惊骇里回过神来，不甘示弱地回道：“来降服你的周小将军也在此！”
　　白梦勒住马，然后在西凉军前不远的地方缓行一周，他脸上带着笑，昂扬自得：“是吗？我等你很久了。”
　　慕华眼睛霍地放出光。他一手抓紧了缰绳，一手把银枪提起。随时准备出击。白梦却拨转马头冲着自己人，耀武扬威的讲话：“诸位，且看我怎么把这位周小将军挑于马下。”他说着，用手中的红缨枪遥遥指向慕华，义军立刻一片叫好声。趁着白梦忘形的讲话之际，沈思悄声对常安说：“现在贼首离我军这样近，又是背对着我们，这时候要是放一支冷箭...”
　　他说的有理。放一支冷箭射死贼首，定能挫敌锐气。常安正在考虑，却不料慕华的耳朵这样的灵，他叱道：“哎！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说了，不许！若是谁敢这么做，我定不轻饶！”
　　沈思只好忿忿地闭了口。常安杵在那里，眼睛左右看看，充满担忧。
　　白梦又调转马头转过身来。白马雄健，枪锋雪亮，笑容鲜明。
　　“周慕华，单挑匹马来战，可来吗？”
　　“来！当然来！”说着，慕华一拍马，赶到白梦对面十几丈远的地方，站定。
　　白梦笑了：“这才对。”
　　慕华眼中燃着熊熊战意，银枪泛着喋血的光辉，只等厮杀开始。
　　两方军士屏息无声，等待着这场决斗的结果。
　　场上一时间只有若有若无的沙雾漂浮。它们随微风慢慢涤荡，似重重纱幕移换，笼罩着即将献上一出精彩表演的白梦与慕华。
　　白梦把红缨枪在掌中转了一圈，利落的握紧，道：“来了！”说着策马冲了过去。
　　慕华也立刻纵马迎上。两匹马快如乘风，两杆枪迅若流星，转瞬间就碰撞在一起。兵器相击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场众人都暗自心惊。此一番相遇，白梦的枪要刺慕华，被慕华奋力拨开，然后二人皆纵马疾走，相背跑出了一段距离，停下来，慢慢拨转马头，面对面站定。此为一个回合。谁都没有站到谁的便宜。
　　慕华笑道：“一别数月，没想到你力气已变得这样大。”
　　白梦道：“领教到了吗？一会儿你会更惊讶。”
　　说完，二人又同时策马迎上对方。这次慕华想进攻，只见他将银枪先向下，划了一个半圆后猛地向上突刺，似鱼鹰入水，又乍然跃出。直取白梦。白梦不慌不忙，嘴角噙笑，横枪一挑，慕华的枪便向上面迸开了。慕华赶紧使力控住枪，他握住缰，两人的马又相背跑开了。
　　这是第二回合，又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二人的马停步转过，白梦抿着嘴笑出了声，周慕华喝道：“你笑什么！”
　　白梦道：“我笑周小将军你，太急了！”
　　慕华道：“我才没有急！”说着又拍马上前，这次，他在两马相遇的一刹那，使枪向白梦的下盘猛戳，动作快如闪电，却不料，白梦比他更快，一枪袭上他的头顶，他有些猝不及防，忙乱中将头一低，勉强躲过了。但由于他最终将精力用于闪躲白梦的枪，他那枪自然没有刺中，只是虚晃晃的从白梦身边擦过，就又被他拖着随马一起走了。
　　这是第三回合，慕华略显劣势。
　　对面，义军开始为他们的首领喝彩，并不忘奚落周慕华。
　　慕华驻马在原地，口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扭头向敌军的方向，应当是露出了怒目挑眉的表情，反正当时观战的常安见他转过脸来时，脸上是那样的表情。
　　除此之外，还有点懊恼。
　　“没关系，周慕华，你会赢！”寂静的旷野上忽然有一人冲慕华喊道。西凉军们都正在愣神，忽然听见身边有一个声音响起，便纷纷扭头去看。
　　是常安。
　　周慕华也扭过头来，见常安脊背直直的坐在宝驹上，衣着鲜明，温柔坚定，像是在人群中发着光，他永远都可以找到。
　　常安读懂了他的眼神，那是无限感激的，无限欢喜的。
　　简直捐弃了前嫌。当初自己不支持他放走白梦，没有在大家公然反对他的时候站在他这边，这才导致他决定用巧，曲线放走白梦。尽管自己最终还是选择帮助了他，掩护他做成了这件事情，但是如此聪明的周慕华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当初确实是不认为放走白梦是个好主意。自己确实在那一瞬间，不支持他的。他对此心里一定是介怀的。
　　可是此刻，他放弃了。放弃的，让常安都不由难过起来，因为常安心底，是不希望他赢的。
　　为着一个更伟大的目的。
　　这边慕华一喘气，笑了出来，复端好了枪，面对不可一世的白梦。他长啸一声，策马冲了上去。白梦嘴角一弯，也催马，执枪应战。两马相遇，慕华挥枪横扫，猛若排浪，直取白梦腹部。白梦举枪格挡，两支枪杆撞在一起，二人皆双手使劲，想要把对方的枪架开。奈何二人势均力敌，局面一时难解难分。两马小步挪动，原地转圈，把两个宛如固定的人展示给各个地方的人看。见他二人长久僵持，胳膊颤抖不已，两边人都捏一把汗。
　　忽的，白梦一笑，然后就一使力，将慕华推得向后仰，几乎要躺在马背上。慕华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脏话，然后猛的将身体向旁边一侧，白梦的枪打了个空，慕华又运转手中枪蓦地将白梦的枪弹开，这时候，他的上半截身体悬在马背外的半空中，不过在那一瞬间他一拉缰绳，马儿向后一退，他双腿夹紧马腹，将上身挺了回来。整套动作快速流畅，连收回了枪，立在旁边的白梦都不由得赞叹：“周小将军好身手！”
　　西凉军这边也叫好连连。
　　周慕华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怒道：“再来！”说着又跃马突刺。
　　白梦一点都没有担忧，挽了个枪花，又把慕华的枪挡住。面对着慕华逼近的愤怒的脸，白梦笑道：“周小将军，若是这样想胜，就胜不了了...”他说到最后，脸上的表情转为正色。慕华眼睛霍地睁大，但马上咬牙切齿：“未必！”说着一踩脚蹬，整个人跃起；他又一踩马背，升空而起，他举枪，居高临下，觑准了空隙便猛刺下去。如飞鹰捕兔，气势惊人，两边军士都一齐发出惊呼。慕华这招相当厉害，于空袭人，又恰好找准了白梦不能防守到的地方。众人料想白梦必将受伤，然而白梦也是功夫了得，眼见用枪防无可防，便就势滚于马下。众人心道，这对战中失了马，可是胜算不大了，谁料白梦在滚下的瞬间，将红缨枪猛地一掷，就朝着慕华将落的地方。慕华劈了个空，正落在白梦的马上，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容不得慕华做出反应，只见那枪尖正正好好刺入慕华的右胸，霎时一蓬鲜血喷溅。慕华紧紧地抓住那枪的枪杆，阻住了它的去势，才没有使它刺得更深。人人都能看出那杆枪携带着多么磅礴的力量，若不是慕华及时而又大力的一握，它足以把慕华贯穿。
　　饶是这样，慕华仍受了重伤，只见他在握住枪后，猛力一咳，便呕出大量的血。从马背上重重地跌下来。常安惊呆了：“慕华！”然后抽出剑就策马冲了出去。
　　那边白梦从地上翻爬起来，抽出绑腿上的匕首就向倒在地上的慕华刺去。不料被赶来的常安一剑将匕首打开。白梦立刻改抓住枪杆，想再往深处刺，谁想刚刚不省人事的慕华此刻为了自己的生命，勉力握住枪杆，向外拔。常安上前一剑削断了枪杆，白梦独得到了一个断杆。这时候义军那边已派人来援助白梦了，常安见了，又回顾身后，发现自己这边的弓弩手也在沈思的布置下张弓搭箭，威胁着义军。便知道此时不宜逞勇拼斗，是撤退的好时机，便将慕华扛上马，自己也骑上，最后拿剑冲白梦一指，然后狂奔回己方军阵。
　　一驰回本方军阵，慕华的眼睛便渐渐合上了。常安摇他，叫唤他：“慕华！慕华！”沈思迎上来，问：“还好吗？”常安惶恐地摇了摇头。沈思砸了一下嘴，又抬头去，见西凉军因为主帅被人刺成重伤，生死不明而慌乱。沈思高声道：“谁都不许乱！”常安也扭头，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不许乱！否则斩立决！”众军士才勉强安定。那边，白梦回去，义军已列队准备来攻。沈思唤来一个哨骑道：“你现在去堤坝去，找负责镇守堤坝的将官，告诉他，少主败了，让他马上进攻占据堤坝的义军！”
　　哨骑道了一声“是”就骑马远去。沈思目送着他消失，然后对常安讲：“现在我再带一部分兵力去进攻堤坝附近的义军，你带着少主和剩下的人，赶紧渡河去对岸大营，义军在粮船到来之前是不会有船渡河的，你们渡过河就安全了。”
　　他对常安说完就急匆匆地带兵走了。他没有说的那么明白，但常安已明白了他从头到尾的安排的用意。不控制堤坝，白梦是绝对不会和他们决战的，所以干脆把堤坝让给他；但是他们佯败撤出的兵众，还要呆在堤坝的周围，为的就是在周慕华败了的时候，他们进攻堤坝，这时候白梦为了保护堤坝，必定会放弃对慕华的追杀，而转而去争夺堤坝的控制权。这样慕华就可以不用面对义军势不可挡的进攻，从而平安撤退。
　　至于沈思又带一部分兵力去进攻盘踞在堤坝的义军，为的是给白梦施加足够的压力。毕竟白梦军中缺粮严重，而周家大营里比他们状况好一点。白梦最怕西凉军打不过他们，干脆闹个鱼死网破，把堤坝给毁了。那时候义军就该因为缺粮而被迫放弃西进计划。而堤坝附近原有的西凉军，再加上沈思带过去的兵力，绝不是盘踞在堤坝的义军可以抵御的，所以白梦必须带着他的大军过去。
　　沈思带走了八成的兵力，眼下只有稀疏的两成人，陪慕华、常安伫立在旷野上，但常安浑不害怕。他护着周慕华，从容的转身，去往河边。他听见身后万马奔腾的声音，却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不由感叹，沈先生果然安排得当。
　　坐上船，医官们为慕华紧急处理伤口，那枪头拔出来的时候，常安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汹涌的往外流着血。慕华浑身抽动，咳嗽，咳出血。医官们手忙脚乱的替他止血包扎，却怎么也止不住。常安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眉宇像揉皱了的纸。
　　“慕华，你不能死，你死了，‘一世长安’就毁了......”常安喃喃念着，这时候，他是多么不希望他死！
　　医官们还在忙，他跪着，趴在船沿旁，能祈求的神，他都求遍了。
　　终于，在经历了一段难熬的时间之后，医官那边传来好消息：血止住了。
　　虽然慕华仍然昏迷不醒，但还有气。
　　还活着。
　　常安略显欣慰的饶过医官，去看他。
　　他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伤口处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常安盯着那层白花花的东西，想象他下面有个血洞，往外淌血。
　　就像堤坝溃了，流出河水一样。
　　他不由出舱遥望堤坝的方向，那里隐隐听出人吼马嘶，显然那儿正被激烈的争夺。
　　是因为太容易溃堤，所以两方才拼命争夺它。
　　太容易了。
　　而慕华身上的血洞，看起来虽是他身体的堤溃了，实则是他的无敌，像堤坝一样，溃了。
　　原来看起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它溃了。
　　常安想，不过正合我意。
　　当然，慕华千万不要死去。
　　于公，于私。
　　船已近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