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回忆诉离殇》小幻公子

57、夏晚，十五，夭折 夏十五，告

　　夏至后的一个傍晚，我沿着山路往紫峰的顶上去。我听我的学生说，如果有缘的话，在紫峰的夕阳中，能够偶遇小憩的梅花鹿。

　　此刻将近五点，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我在枫杨掩映的石阶上抬头看紫峰，紫峰被金黄色的汁液笼罩着，隐去了青翠墨绿的神韵，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印象派画面，懂的人满心欢喜，不喜欢的人满心嘈杂。

　　这是我第一次将要上去紫峰，我不知道从山脚到峰顶的距离到底有多少，我只是听我的学生说，他们经常在放学后一块爬上紫峰，然后在天黑前一溜小跑着下来……

　　之前的很多时候，傍晚黄昏后，我坐在教室的门槛上，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紫峰峰顶，仿佛蒙着一层迷离的神光，又像是隔着轻纱薄雾，看起来有种异域风情的深邃，宛若不似人间。

　　但其实我最能记住的紫峰，还是来自每天早上六点多东方还透着鱼肚白的时候，紫峰上清晰的翠绿层层叠叠，像是高透镜的美丽照片，摆在最佳的视觉效果，让人一眼难忘。

　　我来到当地也有半年了，因为生性沉默，所以鲜有朋友，与我关系亲密的，也只有我的那帮学生，他们年龄虽小，但几乎每位都是当家的小能手，他们知道很多生活常识，能做好多种面条和米饭，甚至知道一些与农耕有关系的节气……但他们跟我讨论最多的，还是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紫峰。

　　他们说紫峰上夏有瓜果冬有珍禽，秋天还可以收获各种奇珍异草，春天只有遍地的花儿，不甚有意思。他们最欢喜的就是夏秋的瓜果和药材，还有冬天蜷缩的珍禽，因为这些东西可以背去几十里外的小镇上换钱，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钱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但他们一直说起一个禁忌，说是如果碰到梅花鹿的话，一定要跪拜她，而且要表现出很虔诚的模样。因为村子里的老人们一再叮嘱，梅花鹿是紫峰的守护神，曾救过人们的性命，而且有幸能看见梅花鹿的人，都会幸福安康……

　　我很清楚这是迷信，或许在历史上梅花鹿与当地有什么巧合事件发生；但今天我却落魄的试想，这或许是真的，能够有幸见到梅花鹿的人，真的可以幸福安康……于是我就萌生了上紫峰去看梅花鹿的想法，我不愿对他人提及，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愿把千里之外而来的烦愁带给这里的人们，他们都很淳朴，过着一日三餐辛勤度日的生活，他们不应该受到来自城市的困扰。

　　我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指针在正上跟正下形成一条直线，这时我抬头看向封顶，却只能看到似乎是无限延伸的布满青苔的石阶。

　　我在一棵枫杨树下的矮石上坐了，我觉得疲惫，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我难以想象我的学生们是如何在放学后上山又赶在天黑前下山的。我用手捻起一点青苔碎屑，在手里感知它的柔软和温度，恰有一阵山风拂来，带着山里富有的酸甜，当风漫上我的周身，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个傍晚黄昏，我们两人手牵着手，走过斑驳的老街，那时我手里握着的柔软和温度，恰如此刻捻在我手里的多年生的青苔，把舒适惬意的感觉一点一点浸润进心里，驻扎……

　　可山风似乎并没有停留的意思，不消片刻它就要离我而去，因为我不是地道的山里人，我们也应该不会有完美的结局。于是风就离开了，它离开的时候扬了扬下巴，把一串枫杨的果实遗落在我的面前。

　　我便丢了青苔俯身去捡那串枫杨果。

　　枫杨果拿在我的掌心里，和我记忆里的印象吻合，像一串精致小巧的元宝，工艺品一样。唯一不足的地方，这串金元宝看起来些许枯萎，不是枫杨完美的果实。

　　我把它在掌心里握了握，略有棱角感，全然不似青苔的柔软舒适，像是突然收紧的结束，骨感。我把这串枫杨果丢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它也是酸甜的口感，命运顿时有种交错的意味，我从酸甜进去一种体验，又以酸甜结束这种体验，那么我所剩下的，得到的，失去的，又都是什么呢？

　　我漫无目的的又沿着石阶向上走了一阵，天就已经完全黑了，我抬头向上看，十米开外的范围，应该伸手不见五指；我转身回望，已然觅不见来时路。

　　我只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路回去，我想我到底不属于这里，我也不再是幸运的人儿，也无法见到能使我幸福安康的梅花鹿……

　　下山的路我记得并不长，但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久，最后我似乎是在一片灯火中突然昏厥，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小学校的那间宿舍里，一睁眼就看到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

　　我把目光侧向一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他们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仁慈的关爱，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但我已然明白了一切，他们就是这大山式的深沉，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后夏天过去就是秋天，秋天过去还有冬天，冬天过完了春天来到，春天过去就又是夏天……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我的生活锁定在紫峰脚下破败的小学校，我和我的几十个小伙伴们，在那破败的院子里，将要绽放生机……

　　孩子们放学后我还会有空闲的时间坐在教室前的门槛上，我的目光看向朦胧的紫峰顶，然后越过她，去到很远的一座城市，那里有一位我曾经深爱的姑娘；已经嫁做他人的妻子，甚至也已经成为一位母亲，她每天在钢筋水泥的构架里沿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前行，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个黄昏，她突然想起在不知方位的遥远的某座山里，有一位她的故人，正在想像她此刻的生活，没有任何意图，只是恰逢其会地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