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啼

1、第一章

　　今天是财务部月底结算的日子，恰逢一个部门里最忙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加班，期间隔壁的小周姑娘问我“沈青姐，你很少请假的，上周干什么去了？” 看着小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深觉自己老了“去了趟北京” 我总是有浇灭别人聊天热情的能力，很出众。以至于我的冷谈人尽皆知。
　　去给总经理交财务报表并不是一个抢手的差事，这个月轮到我，财务部人并不少，这差事轮了大半的同事才轮到我身上，而我又并不是资深员工，所以，这总经理我之前并无缘直面。
　　上下班嫌隙的匆瞥，同事议论的只言片语，与我印象中的相差许多。到了才知，这报表并不是交到总经理的办公桌上，只需稳妥的交到秘书处，这与我想的又有些出入

　　社会给成年人的定义是什么呢，冷静自持独立生活不意气用事，这项定义很大程度上被曲解成做事瞻前顾后，放在我身上恰好的很。
　　平平淡淡的在财务部转为了资深员工，我终于在三年内送了三次财务报表后，升职为财务部部长。唯一的变化除了些我不甚在意的加薪外，大概就是一年一次的送报表工作不会再有了。
　　我的目的变得庸长而驳杂。

　　朋友聚会，提议去大学时常去的公园踏一踏落叶，我的心少见的活泛了活泛，许倩倩悄悄叹了口气，一路走来，一些模糊的清晰起来，二十八岁的我，迈着世故的步伐踏在我的青葱岁月上，说来沉重，故事不是故事，往事也不是往事
　　许倩倩是外企高管，曾经看到进口车都气不打一处来的热血小姑娘，如今在日本老板的手底下混的风生水起，
　　世事多为难料，许倩倩惊慌失措的来拽我的手时，我恰巧看到公园里新建的高尔夫球场里顾禛优雅凌厉的挥杆

　　我辞去了财务部部长的职务，回父亲麾下报答养育之恩，父亲看着我玩闹了三年仍旧失魂落魄的归来，只叹息着摸摸我的额头，一如毕业那年
　　小周姑娘告诉我，财务部乃至整个公司的同事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我是带着更好的简历跳槽了，其实想想并没有什么错，小周姑娘错愕的盯了我许久，
　　父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一次重过一次的入院，压得我心力交瘁濒临崩溃，只得通宵达旦努力做出业绩慰藉我的老父，让他知晓自己的老姑娘即便自己一个人也不会吃不上饭更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在我终将公司安妥无恙的从父亲手中接掌过来时，父亲奇迹般的出院了，令我无比庆幸原来老天爷真的是看得到努力也给得起福报的

　　父亲身体好转，我没有再和之前的三年有任何联系，父亲的公司层层分工，真正需要我忙活的也不很多，却也让我忙的首尾难顾，在这没有半刻停歇的忙碌中，恍惚中也难以再记起谁，许倩倩说我已然错过了好几次同学聚会，同学们勒令她一定要把我绑去今年的聚会，我心底是发愁的，不知为什么上学期间尚且平平淡淡的情谊毕了业怎么反而异常浓烈起来，架不住许倩倩的威逼利诱，最终还是见到了一班形象各异的老同学们，毕业了五年，大多都脱胎换骨一般，一通寒暄中听到的最多是：沈青你几乎没怎么变呀，是啊，能怎么变呢，昏昏沉沉被灌了好些酒，怎么也找不到许倩倩，却恍惚看到了顾稹，大概是错觉

　　父亲说那次聚会后我很是失态，对他近三十岁的老女儿定了不许醺酒的严规，父亲老了老了倒多出许多花样来，我全当没听见了，反正也无所谓，日子在等待中会变得格外漫长，可连等待都没有的日子简直是如白驹过隙般飞快，父亲又出幺蛾子了，竟让我一次次的参加相亲宴，我拒绝不得，时间一长竟然练就出面对各类男人都面瘫的本事，算是一点所得
　　年初，父亲的公司渐渐走上下坡路，这是我和爸爸心照不宣的预料，爸爸愿安度晚年，我也没有放太多的心思在公司上，一时公司该何去何从成了我和爸爸最担心的事情，公司中的一众老员工不能说散就散，爸爸一生的心血也不舍得随便交给别人，找个稳妥人吧，兜兜转转的爸爸找到顾稹的父亲，顾氏的当家人，爸爸只知我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却不知道是顾稹，加上顾沈老一辈过命的交情，爸爸这步棋走的可谓是精明至极，于我来讲却到底是有些难堪，两位老人家都不愿插手这些事，全权交给了我和顾稹两个小辈，好在担着老板的名头，手下能人志士是不缺的，在我的有意回避下，不短的交接时日里，我与顾禛一次也没有真正碰面过

　　以股东身份重新归来的我显然在顾氏财务部乃至整个顾氏都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众人纷纷议论这其中的沟沟壑壑，好在之前三年的工作经验助我度过了滔滔不绝于耳的质疑声，八卦中人最终也并没有得到丝毫的解释，谣言渐渐止息，我仍心有戚戚然，尤其是不知顾禛究竟了解几何，虽然并没有直面过，可想来他也是清楚我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苟延了三年的，只是他终究是不动声色的掩下了这场流言蜚语，两位老人家自始至终也没什么动静。
　　无可避免的又碰到小周姑娘，但交情早已不同往日，这小姑娘平日里看我的眼神多是探究，疑惑，甚至嘲讽，原先叽叽喳喳的孩子渐渐变得认不出来，我心里是有些愧疚的，所以暗地里照顾不少，虽是官复原职了，可轨迹到底是不同了。顾氏近几年加大了收购并购的力度，财务部与三年前相比竟异常忙碌
　　这样大的收购力度，会留下不少的交接问题，这对顾氏未来的发展一定会有所影响，尽管我并没有学习过很多财务方面的专业知识，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公司上下早已有不少忧心忡忡的言论。
　　我不禁细细思量，倒也没有真正忧心多久，顾禛很快就放慢了脚步，公司里的风浪才算是真的平息
　　许倩倩业余爱写作，最近灵感枯竭，频频来找我喝咖啡，吃披萨，喝小酒，逛大街。最终实在憋不住了，说要借用我的经历来作为新作品的原型，许倩倩的文章一直以来并不涉及爱情，一般都是天马行空的玄幻或是无厘头的散文。加上一把绘有残荷图的纸扇贿赂，我忙不迭的答应了，回家的路上还在思考许倩倩什么时候如此的讲究了。
　　当我收到一本简装版校园小说时我仍旧困惑着历来磨叽的许倩倩什么时候写作速度这样快了。内容看起来有些单薄，不过是一双校园男女，相互吸引又相互离弃的故事，不，应该是沉静的男孩子离弃了骄纵的女生，比较特别的是，这个故事没有结局，给人以无限的遐想，也有无限的迟疑。
　　是吧，许倩倩的目的无非是让我忆起和顾稹的过去，她不会不知道，我并没有忘记，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愈加的深刻，可她仍旧这么做了，除了是顾稹的授意，我在想不出其他的缘由
　　我好奇的是，顾稹做了什么让一直以来对他仇视的许倩倩来当说客，学生时代的他已然严谨又成熟，对我这样一个挥霍过他的青春的人，他又为什么费尽心思，可他表面上又配合着我的毫无波澜
　　这样想来，那次聚会中隐约记得的人就是顾稹无疑了，我苦苦哀求许倩倩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淡淡地笑笑，装的一手好深沉。
　　幸好手头尚有成片的工作堆着，这一消磨再曲折的心思都没了。如此甚好

　　时间在心绪不定的情况下过得终究缓慢，从知乎大神那里学来几招消磨时光的趣方子，其中一个是早起跑步，为此我特意买好一整套运动装备，当然还有下载满了悠扬小调的p3，拾掇齐整后，恍得想起市郊有一处湖漂亮的很，于是找中介联系了一处小房子搬了进去，早起时湖边景色甚合我意，于是一天又一天缓缓地跑了起来。
　　月余后，面见许倩倩交流读后感，不免好好炫耀了一下我的运动成果，换来了无关痛痒的几句敷衍，接着重点是顾稹，顾稹近年的感情状况无，顾稹近年的事业状况蒸蒸日上，顾稹近年的业余爱好繁多，我在一旁听的敷衍，许倩倩在对面自顾自讲的入戏。
　　其实，这许多并不用许倩倩赘述，我一二三条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可我依然耐心听完了顾稹的所有细枝末节，末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到底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和自己心里揣测的是有些不一样的
　　不可避免，许倩倩支支吾吾的问道她的小说我观摩的如何了，我只得老老实实把心下感悟说了一通，故事有张有弛，人物鲜活饱满，只是立意不太好，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出悲剧还能有什么反转的局
　　看着许倩倩愁云惨淡的脸，我忍不住叫来服务员叫他查查是不是许倩倩的咖啡杯里进了什么苍蝇之类的活物

　　看起来，大力度的收购仍然是带来了不轻的善后负担，顾禛看起来着实是有些累的够呛，数次等电梯的间隙看到，不甚齐整的衣服和冒头的剌茬青胡刺的我有些不舒服，于是暗地里请教了许多精通收购善后的同学朋友，终于晓得了何事让顾禛操劳成了这幅德行，又窝在家里做了一宿功课后，往已是许久不见的陆伯伯家去
　　说来巧得很，父亲这一众老哥们儿，大多都攒在一起做着差不离的事情，陆伯伯便是当初同顾禛爸爸一同打拼的顾氏老骨干，近年渐渐隐到幕后，可人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不管隐到哪儿，那是呼口气儿都没有敢置喙的人物，前几年里，托小周姑娘异常活跃的八卦神经，我也大概听了一些陆伯伯和顾禛爸爸不对头的风言风语，心里更是添了几分肯定，在车里静了好一会儿才去扣门
　　心下研究了半天的说辞在陆伯伯乐呵呵的盘问半小时的当儿，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记得年少时，很喜欢和陆伯伯腻在一起玩耍，老顽童的性子招人喜欢得很，只是毕业后才渐渐不常来，至于这原因，父亲应当是告诉了陆伯伯的，所以陆伯伯现在这幅亲热的模样倒是让我安了安心，混沌了这几年，一定让老人家担心的不轻，又有些愧疚，这一琢磨，竟陪着陆伯伯七扯八扯的聊了一下午，这一天是白费了，只得明天再试试，正纠结寻个恰当的时机跟老人家告辞，大门咔嚓一声响，顾禛缓缓地走了进来，轻飘飘瞥了我一眼，不等陆伯伯说什么，随即拎了满手的东西转身进厨房去了
　　陆伯伯暗骂一声混小子，急忙拉着我眨眨眼:“丫头，认识这小子？”
　　暗叫一声糟，果然是新手上阵栽跟头得多，这情形看来，顾禛与陆伯伯的关系怕是好的紧，自己来套近乎妄图刺探一番陆伯伯对顾禛公司里的为难，简直是没头没脑到了极点
　　悔得肠子都青了，“认识，他现在是我上司”
　　老头儿乐开了花，“那正好留下来吃饭”
　　我仍想挣扎一番，“不用了陆伯伯，今天说好回家陪爸爸吃饭的”
　　老头儿眉头作势一拧，“不管他，我来跟他说”，说着把我往厨房推，“闲得无聊给这小子打下手”，扭头上楼应当是给爸爸打电话了
　　我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形闹得有些慌张，靠在厨房门框上觉着手没处放，更不知该做些什么，抬头对上顾禛沉沉的眼睛，竟有种无语凝噎的荒唐感
　　被自己这想法惊了惊，刚想说点什么，猝不及防的顾禛先开口了“陆伯伯并没有难为我”
　　我又是一愣，顾禛这心思转的也忒快了些，“没有就好”
　　我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牵的多的么生硬，想来望着顾禛的眼神里一定带了些强压不住的情愫
　　“喝点水吧”顾禛不动声色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听着沉稳得很，我慢慢伸手去接，他的手有一些温凉
　　我一点点的喝水，顾禛早已围着锅台忙活开了
　　水有些无味儿，我心想，这经年后的第一次直面，以一杯温水开始，可真是淡出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