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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死苦等(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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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惹得天下瞩目,沈岸听到议论时,是在一处偏僻山脚下的酒肆。
听着周边人的议论,他眸中酸涩,心中苦涩。
他与她,终是缘浅。
还能说什么呢?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
一壶又一壶的烈酒入喉,可他却没有醉意。
只有痛楚,满心痛楚。
他还记得他和她的洞房花烛夜,她为他穿上大红嫁衣,戴上凤冠霞帔。
那样幸福的日子,如烟花般绚烂而短暂。
他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其实那不过是悲剧的序幕。
千万杯酒也无法为他造出幸福的幻境。
山盟海誓犹萦绕在耳畔,转眼她已另嫁为人妇。
她,会幸福吧。那个人,也很爱她,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罢。
就让他自己独自沉浸在这难解的苦痛中罢。
仰首望着满天繁星,似乎举手可拾。
若我可为你摘星,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拓跋昭牵着宋凝的手,春风满面地接受他人的祝福,正要拜天地的时候,宋凝却不像他那样开心。
掩藏在大红盖头下的脸毫无表情,脸上的妆华丽,但是人的神情空洞。
她是赌气与他人成婚,她在赌他像她一样忘不掉那段情,她希望他能来,带她走。
她只是他一个人的妻。
司仪三拜天地的声音响起,在她听来却有如魔咒。
他没有来,她盼啊盼,等啊等,还是没等到他。
她不要离开他,没有他就没有幸福。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因为不重要,无所谓。
她想要的,只有他。
直到入洞房,他都没来。
沈岸,我恨你。我恨你负心薄情寡义无信。
我已经为他人妇了。
看来,我们今生真的无缘。
拓跋昭何时挑开她的盖头,是如何完成那些繁琐的仪式礼俗的,她一概不知。
只记得,她躺在精美绸缎做成的床褥上,织锦鸳鸯被面下洒着的核桃、红枣等物硌得她很痛,直痛到她心里去,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当拓跋昭的唇覆上她的,她眼角淌下一滴泪,像是滑落在她心上一般,又痛又痒,慢慢地滑落至她的鬓角发际,滑落到那无尽的黑暗中去。
沈岸,再见。
一个相貌清秀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在山路上蹦蹦跳跳地走着。
一个牵着马的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微笑着跟在他身后,“徒儿,慢点,小心些。”
“知道,师傅。”小男孩突然停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
“师傅,我好想好想去洛阳啊。听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师傅能不能带我去?”
男子沉默,目光幽深,“恐怕不行,师傅答应过别人,永远不会踏进洛阳一步。”
“为什么?师傅,你惹那个人生气了吗?”
他苦笑,若是生气还好,只怕她连生气都不愿了。
“比生气还严重些。”
“那师傅去哄哄他,或者给他买好吃的,他就不会生气了吧?”
男子无奈一笑,摸摸小男孩的头,“小鬼头,快点赶路吧。早点到就能给你买你爱吃的好多东西了。”
“嗯,师傅,那我们赶快走吧。”
“除了洛阳,你想去哪里师傅都会带你去的。”
“师傅真好,嘻嘻。走喽。”
洛阳睿亲王府邸。
府内下人侍从来去匆匆,面上皆露严肃之色。
一片压抑紧张的气氛。
身受重伤的拓跋昭气息奄奄,颤抖着双手从卧榻旁的柜子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宋凝。
他眼中有浓浓的悔意与不舍。
用算计偷来的数年光阴,他欺人的同时亦在自欺。、
她的心不在他这里,他始终知道,即使那个人伤了她。
更何况,那人是如此爱她,舍不得伤她半分。
他在一日,这真相便要被掩埋一日。
他若有福,便困她一生,至彼此苍颜白发。
可惜他福薄。
真相,得以重见天日。
自己亲手设的骗局,就由自己这将死之人把这骗局揭穿。
如此,也勉强算得上坦诚吧。总好比她从别人口中知晓。
于是,他把那薄薄的承载厚重真相的一张纸,亲手交给她。
“阿凝……这所有事情……你看了就会明白……我是真的爱你……我不奢求有你的原谅……这几年有你陪着……就足够了。”
“我死后……你……就自由……”
“找他……幸福……原谅……我……”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至死都没放开。
宋凝看完信,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他没有负她,他没有。自己还误解他。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赌气成婚,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和她错过了太多,这封信又来得这样迟。
只怪天意弄人,让他们一再错过。
对拓跋昭,她感觉很复杂,毕竟他救过她,但是他也一手导致了她和沈岸的误会。
伸手合上拓跋昭的双目,她收拾行囊,离开了生活两年之久的王府。
她一定要等到他,向他解释清楚。
几十年后,沈岸鬓发全白,隐隐有苍老之态。
他又一次来到洛阳城门下。昔日繁华的都城,历经战火洗礼,变得荒凉凄清。
繁华盛极,倾塌颓圮。
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雨,就像多年前那个山寺中的清晨。
城门残破斑驳,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望着大变模样的洛阳城,他心中不禁涌起黍离之悲。洛阳几次易主,最后也不过是战火中的一座孤城。
他沿着出城的路向外走,想起那个流传在众多人口中的故事。
女子与将军私定终身,将军临危受命,出征一去不归,别人都以为将军死了,偏那女子还认为将军活着,就在他们分别的地方等候。女子等啊等,苦守将军不遇,每遇见一个人,就向他打听将军的下落。这一等就是数十年,从青春韶华到鸡皮鹤发……
是你吗?是你在等我吗?
他走到他们定情的那株古树下,当年出征时,她在信中说过要在这里等他。
这么多年,老树早已枯干,盘根错节的根须还裸露在外,像爱情一样复杂。又像恩怨难解,更像命运,叵测的宿命。
老树下的那块石板,有细腻的纹理,摸起来手感光滑,显然是常常有人来这里。
他坐在那块石板上,想,会是她吗?她每天就这样等着我吗?
城郊草木疯长,袅袅炊烟从草木较为稀疏的地方升起,他循着炊烟走去。
耳边又听到一阵悠扬宛转的牧笛声,一个可爱的小牧童骑在黄牛上吹着牧笛。
他走过去,“小牧童,你的家就在这附近吗?”
“是啊,就在那边。”胖乎乎的小手指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那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在那棵枯树下等人啊?”
“哦,是啊,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已经好多年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她?”
“行。”满口答应着,小牧童想了想,又摇头,“不行。”
“为什么?”
“前些天,她出家了。呶,就在那座山上,叫做什么伽什么蓝的。”
“伽蓝寺。她出家了,在伽蓝寺?”
“嗯,是啊。”
沈岸别过小牧童,又向伽蓝寺赶去。
终究还是来迟了,还是错过了……
时隔多年,伽蓝寺巍峨的山门早已歪歪斜斜的不成样子。
雨下得越发大了,沈岸衣衫尽湿。
夜色如泼墨,已经出家的宋凝在佛堂内口念佛经,手敲木鱼。
佛堂内烛火摇曳,映着她素净的脸颊。
住持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他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你有尘缘未了,速去了结罢。”双手合十,口呼佛号,又道,“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许久,宋凝从蒲团上起身,手持佛珠,走到佛堂门前。
瓢泼大雨中,两人隔着雨幕遥遥相望,静静相对。
设想过无数次的相遇,却偏偏没有这一种。
距离虽不远,感觉却像隔了很远,就像错过了的二十年时光,无数个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两人相对着,缓缓走到一起。这伽蓝寺的雨夜,好似一场注定已久的诀别。
“这么多年,阿凝,你受苦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今日见过,把俗事了断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阿凝,当年我亲眼看见你,听到你说,要我离开,永远不再踏进洛阳城一步。我答应了,可是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年,是拓跋昭设的局,你我都误会了彼此。许是天意罢。我只能说这些,多说无用。”
“阿凝,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受那么多苦,现在我回来了,跟我走吧。”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阿凝,阿凝——”
“该说的都说了,施主请回。”
沈岸忽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好像看见她的身影,那样一步步离他而去。
我们的幸福就如那烟花般短暂而美丽。
我们的爱情就如那星光般璀璨而疏离。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有缘相识,无缘相守。
前世擦肩回眸的次数不够,忘川河中没能熬过又一个五百年。
爱过,并不后悔。
只是,这样错过,一直错过,我不甘心。
烟花易冷啊。
——宋凝
雨夜沈岸昏倒,醒来后已是第三天晌午。
他发现自己还在伽蓝寺,忙披了衣服去找宋凝。
可是,他没找到。
于是沈岸去找住持。住持叹气,“施主跟我过来罢。”
住持把沈岸带到寺后的一片荒地上,那上面孤零零的立了一座坟。
“住持,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我一定是在做梦。对,做梦。”
坟前立了一块碑,“洛阳沈宋氏之墓”。
“施主,出家人从不打诳语。这确实是宋凝的墓。她早已身患重疾,时日不多。昨日刚刚没的。”
沈岸在坟前无助地跪下,满心悲凉。
他的阿凝,至死都认为她是他一人的妻。尽管这一生他们聚少离多,颇多坎坷,她心里始终有他,唯有他。
他还奢求什么呢?
她再也不会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