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伽蓝》萧润苏

1、邂逅伽蓝

　　北魏，洛阳。
　　街市繁华，人群喧闹，宛如盛世。沈岸策马飞驰，无暇欣赏这美好风光，只看见那阳光下马蹄扬起的飞尘。
　　沈岸本是北魏将军，这日受人所托，前去伽蓝寺取一部稀世经书。伽蓝寺久经风雨，香火不断，香客众多，远近闻名，而且皇家也与其关系密切。
　　伽蓝寺在洛阳城外，虽不远，却也并不近。沈岸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到达了伽蓝寺，向方丈说明来意，拿到经书，毫无阻碍。但天色将晚，待要赶回城中已来不及，便在寺中一间厢房住下。
　　沈岸用过斋饭后，见寺院景色清幽，便随意走走，感受着禅意弥漫在空气中，整颗心都沉静下来。路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他忽然觉得他的衣摆被扯了一下。他以为是被树枝勾住，并不在意，想继续走。可谁知，他的衣摆被死死地拽住。他不禁皱眉，低头谨慎地向那灌木丛中看去。
　　只见一张脏兮兮的脸和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水灵灵的双眸，那眸子如星璀璨，澄澈不染纤尘，还透着些许的冷意。
　　沈岸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进那双眸里，沉溺在它们的光华中。令他暂时忘记了这双眸的主人在此时是如何的狼狈不堪。
　　他动作轻柔地将那人从灌木丛中抱出，发现是个着男装的女子。女子在他臂弯里，虚弱地嗫嚅，“救救我……”随即昏了过去。
　　借着皎洁的月光，可以看出怀中人虽着男装，却有着姣好的身段和柔美的线条，脸脏了些，仔细看仍能看出那。五官的精致。她双眼紧闭，此刻宛若婴孩一般静静躺在他怀中，身上衣裳大多被树枝刮破，他想她这样实在是狼狈地很。
　　沈岸是行伍之人，却并不粗鲁，他文采不凡，韬略卓绝，领军打仗自是不在话下。谁又知道，大名鼎鼎的沈岸沈将军，当今圣上依仗的武将，还擅长医术，并且已臻化境。
　　沈岸将女子带回他所住的厢房内，替她诊脉疗伤。发现女子多是擦伤，并无大碍，心下当即松了口气。打来热水，将毛巾浸湿，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污渍。他细细端详她的眉眼，觉得精致得很，却也算不得那倾城倾国的绝世佳人。他沈岸什么姿色的美女未曾见过，绝代风华，可惜最后不过一抔黄土，一具白骨，一缕芳魂在红尘中悠悠消散罢了。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是不同的。虽然他不知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但他知道，他对她，这个素不相识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是不一样的。她与那些十丈软红之中的莺莺燕燕是不同的。他在乎她，真心的。

　　宋凝几日前同家人一起到伽蓝寺上香，不料，上过香后，她女扮男装出来四处走走，却踩到了猎人设的陷阱。她很是辛苦地从陷阱中出来，实在没有力气了，就倒在了这片灌木丛里。这天恰巧是沈岸宿在寺中。她用尽了力气引起了沈岸的注意，沈岸发现了她，把她救了出来。而她在那之后就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没来得及对他的救命恩人沈岸道一声谢。
　　第二天早晨，天阴阴的，很快就有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夹杂着雨水的湿气。垂杨拂柳，在雨中更显得婀娜妩媚。远处近处的山交叠在一起，若此时推开一扇窗，那么便能欣赏到一幅烟雨迷蒙的水墨画卷。宋凝昨夜睡了几日来最为安稳的一觉，醒来感觉整个人全身上下十分轻松。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来到窗前，轻轻打开窗，留出一条缝隙。她透过缝隙看那雨从檐下斜斜落下，听着雨声稀疏，一声声仿佛落在人心间。宋凝想，古寺听雨，真是别有一番趣味。又听了一会儿，方想起昨夜救她的那男子，于是来到外室，隐约听见有刀剑的声音。她继续走，倚在门上，将头伸出门外看，只见一男子身着玄衣，手持一把剑，正在舞剑。他舞剑时样子很专注，执剑的手指节分明，很是好看。动作行云流水，周身剑气弥漫，虽然天在下着雨，可他并不显得狼狈。他墨发束冠，两鬓有几绺发丝垂在额前。宋凝看得近乎痴了。这样看着他在雨中舞剑，好像他本来就是与这自然一体，十分和谐，并且养眼。
　　沈岸习武多年，一直有晨起舞剑的习惯，幼时仰慕祖逖闻鸡起舞，故自练剑起，无论寒暑，风雨无阻。他本打算舞剑结束后再去看她，可他没想到她醒的这样早。在舞剑时他就看到她了，看到她以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竟然有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好快点到她身边去。
　　宋凝仍在看他练剑，不知何时，那男子已经来到她面前。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着一身玄衣，举手投足之间霸气浑然天成，像上古时代的魔神，令人为之倾倒。“身体好些了吗？可还有不适的感觉？”男子的问话反而给人一种他们早已相识多年的感觉，所谓倾盖如故也不过如此吧。宋凝想，毕竟他们相识还不到
　　一天。
　　他嗓音温润醇厚，听起来颇感舒服。宋凝在这样的声音里如沐春风，知觉自己当着一个陌生男子的面犯起了花痴，对自己颇为不齿，稍稍纠结，气恼自己竟然因为他的话而醺醺然。于是冷冷地点头，道，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
　　沈岸在旁看到她面部表情刹那间的丰富变化，心里觉得好笑，这姑娘倒是有趣地很。对她的冷淡并不在意，沈岸微笑，觉得有趣地很，道，在下洛阳沈岸，请问姑娘芳名？
　　宋凝很惊讶，不曾想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岸。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他是她心中若神明般的存在，今日她与他终于有了比从前更为熟稔的关系，怎能不让她欣喜。她抬头凝眸望向他，道，与你是同乡，洛阳宋凝。
　　沈岸很开心，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将他们系在一起，遇见自己想要的人，怎敢放手？又怎肯放弃？他对宋凝说：
　　你看这伽蓝寺闻名遐迩，香客众多，若是无缘，即使迎面走来，也未必能相识。而你与我，却能相逢，相识，相知，并且还是同乡，这岂不是莫大的缘分？等过几天，雨过天晴，山路不再泥泞，我与你一同下山，我们一起回洛阳城，这一路，由我保护你，好吗？
　　沈岸很坚定地看着宋凝，宋凝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那一番话说得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她知道自己很高兴，又不想让他认为她浅薄虚浮，正在想着该如何回答，忽然气闷，开始咳嗽。她咳的厉害，沈岸想必是站久了被风吹到，很有可能染上风寒。他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有珍宝。是了，宋凝就是他的珍宝。
　　这是宋凝第二次在沈岸的怀抱中，这个怀抱还是像昨夜那样的温暖，有安全感，她忍不住想要依恋，无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在沈岸坚实的胸膛上，缓缓地睡了过去。
　　沈岸见她睡了过去，柔声唤道，阿凝
　　他微笑将她放在卧榻上，转身出去为她熬制汤药。

　　宋凝沉沉入睡，恍惚中有人轻柔地喂她吃药，这令她想起早已不在人世的娘亲。她潜意识中回到了幼时，那时娘亲健在，眉眼间充盈着慈爱，在她生病时呵护她，陪伴她。她觉得汤药很苦，蹙眉，拽着娘亲的袖子，向脸上蹭了蹭，说，苦，娘，好苦
　　沈岸在喂她吃药，听见这句话失笑，原来她把他当成了娘亲，又做出这等撒娇的小女儿姿态。他任由她拽着他的袖子，伸手轻抚她蹙起的眉，将其抚平。拿起备好的蜜饯，喂她吃下，除药的苦味。她轻声呓语，娘，别走，阿凝不要娘走
　　沈岸本想将药碗端走，但转身就被她更加用力地扯住衣袖，于是放下药碗，坐在卧榻旁，静静地守着她。他想，阿凝好像很喜欢拽住他的袖子。
　　宋凝将“娘亲”留住，微笑着又睡过去，不再吵闹。

　　等宋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天的中午了。这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天。她睁开眼，看到沈岸漆黑的眸正含笑注视着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还从未与男子相距如此之近，忙起身坐起来，扭头离开他的视线。
　　“醒了？还头昏吗？”他一脸关切。
　　“嗯，感觉好多了。”宋凝疑惑道，“你一直守在这里？”
　　“某人一直拽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否则就哭闹不停。”沈岸神色不明，意有所指，眸底潜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宋凝想起了自己梦中的娘亲，想到有人喂她喝药，立刻明白过来。见自己还扯着他的衣袖，忙松开来，紧张地问道：“我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唐突沈将军的地方？若有，还请将军不要在意。”
　　“沈岸。”
　　“什么？”
　　“叫我沈岸，说我的名字。阿凝，你我不必如此生疏。”沈岸认真地说。“还有，某人可是在梦中喊了我几句娘亲,你说该如何做？”他笑得狡诈。
　　宋凝无奈，道，：“将军，是宋凝冒犯了。还请沈岸沈公子不要责怪。”她与他确实不算熟悉，然而他却叫她“阿凝”，她自认无力纠正，只好作罢。
　　沈岸听她对自己改了称呼，顿觉心情大好，比之前更为畅快，说道：“阿凝，你且再休息一会儿，明日我们便回城。”
　　宋凝点点头。

　　这日两人收拾好行装，准备下山，回洛阳城。沈岸牵来自己的马，笑问宋凝是否愿意与他共乘一马。宋凝羞赧，自是不愿意的。沈岸耍起了无赖，道:“两条路，要么与我骑一匹马，要么你自已再买一匹。”
　　“要是都不选呢？你知道的,我身上并无多少钱财。”
　　“难道这么久的路你要走着回去不成？”
　　宋凝暗自思忖，自己身上无钱，若是全程走回去怕是吃不消，要是走一会，还可以坚持。想到这里，开口道：“我还是先走走吧，看看风景。”
　　沈岸无奈，他想她还真是倔强。
　　“阿凝，过来。”他以手扶额，立在马旁，墨发玄衣，煞是好看。
　　“做什么？你骑马，我在旁跟着就好了。”宋凝迟疑。
　　“上马，缰绳由我来牵罢。”又笑了笑，“我怎么能让我的阿凝在马下，而我一人在马上呢？何况在马上欣赏风景更赏心悦目些。”
　　沈岸见她仍呆立不动，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莫不是阿凝不会骑马？有我沈岸在，自会护你周全。”
　　宋凝很惊讶，又有些感动，自娘亲去世后，父亲迎娶新人入门，她被当作杂草一般不受重视，很多事都是打碎牙到肚里吞，有时往往无人听她解释，被人保护更是奢望。她在暗处神伤，人前默默忍受其他姐妹的羞辱，家人给她的，只有漠视和伤害。她失望，她无助，渐渐漠然，不抱期待。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淡然处之，阳光下依然明媚，她渴求温暖，仅此而已。
　　她抽出被沈岸握着的手，径直走到马前，眯起眼睛，看向太阳，伸出手，张开五指，瞧那从指缝间露出的光线，照到脸上暖暖的，这种温暖，除了娘亲在世时给过她，只有日光能给予。而现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一再说要保护她，她感到浓浓暖意。她想，就权当赌一次，她用一生的爱与幸福，赌他能给她一世温暖。
　　宋凝低声说：“虽然我自幼丧母，但也是出身世家大族。虽然被人排挤嘲讽，但是应有的学识礼仪从没丢过，算不上顶好的，却也不会在人前出丑。”
　　“沈岸，我喜欢骑马，喜欢在马上的那种自由，不受束缚的感觉。”说着，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拖沓，很是熟练。
　　宋凝拿起缰绳，递给沈岸，冲他一笑，双眸灿若星子，光华流转，语气俏皮，“走吧。虽然我会骑马，可你说过要护我周全的。”
　　蓝天澄澈，山林蔚然深秀，微风拂过，仿佛在撩拨人的心弦，沐浴在日光下的少女递给玄衣男子缰绳，语笑嫣然。男子接过缰绳，对视少女的眸，回以一笑，缓缓而行。
　　沈岸还是第一次听到宋凝说这么多的话，虽然这几天两人朝夕相处，但她的话不多，表情也总是淡淡的。刚刚她的一系列行为及表现，是不是表明她愿意接受他呢？沈岸想，回城后尽快了解下阿凝的处境，他不想再让她受苦。
　　他侧头看向他，只见她正垂首，像在思索什么。他看到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像镶了一圈金边，额前碎发随风飘动，所谓时光静好，有她在旁，便已足够。
　　宋凝时而抬眸，时而垂首，看着山间的景色，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这几天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她感动，也很感激，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萦绕在心。他的直白，让她怦然心动，却还是有些害怕。他是沈岸，是万千闺中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权臣，更是大将军，是北魏的英雄。这样的他，她怕，爱不起。
　　两人默然无语，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