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疑云 朱墨飞花》不周山L

213、二百一十三、千机弩的威力 半道遇上封

　　未到寅时，鸡未打鸣，街道一片漆黑寂静。羽千谷迫不及待赶回浮光阁，与吴逸商讨战事。
　　浮光阁大门紧闭，屋内却亮着光。羽千谷推门，见吴逸端坐于大堂，小口抿着浓茶。
　　羽千谷进门第一句话：“你猜我见着谁了？”
　　吴逸皱眉：“你这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我不喜欢猜。”
　　羽千谷凑近吴逸，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吴逸并没有多大反应，只说了个“哦”。
　　吴逸的反应多少令人有些失望。羽千谷侧耳，听近处无人，轻声道：“他假借宣南王之名与我相会，估计霍然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吴逸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真正的宣南王身患肺疾，可他身体很好，与我聊了个把时辰气都未喘。我闻到他衣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可见他身上衣饰都是借来的。”羽千谷回忆昨夜情形，想到那位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却不自知，真是好笑。“还有那些守在窗外的禁卫军死士，个个武功高强，行动迅速，不是一般保镖能做到的。”
　　吴逸道：“所以他不是宣南王炎春，而是当今圣上炎止？”
　　“不错。”羽千谷把昨夜所聊内容全数告之吴逸，期待他的表扬。毕竟用一张嘴皮子退却万人大军不是件容易的事。
　　吴逸盯着他脖子，冷冷说道：“辛苦教主了。”
　　意识到目光停留之处，羽千谷略微尴尬。他拉了拉领子，急忙解释道：“你别想歪了，这是一个误会。”
　　吴逸品了口浓茶，说道：“不管你与他有什么误会，我只知道，他的话信不过。”
　　羽千谷愕然：“此话怎讲？”
　　吴逸阴沉着脸，问道：“我且问你，当权者最恐惧什么？”
　　羽千谷沉吟道：“失去或削弱权力。”
　　吴逸道：“炎止忌惮紫龙堡，也必定忌惮封天会。他之所以还未对黄铣动手，只因封天会还有用处罢了。如果我是炎止，我会用你的计谋，撤退尤广伯的军队，顺道买你个人情。可封天会始终是江湖门派，就算再向官府靠拢，也只能代表江湖势力。对皇权来讲，这样的江湖力量，自然越薄弱越好。所以，不管你是否挑唆，炎止总有一天会对黄铣下手。”
　　背脊一阵阵凉意，吴逸一提点，羽千谷醒悟过来：“你是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吴逸点头：“正是。封天会近年来一家独大，黄铣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引起朝堂注意。当年的茶丝专营法颁布后，沿途各州米粮、茶叶价格飞涨，封天会单凭押运货物，捞了多少油水，不言而喻。如今朝中新法突起，此法必先遭受冲击，炎止也会顺势对封天会下手。”
　　羽千谷怒道：“当初国贫民富之时，专营法只是暂行之计。如今炎止有钱了，他要卸磨杀驴？不行，我要跟黄铣说个明白！”
　　吴逸熟谙兵法，又贯通君王之道，知晓其中厉害。“你跟黄铣说没用。黄铣他不是笨蛋，朝中局势如何，圣上心中如何，他比谁都清楚。他之前发动江湖门派围攻五毒教，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为了表现忠心，封天会必定会对五毒教发起猛烈攻击。”
　　羽千谷拍案而起，悲愤道：“炎止要他死，他为何还要替炎止卖命？”
　　“你可知，封天何意？你可知，封天会的第一任掌门是谁？”吴逸问。
　　羽千谷愕然。封天之意，挑战天子，实乃大逆不道。为何，封天会可存世二百余年？
　　“封天会的第一任掌门，姓炎名臣字尘桓，也是大炎的开国国君。为了颠覆茗家王朝，他集结江湖势力，以‘封天’之名重建新国。你读史甚少，但也该知道，古今千万年，江湖倾覆皇权的案例多之又多。”
　　羽千谷心存一丝希望：“炎止对江湖的态度，至少比尤广伯要柔和些。”
　　“一丘之貉。”吴逸冷声道，“手段彼此不同，但殊途同归。你不要被当权者的虚伪面孔给迷惑了，更不要对封天会抱有和平共处的幻想。教主若没有战意，对教中弟子没有好处。”
　　吴逸说得对，是时候收拾心情与黄铣一决高下了。羽千谷道：“天一亮，我们必须马上赶回苗疆，不能再耽搁了。”
　　离开苗疆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凤凰山。一路上，他跟时间赛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估计吴逸的疲倦程度跟自己也差不多，羽千谷劝道：“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去歇息，我到时候叫你。”
　　吴逸点点头，疲倦地捏了捏肩膀，回屋睡觉。
　　羽千谷则强打精神，取了笔墨，给韬晦寺的晦晨和尚写信，信中说明利害干系，请他出面邀江湖同道，制止这场战争。明知没有什么卵用，且死马当活马医。
　　信写完，东方天际渐渐泛白。羽千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想了想，给滇州城丰和楼的钱掌柜也写了封长信。
　　楼上响起脚步声。夏莲姑娘起了个大早，亲自为教主准备早餐。
　　羽千谷将两封信塞给她，让她赶紧寄出。
　　还没等羽千谷叫醒，吴逸也起床了。两人来不及用早，匆匆忙忙往包裹里塞了些馒头，驾马西行。

　　晨曦微光，朝霞万里，金光穿过云层，如神佛下凡。如此美景，羽千谷与吴逸无暇欣赏，只一味赶路。
　　行了不过半个时辰，身后马蹄声急促。羽千谷估算，足有百人。
　　“有人在追我们。”羽千谷连续几夜没睡，脸色苍白。
　　吴逸回头眺望，一望无垠的旷野上只有几只耕牛。他内力雄厚，听觉敏锐，仔细听了听，没有一丝风吹草动。“你听错了。”
　　羽千谷扣了扣耳朵，纷至沓来的马蹄声骤然消失。他解下羊皮口袋，往嘴里灌了几口冰凉的汤药，目光黯然：“或许吧。”
　　又行了半里路，眼前豁然一条大江横贯。时正初冬，正值枯水，两岸萧瑟，江水平缓，晨雾弥漫。
　　吴逸跳下马，立于江边张望，等了一炷香工夫，仍不见船只经过。之前两人东下，渡口船只往来不绝，送客压货，别提多热闹了。才短短半月时间，却清冷像强盗扫荡过似的。
　　羽千谷问：“要不要换个渡口？”
　　“不用。”吴逸探头看了看江水，脚尖轻点，向江中利索地一跳。大江水流潺潺，在脚尖下犹如平地。
　　羽千谷看得发愣，眼瞅着吴逸蜻蜓点水般洒脱写意地离去。“喂！你就这么走啦！”
　　晨雾中，小黑点飘到江那头，又折返回来。吴逸上岸，衣袂、裤脚没有半点水渍。
　　羽千谷满目敬佩，啧啧称奇：“你这轻功真逆天。”
　　吴逸摇摇头，手掌举到羽千谷眼皮子底下，摊开。手心里躺着块晶莹剔透的冰。
　　羽千谷想了想，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冰块不会沉下去？”
　　吴逸没心情解疑，转身又往江里跳。他身形飘逸洒脱，眨眼间又奔出去老远。
　　羽千谷凝神运气，依样画葫芦。水气骤然化为寒冰，眨眼间，冰块陡然增大。猝不及防，一座冰山临空乍现。
　　吴逸立在江那头，等了又等，不见羽千谷过来，只好又奔了回去。他一来一去奔了两趟，心情糟糕至极，正要破口大骂，却见某人埋在冰块底下奋力挣扎。
　　吴逸抽着嘴角，一拳打碎冰山。
　　羽千谷推开碎冰，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问你自己！”学了那么久，连个凝冰诀也掌控不好？吴逸瞪着眼睛，恨铁不成钢。
　　马蹄声急促，承载着杀意。吴逸脸色阴沉，望着远处。“有人追来了！”此话出口，他猛然心惊：半个时辰前，羽千谷说他听到了马蹄声，难道是这些人？他惊疑不定，瞅着羽千谷看了又看，心想：李忘忧用药削弱了他的五感，难道是真的？
　　羽千谷侧耳听了会儿：“我就说嘛，有人在追我们。”
　　队伍气势汹汹，骏马脚力极快。没过多久，大批人马赶到岸边。
　　为首男人一声大吼：“上弩！”队伍动作井然，取下□□，一致对准岸边两人。
　　羽千谷神色不惊：“你谁啊？”
　　“封天会秦川分舵郑峰南。”男人笑道，“正巧撞上魔尊，不如请你尝尝千机弩的滋味。”
　　“谁啊？听都没听说过。”羽千谷回头问吴逸，“你认识吗？”
　　吴逸冷哼：“小小蝼蚁之辈，我听说过才怪了。”
　　两人声音颇大，摆明了故意嘲笑。郑峰南大怒，摆了个手势，所有人马一字摆开，曾包围之势，将两人团团围住。“放箭！”
　　□□手只有近百，可迎面飞来的利刃却成千上万。朝霞中，利刃泛着银光，如倾盆大雨，劈头盖脸落下。
　　这就是千机弩的威力？
　　吴逸不慌不忙，单手撑起一道冰盾，将弩箭全数挡下。箭弩拍打在冰盾上，像雨点落在窗上，噼噼啪啪不绝于耳。
　　冰盾坚固，足以挡下所有弩箭。万道寒光中，羽千谷眼皮一跳，视线仿佛有了意识，循着其中几支微小弩箭。它们样子古怪，泛着异样的黑色光泽，像铁锈，又像乌木，令人好生在意。
　　须臾一瞬，黑色弩箭砸到冰盾上。轻轻一声脆响，冰盾裂成漫天冰片，快得连裂纹都来不及呈现。
　　“小心！”吴逸没想到冰盾会裂，向后急退，顺势将羽千谷护在身后。
　　羽千谷衣袖一卷，将黑色弩箭收入怀中。
　　漫天箭雨中，吴逸无暇顾及其它，扯了羽千谷就往江里跳。情急之下，两人狼狈落水，扑腾了一会儿，皆往江底里沉。
　　两人憋着气，扯着江底石块，以免上浮。初冬，江水寒冷不堪，两人本就体寒，泡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冻得直哆嗦。
　　羽千谷翻着白眼，做了个窒息的表情，又指了指上面。
　　吴逸脸色苍白，连连摇头，一连串泡泡咕噜咕噜吐出。
　　不出所料，第二轮箭矢漫无目的地砸在江面上，噼里啪啦落水。持续了足足一柱香时间，才渐渐消停。
　　吴逸眉头紧锁，面白如纸，看上去比羽千谷还惨。
　　羽千谷攀着江底大石，手脚并用，挪到吴逸旁边。他帮吴逸捏鼻子，免得浪费宝贵的空气。
　　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吴逸任由鼻子被捏，垂着脑袋，死气沉沉。
　　羽千谷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郑峰南也该走了，才抱着吴逸慢悠悠浮上江面。可怜他不会游水，纯粹依赖浮力，随波逐流。
　　嘭一声响，两人撞上大船。羽千谷命好，和船舱亲密接触时中间垫了个吴逸。吴逸却惨了，后脑勺直接撞大船，堂堂神龙使当场砸晕。
　　羽千谷顾不得形象，脑袋顶着吴逸，手脚并用扳住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