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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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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南朝·谢脁 《入朝曲》
古往今来,盛赞金陵繁华的诗句不胜枚举,谢脁所作首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已是众人耳熟能详的了。钟灵毓秀紫金山、烟月荟萃秦淮河等容纳于六朝古都,撩人山水景尽收一地。
万里挑一的赞美词都没办法用来描绘金陵,这是她的私心,但不得不说,她现在见到的金陵要比她的‘家乡’来得更美。除了美,百里枫能感受到的就是陌生。她酝酿已久的‘近乡情怯’,基本去无踪。
她跟着宋流绕了很多路才走出崖底,出去后,她第一件事是回坠崖前的客栈。客栈掌柜还挺亲切的把她的包袱还给了她,并说刑拓宇留了句话,大意是他会在洛阳落脚。
她迅速和宋流商议去洛阳,但宋流提议可以先在金陵逗留几天,然后再上路。百里枫欣然附和,金陵这几天会有什么庙会,应该会很好玩。
挑了个金陵第一客栈入住,由于百里枫那晚落下的‘后遗症’,他俩就要了一个宽敞点的客房。她穿着男装,两男的住同一间房其实很容易叫人说闲话,尤其还有一位鹤立鸡群般的人物,倒是百里枫和宋流面上坦荡荡,窥测不出有不合礼教的地方,他人也只道两人盘缠吃紧,收回八卦的心态。
“楼底下那群人的眼神挺吓人的……”百里枫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若不是宋流拉了她一把,她会马上换一家客栈。“你睡床吧,这里有个卧榻,我搬去另一边睡。”
宋流不置可否,旋身压住她费力拖着的卧榻,“你以前和别的男子也是这样?”
百里枫刚想叉腰叫他别妨碍她,听见他的问话先是一愣,随即以笑带过话题,“对啊,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准则,所以你先让我把卧榻搬好,我们再出去逛逛哈。”
他没再追问,瘫着张脸帮忙将卧榻移了过去,然后自己的随身物品扔在卧榻上,昭告主权。桌上百里枫散开的包袱亦被他放在床铺靠窗的一边。
百里枫傻站在原来的位置,她有些自作多情的认为宋流在吃醋,但这吃醋吃的是朋友的独占欲还是其他什么,就不得而知。她没多想,对于宋流要睡卧榻,她也不客气,就强调了下两人要轮替,她不喜欢一味接受他人照顾,感觉欠人太多还不清。
金陵的庙会是从日落拉开帷幕的,因而两人打点好后时辰还尚早。不过庙会的人流比想象的要多,连勾栏未搭建妥当的戏台子前也早早有人去占座,更别说其他开张的店铺是围的水泄不通。
宋流拽着百里枫的手腕,防止她因贪看饰物等小玩意而走散。
“我还想定做几件好看的衣服呢,这怎么挤进去啊?”百里枫抱着一堆精致却没多大用处的逗趣玩意儿,惆怅的停驻于绸缎铺子前。古代没有成衣,她打算买几个好看的花色布匹找裁缝裁剪,等她离开金陵正好可以拿衣服。
这布庄是打折促销还是怎样?平常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啊……
看热闹的人群愈发拥挤,人与人间的空隙逐步缩小,忍着路人的汗臭味与时不时的摩擦,宋流催促道,“晚些时候再来吧,戏快开场了。”
百里枫踮起脚尖,前方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她听话的跟着宋流走,即便紧挨着他,百里枫眼睛仍流连于摊贩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说长公主也来看戏呢。”
“是那个嫁不出去的?”
“嘘,小声点,被那些走狗听见了,你可就惨了。”
百里枫朝交头接耳的男子那瞥了两眼,对方做出了个恐吓的表情唬她。她摇晃宋流的衣袖,若不是人群涌动,他们也得跟着走几步,百里枫定会兴奋的原地跳起。
公主!还是活的!大多数的少女都曾幻想过要做公主吧,她也不例外啦,那是儿时的想法,现在是都想成为仙女了。
“我想去瞧瞧公主是何模样。”百里枫眨着星星眼。
“就是人该有的样子。”他对这兴致缺缺。
眼见有人大力推开百里枫,宋流一把勾住她的脖子,百里枫也就顺势扑到了他怀里。大量吸进宋流特有的药香味,百里枫脑子里其他杂念都隐遁了,他微凉的身躯似是抚平了她刹那的惊吓。她没看到的是,宋流从她怀里抽出一件小物,朝推挤的那个人的小腿部掷去,那人立刻摔在人群的脚下,被踩了数脚。
等她平复心情后,百里枫不自在的抬首朝天看去,此时烟花绽放,绚丽火星迸射,照的周围亮堂不已。
她猛然往左侧二楼处望去,那令人骨寒毛竖的感觉转瞬退却,百里枫挂上宋流的胳膊,也不管掉落的小玩意,嚷着要赶快前往戏台子。
她的直觉告诉她,刚楼上有人在盯着她这边。
而二楼处一抹深青色身影把玩着手里的玉箫,烟花打落于他身上,诡色难辩。他嘴角歪了个难以捉摸的弧度,恣意的喝下身旁女子喂的酒,投入欢场。
戏院那早就水泄不通,宋流不知哪来的法子竟抢到了两个前方的矮凳位置。百里枫坐在凳子上,左右张望,这里视野开阔,离戏台子也近,戏台的景况一览无遗。还有些晚到的人只能嘈杂的站在后方看戏。
演出的是《桃花扇》,讲述了侯方域与秦淮艳姬李香君悲欢离合的故事。百里枫向来不爱听戏,尤其这种老生常谈的,她没多久就心不在焉的发起呆来。
“你有心事。”宋流买来些看戏必备良品,瓜子和酥糕。
“哎,我想家了。”百里枫接过瓜子啃了起来,“要是有罐冰可乐就更好了。”她在古代已经有两个月了吧,何时才是头啊,她的本体在这段时间里又是如何,应该不至于是没了吧。
“可乐没有,你若想吃火锅,倒可以满足你。”宋流将手帕垫在她大腿上,以便她瓜子壳没处扔。
百里枫差点噎着,火锅?!她的最爱!
“要吃的!我们现在去吃好了。”她好久没享受到火锅的美味,一提到火锅,百里枫口水都快溢出来了。
她人刚要起身,就有群凶神恶煞的人搬来一把太师椅,遮住了后方绝大部分人的视线。百里枫拉着宋流又坐了回去,她猜是那个公主来了,特地搬来太师椅放在最前面,也不怕惹民怨恨。看来这位公主人品不怎样。
一袭明紫色长裙,袖口与裙摆采用金色丝线滚边,裙面绣着五六朵盛放牡丹,衬着明艳贵气。她发间插着赤金凤尾钗,夜色中散着稀疏星芒。再看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丹砂妆点朱唇,粉黛巧施。即便她容貌艳丽也阻挡不了岁月不留情面的痕迹。
噢,上了年纪的公主。约莫有三十多岁了吧。
在她大失所望之际,公主举止优雅的坐在了太师椅上,招来一位随行的公公侧身说了些什么。公公得到命令后,挥了挥手中的拂尘,扯着公鸭嗓对着台上的戏班子道,“德清公主因事耽搁了一小会儿,还请班主重新唱过。”
此番话一出,后方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多半是对这位德清公主有怨言的。公主这个身份能压制的住金陵地方官,更何况是小小的戏班班主,班主忙不迭嘱咐戏子从头唱过。由于看不惯德清公主,看戏的人甩甩衣袖走了大半。
“难怪嫁不出去。”百里枫小声朝宋流说道,打算也跟着其他人离开。
宋流食指抵在她唇前,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说下去,那位德清公主旁的护卫已朝百里枫瞪了好几眼。
也许人流拥挤的地方,总会有偷鸡摸狗的人混于其中。这不,有人大喊一声‘抓贼’,本来挺有秩序的一群人霎时你踩我脚我推你背,乱成散沙。
宋流只管顾着百里枫,自己却被其他人踩了几脚,然而在德清公主的侍卫拿剑隔开这场混乱时,他略一分神避开剑影,百里枫弱小的身子即刻被人给当作垫背的压在地上。
“老兄,麻烦你快点起开,我快被你压死了。”今天不宜出门是不是!她低估金陵庙会的盛况了,尤其还是第一天,大家的兴致应是燃到最高点,因此游玩的人估算是多出了数倍。
显然吵闹声掩盖住了唱戏声,德清公主微愠,盛气凌人的指挥侍卫要把所有人赶出去。
百里枫拂去衣袍上的尘灰,脸皱成一团,“现在只有火锅能慰藉我了。”
诺大的观戏场地已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宋流立在场中央如同寒月皎洁,流泻银光,他低头整理百里枫拨乱的发髻,没有笑。百里枫却从他桃花似的眸里嗅出点不失暖意的薄笑。
“咳咳。”百里枫匆忙避开眼神交流,手胡乱指了一个方向,“火锅是不是在那边?赶紧带我去呀。”
“可以。”宋流牵着百里枫往门口走去,经过德清公主时,他略带鄙夷的轻哼了声。
待戏子再度开嗓时,戏院里仅余德清及手下,还有强颜欢笑的戏班子一众。
刚宋流临走前那低低冷哼,德清听得真切,她偏头沉思了会儿,仿佛记忆里某个桀骜不驯的人与之重叠一起。
或许,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