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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愿你出走半生,不忘初衷 她名是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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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雨后的黄昏,水泥路面上依然洇着大大小小的水迹,散漫的夕阳在水洼里映出七彩的光晕,似乎在为点亮这城市的灯火,做微妙的铺垫。
我同玫瑰把槐树下的石桌石凳擦洗了一遍,然后把盛着徽山清茶的玻璃器皿摆在上面;每张石桌上都是一只高壶,配七只卧盏,再搭配彩瓷小碗的多肉绿植,开始了我们一天中最忙碌的生活。
当门口的一排撞钟小风铃像一阵风似的响起,我们忙碌的内容就出现了。或许是三五成群,或许是小情侣相互依偎,又或许是孤独洒脱的一个人;等玫瑰安服他们在小院的某个角落坐下来,简单的三两句攀谈,有时候甚至一句话也不用说,玫瑰就可以报给我一份菜单,用我们现有的材料,做合适的份量。
我和玫瑰搭档了三年有余,在为客人决定菜谱这件事上,我们从未出现过什么差错……于是有的客人戏虐地叫我们“不愁吃”特色小馆,可相比起来,我更喜欢我们挑在门前的那个幌子,上面用加了香料的赭石颜料写着“幽若”两个逸菊体,它代表着我进入三十岁以后的人生理想,幽然若南山。
在主动给客人分配菜谱这件事上,玫瑰说这三年来没出过差错是因为我做的饭菜用心了,特别可口,让人觉得舒服;而我则认为这都是玫瑰的功劳,得益于她强大的看人下菜的能力,换句话说,只要是个人从玫瑰面前转一圈,她就能知道他大概的性格和此刻的心情。
因此我们常常夸赞对方,赤裸裸的夸赞,但又不假分毫。
我今年三十三岁,男,未婚。
玫瑰今年三十五岁,女,未婚。
如果说我是因为之前对感情太过于慎重,而导致至今单身,那么玫瑰只能说是太过于多情,而导致现在单身。
有一次小院里来了一位云游的闲人,他云游四方却沾酒即醉;于是在吃了我的龙舌兰煮笋后,他便醉眼迷离,洋相百出。他先是问我,他说老板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怎么就躲在这山脚下开了这间小店呢,你应该去纸醉金迷的地方大有作为才对……
我无奈地笑笑,只好上前去搀扶他,示意他二楼有客房,可以借给他短暂的休息。
他应该是觉得我无趣,就把话题抛向玫瑰。他也不愧是云游四方见多识广,竟然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白生生的醉笋,举到玫瑰面前,他笑嘻嘻地说,你看你虽然穿着青山黛水的衣服,马尾上也扎着粗布素色的土织,可你的举止你的神态,以及你那略施粉黛的妆容,都给人一种刻意而为之的描述感,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就像这笋一样,被大量的烈酒浸泡过,尽管依然保留着清透的外表,但口感,味道,都已经别有洞天。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见到玫瑰凝住了笑容。她的脸色渐渐趋向青煞,良久才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力地笑了笑,然后鞠躬告退。
玫瑰是我经年的朋友,按照我对她的了解,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可第二天上午照例在晨练的湖边,她比我到的更早一点。我们谁也没有提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因为那已经是往事了。
那位云游的闲人应该是半夜酒醒后离开的,他选择悄悄地离开,有他的习惯和理由,他把他随身带着的一串手珠挂在了我的那排小撞钟的一端,我和玫瑰一年后才发现,还是因为用来串联手珠的尼龙绳断开,那晶莹的珠子散了一地……
把那珠子拾起来刚好二十二颗,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那我那排小撞钟刚好二十二枚,于是就费了一番功夫把二十二颗珠子分别缀在那撞槌下边,此后再有客人造访,那咚咚咚咚的声音里,便掺杂了一抹轻盈的丁玲叮玲的声响。
有时候玫瑰就倚着门框抬头看着那排珠子,她说早上时候珠子是透澈的,像山顶鱼肚白的天空,到了中午珠子就越发浑浊,什么颜色都有,像是彩虹,但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杂乱。我想黄昏时那珠子也应该是浑浊的,因为映着夕阳,是浑厚的颜色。可玫瑰却说她最喜欢的就是黄昏时的珠子,她说那时候的珠子像是刚从一片柔情中捞出来的那样,像温情的人的眼眸,像真善美的艺术品,没有决绝的纯粹,没有凸显质感的棱角。
玫瑰这样说的时候,我仔细打量她,才发现她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不再略施粉黛了,不再执着于青山黛水的穿着了,她依然束起马尾,可她洁净的素颜,淡雅的着装色调,以及她发自内心的笑容,都在诠释着一枚鲜活的灵魂,在大山里重生的故事。
一个秋深的傍晚,小院里坐进了一位五十岁左右很有腔调的男人;他戴着金边眼睛,灰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告诉玫瑰茶叶存放的太久了,已经消散了徽山清茶的浅澈,口感变得有些迷乱了。
玫瑰就说帮他换一味茶,他反问玫瑰换什么茶合适;玫瑰跟他对视了几秒,起身把我最爱的龙舌兰加了一点青陈汁给他奉上。他端起小酒杯在鼻前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继而脸上带出松散的笑容,那儒雅谦和的从容淡定,几乎要跟我这如画的小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的衬衫和皮鞋还提醒着我他是来自城市的某座写字楼,我会忍不住同他邀杯的。
玫瑰告诉他已经为他准备好食谱,他故作惊毅地愣了愣,然后给出一句悉听尊便。当玫瑰起身走向厨房,他已经自斟了第二杯举至面前,他把玩着那只水晶小盏,突然问玫瑰:“不知可否获悉姑娘芳名?”他的语气是诚恳的,声音是富含磁性的,在这满载落日余晖的山间小院里,带给玫瑰一种非凡的体验,像是老电影的桥段,又像是十多年久违的重逢;玫瑰回眸一笑浅浅地说了两个字“玫瑰”,语气温柔地像风,又像花蕊。
“玫瑰有太多种,姑娘回事,哪一种?白玫瑰?红玫瑰?还是黑……”
“先生想的是哪种?就是哪种。”玫瑰说完就进了厨房,正对上我不知所解的神情,我听着她一如往常的报了菜单,心里更是不知所解,紧凑地慌乱着。
那一晚打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玫瑰跟那位名姓不知的男人欣赏夜里的山景去了。
我其实挺在乎玫瑰的,从心底里在乎的那种,那一晚我接受了这个事实,才知道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点也没变,对感情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细微。
我品味着自己的可悲下山去回家,一路上我总是回头仰望那深沉的大山,我试图在那如星如烛的灯火里看见玫瑰,看见玫瑰和那个男人,但这都是我无端地臆想罢了,因为在这朦胧的夜里,任谁也不可能从山脚看到山腰或者山顶的风景。
这一夜我是抱着龙舌兰的瓶子睡觉的,然后第二天依然早早地起床去菜农的地里买菜,去养殖户地院子里买荤肉。以往玫瑰会跟我一起,但这个早上,显然我没能等到她。
我打开幽若小院的门庭,我略有些紧张,在那并不宽绰的厅堂里,我珍藏的龙舌兰酒都成了空瓶子,被肆意地散落在地上和桌子上,还有那台某位大师送我的雕花烛台,仿佛嘲弄我一般地站在桌面上,浑身洒满了蜡痕。
我接着看到楼梯口零落着玫瑰的半高跟鞋子,我抬头仰望了那延伸至二楼的仿佛黑洞一样的木藤楼梯,我戏虐地冲自己笑笑,然后默不作声地收拾这间乱糟糟的屋子;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山上的太阳比人间要早,可如果山上起雾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这一天将近上午十点,太阳才从厨房的寒窗照在我的周身。也正是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从楼梯下来的声音,不止一人,脚步一轻一重。
原来玫瑰额前有松散的斜刘海的时候,整个人会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当玫瑰从楼梯下来后出现在厨房的门口,她冲我探出半个身子,那尚未束起的长发就在她的额前成了松散斜刘海,分外动人。
“不好意思,我……”玫瑰的一只手仿佛在半空中抓捏着什么,她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略带歉疚地笑了。
我装作不怀好意地坏笑了一抹,然后继续忙手头的案板。玫瑰就稍显放松地从门口消失了,半个小时后她再出现,就又和昨天此刻的她没有什么区别了。
接下来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去,这件事也被我和玫瑰定义为往事,从不再提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每天来的客人也都不同,对于我和玫瑰来说,正是这种不同拨动时间的转轮,把我们懒散的人生推进。
有一天又有一位客人在落满黄昏的这座院子里问玫瑰是属于哪一种,我赶紧侧耳倾听,然后听到玫瑰回答了三个字“苦玫瑰”。那是五六月份的时候,山里多雨,我们院子里的苦槐吸足了水分,一天到晚把绵软的苦涩释放,弄得人心生乏味,呼吸成了悲苦的来源。
但很快多雨的时节就会过去,然后山上的紫外线充足,那苦涩就会被挥发,我们的生活以及心情,都会随之发生改变。
又有一天是火烧云的黄昏,人们都嫌热不肯上山,我就跟玫瑰一人坐在院门的一边,或者看看山脚下的城市,或者看看山顶的火烧云,再或者看看那排小编钟,听一听那咚咚叮叮的声响,消遣无比的闷热。
“玫瑰,你到底是属于哪一种呢?”我突然半开玩笑地看着玫瑰。
玫瑰转过头看着我,一抿嘴就笑了,半分钟后她才幽幽地反问我:“老板,你觉得我是哪一种呢?”
我有些仓惶地不知所措了,我没想到玫瑰会这样反问我,于是我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又不失风雅的答案,接着我就想起了玫瑰的以前,知直到现在。
我跟玫瑰认识,是几年前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我做餐饮生意,玫瑰做的娱乐酒店生意。后来她提议我们合作,因为她没有做餐饮的经验,于是我就开了第二家餐饮店,在她的酒店的一至三层,我们合作达到了共赢,关系也日益亲近。也就是那时候我知道玫瑰是一个被豪门抛弃了的女人,然后经过这几年的奋斗,她把自己打造成了豪门阶层的人,到此为止,她的人生是成功的。
但我们大家都知道,所谓的娱乐酒店,如果没有灰色产业支撑,就不可能创造拉风的GDP效益。于是在某一年的某一天,玫瑰就被政府政府突然肃清了,我是无辜受牵连的人,两家饭店都被封了。
我当时真的是身无分文,我从未想过我会一夜回到解放前,因为凭着我对餐饮的热忱和直觉,我觉得我是无敌的。
玫瑰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悄悄洗白转移的资产,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总之她利用那些钱,不仅让她自己成功脱身,也让我脱身,还买了我们现在经营的这座院子,当作是赔偿送给我。
然后我们就开始故事开头时的生活,我们说是在这里生活,其实不如说是在藏匿,所以我给这院子起名幽若,幽是可以藏身的幽,若是希望淡定从容的美好寄托……好了不说这些了,回顾了玫瑰的过去,我决定告诉玫瑰我心里的答案,我思来想去,她在我心里都应该是一直白玫瑰,带刺的白玫瑰。
可当我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有另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几位背着小旗子的游客走上门来,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痛苦不堪。我和玫瑰赶紧起身为他们准备吃的喝的,我的答案,也就此不了了之。
后来再有一次我和玫瑰闲坐着,我就问她下半生有什么打算,打算怎么活。玫瑰这次干脆利落地告诉我:快乐的活,简单的活,怎么简单怎么快乐怎么活。她说她上大学时就有这样的理想了,可生活总是折腾人,非要人经历一番痛苦,才肯坚定初衷。
那我的初衷是什么呢?我现在的打算又是什么呢?我沉思许久,我对生活的所有要求,都体现在我对感情的苛刻,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或许还会是。我想找一个红颜爱人,在松散惬意里度过一生,但这似乎接近完美主义,只能是当做理想来存在一样。
幽若小院存在的第五个年头,政府说要重新整体开发这座小山,当我们接到撤离的通知后,玫瑰就坚定地告诉我,一切按政府的文件指示来做,切勿节外生枝。于是我把门口的小编钟全部取下来,找人分别刻了幽若两个字在上面,然后把它们一一送给最后的客人,等那排小编钟全部送出去,幽若也就彻底不存在了。
那一天我和玫瑰特意去到山顶,跟散漫的夕阳几乎处在同一高度,当有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转身单膝跪地,对着我熟悉的玫瑰,像对待心中的公主那样说道:“不管怎么样,接下来日子,让我们一起去流浪吧!”我把握着的拳头的打开,手心里躺着两枚小编钟,编钟的撞槌下还各自缀着一枚珠子,想象中当风吹响这两枚编钟的时候,那声音应该是: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别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象,我只能告诉你,现在这样的声音对我来说,已经像一日三餐那样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