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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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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季节,闷热与烦躁席卷而来,四处不停的吆喝声混合着蚊虫的聒噪,驱散不尽。
那一粒粒成串的珠泪自眼眶打转再滑落,阳光的折射下,疏于防范便灼痛凌枫双眼,一阵又一阵模糊了眼前事物。
凌枫用手使劲揉着肿痛的双眼,汗珠与泪水交融,那咸涩的味道沁入舌苔,苦味似是弥漫整个口腔。
她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自以为是的混蛋!总要她全盘接受他的安排,一旦反抗就是咆哮着要赶她出去。因此,凌枫颓然坐于街上的长凳,肩膀一抽一抽的,止不住落下泪来。
“姐姐,刚有个漂亮的哥哥要我把这个给你。”稚嫩的童声伴随着凉风飘入她的耳中。
凌枫讷讷的接过女童递来的折扇,刚想问什么情况,小孩早已蹦跶去别地。
寻常的原木色扇骨,摸上去后有凉意渗入指腹。扇面是张扬的红色,偶有几根金线看似杂乱的穿在了上面。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只有那扇坠,是个精致小巧的玉算盘。随意拨弄玉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如未加修饰的音乐在凌枫脑中久未散,似漩涡吞噬令她意识稍有模糊。
好骚气的扇子。
凌枫抬起肿眼,四下已无人。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钻着进她的鼻腔,她昏昏沉沉,无意识扇动折扇,那掐着她脖子的窒息感愈发强烈。
她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凌枫是被微弱的抽泣声给唤醒的。她的身体犹如千斤压顶,脖子、手臂、腿脚皆僵硬的动不了,干涩的喉咙迫切需要水源滋润。
“咳咳,水,给我水。”
尚在哭泣的一个小姑娘听见她的声音后,立刻呆若木鸡,“小、小姐,你不是没气了吗?”
她混沌的脑海有片刻清晰,却立马被喝水的念头占据,自己妄动的结果是滚下床去,摔了个底朝天。疼痛让凌枫稍微恢复知觉,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桌子上倒水喝,两只手还颤巍巍的,随时有再度倒下的危险。
小姑娘见着这番情景,吓坏了,奔出房门扯着嗓子高喊,“不好啦!小姐回光返照了!”
凌枫坐在椅子上,一脸纳闷。她不过中暑而已,醒来怎就天翻地覆了?
她摸了摸桌子,这色泽与触感绝对是上乘的木头所造。桌椅上镌刻着细腻的花纹,上头摆放着线条圆润的青花瓷茶具,江南的水墨山水融于茶具,韵致风雅。目及纸窗,那边的桌子上搁着菱花铜镜、梳篦钿花、胭脂水粉等古时气息的物品。放眼整个屋子,皆是古朴典雅之极。
凌枫一惊,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装扮。白色里衣下是绣着牡丹花的肚兜。
房门再度被推开,进来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是个拄着手杖的老奶奶,不苟言笑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立在她身后的一位长者,看着是地位仅次于老奶奶,微微弓着腰,竟是朝她谦卑的作揖。其余几人唯唯诺诺的,显然是家仆。刚还咋呼着的小丫头耷拉着脑袋,一副被训斥过的模样。
凌枫眼珠子骨碌碌转动,心想敌不动她也不动,看他们要搞什么鬼。
“枫儿,你身子如何?可还有不适?”老奶奶坐在她一旁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关心道。
疯儿?凌枫持续震惊,古色生香的房间加上一群古人装扮的陌生人,是谁恶作剧抑或是她处在梦境中?
见她不答,老奶奶朝小丫头投去一眼,“枫儿,你好生歇着,现下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
小丫头授意后搀扶着凌枫上了床铺,并细心的替她掖好被褥,要跟随者其他人离开时,及时被凌枫拉拽住。
“你叫什么名字?”凌枫不知该从何问起。
小丫头杏眼圆瞪,两手揪着衣袖不知所措,“对不起小姐,奴婢刚不是在咒您。您别赶花兮走好吗?”
很好,还是自报名字了。
或许是空气霎时的缄默,让花兮误以为她真要赶自己走,小丫头双膝跪地,磕头认错,“小姐你别不要花兮啊,奴婢才刚到府上,口无遮拦的毛病自打娘胎就有,但花兮会改的,只求小姐不要赶花兮走。”说着竟往脸上刮了个巴掌。
凌枫撑起身子止住她的自残,抚摸上她的小脸蛋,“看着挺小的孩子,力道真大。我又没说要赶你走。”
“你跟我说说,这里是哪里?”凌枫来回瞧着双手,柔若无骨的青葱玉指不该形容她原先的手,可这形容放在她现在的手似是再贴切不过。她摊开手掌,掌心朱砂痣触目惊心。这……不该是她的手!
“小姐,这是您的闺房呀。”花兮不解道。
顾不上她的答非所问,凌枫指着窗边的铜镜,“快拿镜子来!千万不要和我说我变脸了!”
她过于激动以至于牵扯到胸口的伤处,血色晕染在亵衣上,似是撕开了一道记忆的口子,凌枫仿佛见到眼前高楼耸立,以及川流不息的车子与人群,仅是一刹那又被花兮这丫鬟给唤了回魂。
凌枫接过递来的铜镜,暗黄模糊的镜面,倒映着的是苍白憔悴的面孔,熟悉而又拒绝的脸。她的相貌未有何改变,仅是肤色惨白不能细看。
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日夜,在第三天终于支撑不住,要穿衣打扮走出房门好好的逛一番。凌枫是打算僵持几天,说不定真是一场匪夷所思的梦境,却怎也等不来破梦之时。她也算是接受自己魂穿的事实,讨厌的是魂穿也要穿到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上呀,跟自己长得一样有什么意思?
庆幸的是,花兮这个丫头的性子天真活泼的紧,透露了很多信息给她。
身子的主人名唤百里枫,父亲的名字在府里是个禁忌,而她的母亲为了生下她难产而死。百里府当家的是百里氏,众人只唤她老夫人,而百里枫则是唤她一声祖母。由于前几日深夜宵小流窜,百里枫不幸被刺中一剑,险些丧命(其实已死)。花兮听过百里府其他下人的闲言碎语,百里枫生前懦弱怕事,对老夫人一向言听计从,而且养在深闺,府里除了老夫人和管家,只有一个贴身婢女常伴身旁,只可惜那日替百里枫挡了一剑没救活。凌枫觉着百里这个姓氏很特殊,也蛮喜欢这个姓氏,欣然的自称为百里枫。
“花兮,这些衣服是这样穿的吧?”百里枫也就是凌枫将衣柜里的纱裙尽数拿了出来,挑到满意的搭配后只顾套在身上,全然不知穿衣也有讲究。
花兮替她重新穿上外衣,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小姐,花兮帮你梳头好吗?”
百里枫眉欢眼笑,似是抛却了先前如堕烟海的困境,有什么烦事姑且一放,她目前要做的是如何在这里生存一段时日,而且这好像是在玩角色扮演。
晶莹似玉的容色,桃腮沾着抹笑意,她气色甚好的转了个圈,青丝绾起了垂鬟分肖髻,上头斜斜插入着的金镶玉步摇随着她的转动而声如敲冰戛玉。百里枫穿着的是浅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腰间的缎带上别着一块琉璃佩玉,她颇满意这束装扮,似是云娇雨怯,她约莫着不敢出门去。
踌躇了片刻,她吩咐花兮去取些糕点来,自己两手拎着衣摆出门找乐子。
百里府虽已到衰败之际,仆人三三两两无法成群,府里风景倒是别致的很。亭台水榭,雕栏玉砌。假山怪石,盆景花坛,交□□缀。
百里枫一路左顾右盼,偶尔几个仆人交头接耳对她评头论足,她都视而不见。渐行院落深处,她耳尖的听见有人唤了声小姐。
原是坐落于最北边厢房里传来的交谈声。
她帘窥壁听,发现是身体主人的祖母与管家正在商讨什么。
“夫人,洛阳宋府又在催了。”管家毕恭毕敬的向坐在主位上的百里氏递去一封信。
百里氏看也不看,眉宇之间一派威严,声音浑厚有力,“催什么催,枫儿身子才刚好,又怎受得住长途跋涉!更何况,他们要一个病怏怏的新娘?”
百里枫才听了两句,一门心思已被新娘两字填充,她竟忽略了古代喜爱指腹为婚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不成,她还是赶紧想办法回现代。
百里枫循着过来的路回去,经过池塘边便停了下来。假山水帘逶迤倾泄,水滴溅落在荷叶上,衬着荷花愈发清秀。水波涟漪,浮光跃金。
若是一头撞在这假山上,死相必定很难看。她如是想。
可这湖面不知有多深……眼下正巧无人经过,百里枫纵身一跃,整个身子浸泡在湖里,她铁了心以死回去。真正的百里枫应是受了那夺命剑的缘故才招来了她的魂魄,她也应是经历死亡才可脱离这副躯体。
意识越发涣散,百里枫紧闭双眼,面目难受的扭曲,竟不到半刻便昏了过去。
她再次睁眼时,仍是袅袅炉烟环绕的闺房。
“小姐,你怎会溺水?可吓坏花兮了。”花兮跪于床前,小心翼翼的伺候。
她没死成,但是她有感受到小波动的灵魂抽离,就是见到的画面像是人间惨狱,令人毛骨悚然。“花兮,你帮我打盆水来。”百里枫还想着要支开丫鬟。
花兮害怕的摇头,“老夫人交代过了,要寸步不离跟着小姐。若是小姐再出什么事,便要家法伺候。”
百里枫艰难的支起身子,也不为难她,刚瞥见窗外有人影晃动,估计会有人不请自来。
果不其然,一位浓妆艳抹的姑娘颇具气势的走了进来,她穿戴华丽,头上的珠钗金饰像是在刻意凸显身份,“诶呀呀,我说表妹啊,你还活着啊。”后头跟着的丫鬟也是趾高气扬的,对百里枫也是一脸不屑。
陌生女子刻意的讥诮,她听着不会有不适感,“你哪位?不好意思,脑子貌似摔坏了,不灵光了,记不起人来。”
一旁的花兮拉着百里枫的衣袖,似是想劝她不要胡言乱语。
“我是你表姐,洛阳林若芸。”貌似这位女子听到她脑子不灵光有些愉悦,整个神情都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先前你说要把红绸扇赠予我,也忘了吗?”
林若芸是前段日子听闻百里枫遇刺之事,特地从洛阳赶到临安来的,一部分原因是看她死没死成,另一原因便是为了一把扇子。
“什么红绸扇?”说到扇子,百里枫想起她中暑前莫名其妙拿到的扇子。
林若芸的婢女抢话答道,“就是那把扇坠是个算盘的!”
花兮急急道,“那是小姐的聘礼,怎么能送给你们!”
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把吧!百里枫尚处于虚弱的状态,起个身都困难十分,让她讲了那么多话已是累极,“恕我不能再招待你们了,我略乏了。”
“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再来与你一叙。”林若芸深知心急不来,寒暄了一番,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月上柳梢,一日接近尾声。
百里枫眼皮已合上大半,却仍惦记着要询问那把扇子,“你说那把扇子是聘礼,能否取来给我看看?”
“扇子在老夫人那,花兮不敢问老夫人要。”花兮低垂着脑袋,似乎怕极了百里氏。
百里枫迷迷糊糊进入梦境,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一直在提醒她,顺其自然,别想着回家的事,死亡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她朝那个身影靠近一步,对方没有移动过半步却离她愈发远。她正觉得奇怪时,忽然耳闻像是炸毛的动物叫声,吓得她瘫坐在地,地面又瞬间裂成一个诡异的窟窿,要将她吸进无底的深渊。
梦醒过后,她第一件事是伸手察看手心的朱砂痣,没消失,她还是百里枫。
“小姐,你醒了?咦,你额头好多汗。”花兮打来洗脸水,为她梳洗宽衣。
百里枫整装完毕,让花兮带路去她祖母那。
清晨雾气未消散,朦胧不清的视野望去,恍若飘渺仙境。蜿蜒曲折的游廊,台阶下的路由鹅卵石铺成,绵延的路摆设着多种郁郁葱葱、斗色争妍的植物。慢慢地,院落更加富丽堂皇,这样也显得先前经过的院落黯淡无光了。
花兮停下脚步,恭敬的侧身而立,若是视力不佳,很容易将她误以为是根木桩子。
百里枫没急着推门,在屋外提前喊了声奶奶后得到允许才跨进房门。这个百里氏一看就是冥顽不灵的老古板,她不知为何有种高中犯错见班主任的既视感。
“枫儿,这是你头次来我这儿,身子好些了吗?”百里氏面对自己唯一的孙女时,还是和蔼可亲的。
百里枫受宠若惊,呆板的点了点头,随着百里氏入了内室。
淡色帘纱撩起,卧室的摆设一览无余。香炉内檀香氤氲升起,红木桌椅床镂空雕花,流转着的气息是庄严肃穆不可亵渎。案上摆着纸笔墨砚,宣纸上墨迹未干,有些字被凌乱的添了几笔,显然是写字之人受到惊吓后不小心蹭到的。向来留守闺房的百里枫主动寻上门是百里氏不曾想过的。
“奶奶,咳,昨日表姐,嗯,来我屋里说要拿把红绸扇,呃,那把扇子是不是在你这儿?”百里枫本已组织好语言,但挨着百里氏坐着,可能是压迫感太强造成她讲话半吞半吐的。
百里氏见她精气神比往常还要好,自是开心的,可当她提到那把扇子后,却凝重的蹙起眉来,“那是你的聘礼,对方定了下个月的黄道吉日来迎娶你,扇子也是要跟着回去的。”
百里枫双手握着拳,手心黏糊糊的出汗了。犹豫片刻,她出其不意的跪坐在地,双臂环绕百里氏,脸贴在了百里氏的胸口,撒娇道,“奶奶,人家还不想嫁人。”
天,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会和小说剧情一样吧?老天爷,她真的想回现代啊!在这个陌生年代一天两天是新鲜,可呆久了就是无趣、浪费生命。她不想,不想再也见不到父母。
“枫儿,你第一次求我就是为了要嫁人,如今怎就不想嫁了?”百里氏向来严肃的脸不禁戏谑的笑道。
百里枫目瞪口呆,没考虑周全,这还不如一开始假扮失忆胡搅蛮缠一番。“呃,其实我有些事记不大清了……”
她不是专业演员,顶多大学混过话剧社,她如今的处境是容不得她演不好可以重来的。百里枫该庆幸的是,大夫早就跟百里氏提过醒,她不仅胸口吃了一剑,连头部也受到重创,很有可能造成健忘症。
百里氏觉着她自受伤恢复以来,性子开朗许多,健不健忘已不重要。
面对一个历经风霜又威严的长者,百里枫本就很紧张,百里氏的沉默令她躁动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她决定转移话题,也不管少说少错的准则,“奶奶,能不能把红绸扇放我这边?”
“你要给若芸?”百里氏听说过这把扇子代表的意义。
“不,不是的。”百里枫与之对望,“我想,我想……”借口她想不出来了!
百里氏适才拍了下她的背部,“你先起身吧,这样跪着不舒服。扇子我待会差人取了给你送去。”
百里枫欠了欠身,目的达到,她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谢谢奶奶,抱歉打扰到您了,我先回去了。”
百里氏无奈的点头,她脸颊的皱纹如深壑,鲜明到像是用刀子刮出来的。说到底,她一年迈之人要撑起整个家,也是不容易。花兮说过,百里枫昏迷时,百里氏有好几次在她床前暗自无声掉泪。
百里枫当下心神一动,凑上前去,亲了百里氏的脸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她为之失笑,竟对百里氏的敬意添了几分,丢掉了几分惧意。
“胡闹。”百里氏对这个失礼行为并不憎恶,嘴上却还是责怪她。
天空澄碧,零丁云絮不染苍极。微风撩过,恰似上等的丝绸轻柔的卷束身子,随之送上的浓郁花香,仿佛挽留住了少许春意。
难得的好天气,不出去游玩真是可惜至极。百里枫惋惜的看着迎面而来的林若芸,默叹找事的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