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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让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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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高木架子上的彩缎锦绣,仿佛一片姹紫嫣红的胜景,说不尽的浮华奢艳。
我取了一匹流霞五色经文缀锦搭在身上摆弄,细致紧密的经纬,好像密密纠缠的心事。随着那恍若丝弦般清越的声音起伏,让我的指尖在温润的锦缎上下意识地滑动。
“夫人请看,这金线作纬的五色经文,仿佛雕琢缕刻一般。萨迦寺女尼织成一匹要用三年的时光,也只有您这样的贵人,才能穿出这份尊荣。”
五彩斑斓的锦缎在金色的阳光下格外夺目,几乎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我觑了一眼,在我身旁极尽殷勤的吐蕃男子,心里泛起朦朦胧胧的喜悦,却又被轻烟似的一缕犹疑萦绕。
我朝舒七看去,他正背对着我,向阶下的两位管事吩咐着什么。
容离则在烟绿、流岚、桃红、嫣紫、鹅黄色的锦浪间徘徊、流连,清脆的笑声丁丁玲玲地掉了一地。
还是再仔细观察一下吧,我扬起眸子冲吐蕃男子一笑,似乎对他的话十分受用。暗中打量着他。
黑红的脸膛,直挺的鼻子,蜷曲的头发只用一根翠石金丝抹额约束,随意地披在肩头,典型的康巴男子。见我的目光探来,那双漆黑的眸子璨若珠华,在交错的一刹那,如漩涡般勾转,绽放出特殊的神采。
我的脑中轰然作响,睫毛上跳动的光影抖落到眼里,竟是一片水雾。没错,果然是君澈。
嘉措丹增—吐蕃客商!我玩味着这个称呼,一时百感交集!
我微敛起眼眸半明半暗地睨向舒七,暗嗔:“狼啊,你又在玩心跳!”
舒七仿佛有感应似的转过身,一缕狡黠在月牙的眼眸里轻轻流转, 仿佛带着丝丝水气。见我亦喜亦嗔地望着他,他的嘴角泛起醉人的微笑,缀满了璀璨的阳光。
容离裹了一身金翠碧彩,斜刺刺地窜了出来,她晃动着两片翠玉柳叶坠子,笑吟吟地问道:“姐夫,好看吗?”
“好看,容离儿穿什么都好看。”舒七嘴里敷衍着,明澈的目光似一泓清泉,没从我的脸上移开半分。
君澈的唇角漫起一缕梦幻般的笑痕,上前恭维道:“这缎子是将百鸟翎毛上的羽绒拈在丝绒上刻织的。若是做成氅衣穿在小娘子身上,孔雀见到都要开屏朝拜了。”
容离盈盈一笑,露出一点莹白如玉的贝齿。幽蓝的眼波在我和舒七之间流盼,娇声求告道:“姐姐、姐夫,这匹料子就赏我吧。”
我扑哧一笑,唤来两位嬷嬷卷好容离身上的锦缎。回眸作嗔道:“想要就留下了,偏偏装可怜,小嘴巴巴的。”
舒七对两位嬷嬷摆了摆手,说道:“再唤几个人过来,将这些锦缎收了。”随即冲容离笑道:“你不挑几件配衣裳的首饰,我吩咐他们将首饰搬到你哪儿去,你慢慢挑如何?”
容离喜滋滋地瞅了舒七一眼,姿势优美地行了个蹲礼,称谢道:“还是姐夫疼我。”
舒七虚手扶了扶,一双月牙眸子弯成两条弧线,冲我挤眼道:“娘子还有什么要添的,一并写下来,请嘉措丹增采办吧。我看他们收拾妥了就过来。”
他向君澈点了点头,口里寒暄着请他到小书房用茶。
容离见舒七如此说,便拉着我的手要去小书房,舒七逗趣道:“容离儿,你既然要好东西,就得留在这里帮忙,偷懒可不成。”
见舒七发了话,容离连忙放开我的手。嗔怨道:“姐夫就会作践人,这里还要乱一会儿子呢,人家在书房等着都不成。”
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君澈躬身施礼,随我往后厅的小书房而来。
窗外芭蕉绿意掩映,玉兰的花瓣飞旋在日影下,发出轻微的“扑嗒”声。仿佛伤春的叹息,令人心底泛起酸意。
君澈歪坐在碧纱窗下的檀木圈椅里,手中散漫地转着蝶花粉彩茶杯,荧荧烁烁的双眸瞄向书箧内往来的书柬拜帖,勾起独具魅力的唇角道:“妹子的日子过得不错啊,为兄可以少些愧悔之心了。”恍如春风拂弦的嗓音,失了清越,隐隐有一丝凝涩。
准备提起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我的眼里慢慢凝聚起水光。君澈将我搂到怀里,感叹似的吁了一口气:“妹子,为兄对不住你,若是你—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无颜见大人了。”
我掩抑住眸中的湿润,幽幽盈盈的目光在那头卷曲的黑发上婉转轻移,答非所问地笑道:“头发怎么糟蹋成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养了五尺长,剪了不算,还弄得弯弯曲曲的。”
“还不是有样学样!”君澈故意甩了甩头,蜷曲的黑发随着动作像波浪一样起伏,带出几分潇洒的嚣张。
我转了转眸子,嗤地一笑,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还得意呢,你这个臭小子!” 阳光挟裹着空气中浮荡的灰尘,撒进君澈的眼里,那双珠华流光的眸子黯了下去,仿佛遮了一层雾,一层透明的雾。良久,他才用几不可辨的声音说道:“妹子,幸亏有这头鬈发啊,要不,要不,你可见不到为兄了。”
似乎有一股无法形诸言语的伤感,在看不见的人心深处,幽幽回荡。
我走到云杉小几前,在鎏金小篆内炷了香,一圈圈檀香缓缓冒起,袅袅散开,静默的书房有了一种安谧的味道。
君澈斜靠着檀木圈椅,微眯珠华潋滟的眸子,低沉的声线恍如潜风入弦:“这个发式是我在樱谷时,看你教可琴摆弄过的。因为突厥、吐蕃的男人,多是鬈发。所以,在去刺杀朗日格赞前,我便叫可琴用火奢子卷了头发。”
“什么,你去了盛缘酒坊!”我睁大了眼睛。君澈点了点头,“幸亏去了,遇到了舒七,在他的暗示下,及时脱了身。”他的眼角一跳,闭上了眼睛。
“舒七的暗示?”见我默默无言,静等下文。君澈缓缓张开眼,眸子里莹华流转,剔透如水。他解释道:“舒七的吐蕃语说的极差,总是乱用鼻音,当年,我们没少笑话他。他赶到盛缘酒坊后,开口一吼,我就听出来了。在与我打斗的间隙,他暗示我中圈套了,快走!我才侥幸逃脱。
但是,我已无法通知章二伯。故而,北道商队在接应时,遭了埋伏。逃脱后,我自然不敢在西域逗留,只能险中求安。去了吐蕃。”
君澈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眸中剔透的珠华,像蝶翅一般扑落在黑红的面颊上,仿佛一圈燃尽的死灰。
“原来是这样!七哥的口信还是晚了!”我叹息了一声,眼里漾动着一丝丝无奈、悲伤。
心中的疑问却似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层层浪花之后,便无底地沉了下去:“还是不对,君澈有必要杀朗日格赞吗?虚张声势也就罢了。杀了朗日格赞,就算突厥、吐蕃结下仇恨,难道大燕脱得了干系?
朗日格赞可是死在了大燕的境内,如果杀不了太子,反而让他以此为由夺了兵权或是抓住把柄,就像已经发生的事 ----嘿嘿!
这些疑点都是我很久以后才琢磨出来的。并没有向任何人求证。之所以会让我起了疑心。是因为舒七曾言,他一直奉命跟踪我。既然,他跟踪我,我又在火节之夜遇见了他,他又曾想把我带走,那么,他怎能不尾随我到盛缘酒坊?
他明明去了盛缘酒坊,却在我面前一字未提。我能没想法吗?
我最想得到的结果是,舒七之所以如此,是怕我忌恨他—非但不救我,还帮着杀我家的人,所以故意略去了这段。
低沉的嗓音仿佛滑动在丝弦上的尾音,嗡嗡道来:“当时的情形,舒七也不甚清楚。虽然,他的口信晚了,但也帮我抹掉了一切痕迹。让我躲过了这一劫,我最初的打算,是想把水搅浑,并不真取朗日格赞的性命,以免事态扩大。
可惜,龟兹乐坊的那一击未中,我只有破釜沉舟,将动静弄大了。好让那人首尾不能兼顾。不过,我没想到,郎日格赞早已与之结盟,而且,为了彼此的盟约,他会以身犯险!”
我长吁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将胸中污浊呼了出去,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君澈的叙述应该是火节那天的真相。证实了我的推断。他没能在龟兹乐坊杀了太子。于是,他决定破釜沉舟,挑起边境事端,让太子自乱阵脚。
不过,仍有许多疑点未能浮出水面!而这些疑点仿佛不断冒泡的滚水,在我的心中翻腾:“比如:关五伯、舒七、君澈对于火节那天发生的事,在说法上大致一样。可是,推敲起来,细节上又有很大的出入!难道是亲身经历的场景不同,所以,说法也有所不同?”
唉!人生难得糊涂,本姑娘决定既往不咎了。
我的眼波微转,两道清漾漾的剪眸锁在了君澈的脸上,柔声说道:“那串血玉一直戴在郎日格赞的手腕上。只是我发现时,已来不及见之走避。我不得不糊弄一番,让他放了我。这些都是往事了,君澈,你活着就好!”
“可是,大人在西域多年的经营,就这么被我轻巧的毁了。” 一缕苦涩蜿蜒在君澈的唇角,似烟云一般模糊了他的脸。那轻巧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我的心悬在了半空,任凭担忧,怀疑,恐惧、拒绝切割-----
曾经一度以为已成碎片,无法拾起,完全放下的情感,却在这一刻,嵌进了骨血,让我令可忍受隐隐的痛楚,也不愿剔除。
君澈缓缓抬起眼,静静的看着我,一双明眸折射出珠华般晶亮的光芒,渐次浓黑窅深,仿佛沉淀了千言万语。
我的目光跃过君澈,看向窗外。生恐他将盘亘在我心中的疑虑说出来,让我心底仅存的碎片化成齑粉。我强自压抑住声调道:“七哥怎么还没忙完啊?我们好不容易聚到了一起,他还借故拖沓。”
夕阳被格窗、帘子筛碎了铺陈进来,仿佛无数重叠的深色剪影,缓缓陷没在书房的各个角落,令人压迫得无法喘息。
一个滚雷还是在我的耳畔炸开:“我一直在琢磨,为何没能得手呢?按说大人在西域经营多年,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心里的酸意,如同发酵的泡沫,一个个地往上冒,一直冒到了喉头、鼻间------,我极力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君澈,似乎没有明白他的话意。其实,是怕控制不了涌在眼底的潮湿。
君澈的眼眸被夕阳映得精亮,似流动的黑珍珠溶液。他神色沉静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听他说下去:“直到慎终学院子弟分流,我才知道这个错出在何处。那人在西域应该另有一条暗线,一班人马。如今,这条暗线已浮出水面。妹子可要当心。”
小几上的一札书简,被透窗的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我伸手按住、拿起,翻弄,竭力不去思想。可掩藏在心灵深处的往事,就好像这厚厚的书简,本来早已用线仔仔细细地封缄。却被一阵乱风吹开。
无声无息的伤感漫了上来,转了又转,拧成漩涡,翻涌在心头,深不见底。而我的心神似乎早已习惯在痛楚中保持镇定----
方才君澈的话里,影射了哥是太子在西域的另一条暗线,并在联邦里安插了耳目,而这个耳目有可能就是慎终学院的子弟。
可这世间,有谁能左右别人的选择呢?因为,你不是他本人,你不知道他的经历,他的爱,他的恨。所以,也不知道,他要承担什么!
而我,不过想留下一些情感的碎片,去填充遗憾的空白,那怕凌乱,残缺,却有我生命的痕迹。可是,总有些情感,在岁月的洪流中抓也抓不住,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君澈幽幽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前方的空茫处。眼神变得有些缅怀和惆怅。高原的风霜已进驻在那双光彩焕然的眸子里,而落拓江湖的沧桑,也洗去了章台走马的轻狂,他的身上已找不到贵胄年少的跋扈、飞扬。
我重新将前前后后推敲了一番,心里有了计较。
我的唇角努力地向上弯起,隐隐露出一丝笑意:“阿兄,是我没有考虑周详,及时将相关家眷接到联邦,甚至连可琴嫂嫂也没顾及。如果因此泄露了联邦的机密,唯我论处就是,千万别累及众弟兄。他们都是忠义礼信之人。值此用人之际,不能因小失大。”
慎终学院的子弟都是在忠孝廉耻、仁义礼智信的熏陶下长大的,套身上的枷锁太多!哪能象前世的先烈那样,为了革命六亲不认?我早该将他们在樱谷的亲眷强行接过来,再派人炸毁樱谷那条通往西方的秘密牧道,以绝后患。
可是,自从联邦建立后,樱谷和联邦就成了贸易伙伴,暗通消息。当然,我们能用,人家也能用,是吧?各为其主嘛!”
点点细碎的珠光,从君澈的眼眸里流过。他摇头一笑,那笑靥如同一缕沉淀下来的夕阳,恍惚而不真实。
“泄露机密还谈不上,但是,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联邦的动向啊,而联邦每天又有多少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呢?我虽远在吐蕃,也听说了不少。”清越连绵的声音似点拨的琴弦。
是啊!联邦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若要在短时间内,让别人知道你,关注你,你就得做几件标新立异的事,对吧?比如说,在我的提示下,关伯他们利用沼气、石油,在通往联邦的路上,设置了长明灯,以迎接投奔而来的百姓、商客,再比如,我想在婚礼上,做秀一把,与舒七当回政治明星,再再比如-------
我的眼底流淌出浅浅的笑意,俏皮地说道:“这不是坏事啊,联邦要想扬名西域,自然要有与众不同之处。”
君澈以手支颐,神情认真地打量着我,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他忽然轻轻一笑,声若流弦:“是啊,传说妙善仙女为了帮助转世的法王建立大同世界,将邪教逐出人间。便在人间千辛万苦地寻找,终于找到了一方乐土——联邦,她引来圣火指引颠沛流离的百姓前往乐土安居,又怕道路崎岖,百姓为邪教所惑,误入歧途。便将手里的哈达一扔,于是,条条道路通联邦了。”
我倒!怎么会这样,手下的弟兄们炸平了几座小山,打通了联邦通往小科律的道路,就被人传说得神乎其神!
那不是为了联邦的经济发展吗?小科律是东西方的交通要塞啊!这条路可是有商业价值的!
唉!我连叹几声,心里晃动着一个念头:“不妙,不妙!大大地不妙!一个人若是被大众奉为神,就等于钉在了十字架上,那他的结局---嘿嘿!而且,还是个女人!
不成,我得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不过,所谓的转世法王又是谁?我飞快地转着心思,最后还是决定,尽快将某物脱手,物是死的,人是活,是吧?更何况,还可以试试某人的底线和目的,嘿嘿-----
我神色郑重地站了起来,目光在君澈的脸上一转。勾动红唇,轻轻唤了声:“阿兄,小妹如此行事,皆是为了秦家,为了樱谷乡亲。有一物件,小妹替阿兄保管多时,如今阿兄历劫归来,小妹可以物归原主了。只是,天地之大,无处不为家。阿兄是人中龙凤,目光自然长远。”
我走到君澈跟前,优雅地敛衽一福,褪下臂上的金丝抽花嵌碧玺滚章镯子递了过去,有了这个凭证,便可调拨秦家在西域的人、财、物。当然,这里不包括已经站在另一个阵营的秦家人马。不过,若是在不伤害对方效忠的主子以及利益的前提下,驱遣他们,也未可知。
我的话里有话,就是希望君澈放弃燕国的皇位之争,转而西进。这样对他、对秦家、对哥、对我和舒七,甚至对益王都有好处,现在那个益王已成笼中之鸟。若是君澈能在西方占据一席之地,已坐在皇位上的太子,一定会投鼠忌器,保全秦家以及他的好友——益王的命。
现在要看君澈是接?还是不接这个镯子了?嘿嘿!我的目光随着夕阳的光线移动。
夕阳在竹枝摇碧锦帘上,晕出淡淡的光影,仿佛雨天里的斑驳,让帘子花的不成样子,简直看不出底色。
君澈的目光倏然一沉,刻意凝成的笑容里掺了一点苦涩。他直起身,紧紧攥住我的手,一把嗓音似拨乱的丝弦:“妹子,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将为兄看做什么人了?拿回去。”见我不撤手,一丝恼怒渐渐横亘在他的眉心,
我注目于他,目光盈满了水汽,诚恳地说道:“阿兄,小妹一介女流,难堪大任,阿兄疼我。”
些许沧桑从君澈的眼底滑过,他的眸光似乎被潮湿氤氲,黯如萤火,唯余泛泛的温润。
“妹子,大人将此物交付于你,必有深意。于今看来,更是选对了人。为兄此来不是为了这个----”清越的声音,因鼻中的酸意渐渐嘶哑。
他是特地赶来参加我的婚礼的吗?
春风掠过屋檐,带动檐下的铁马一阵轻晃,发出叮当的清音,而一院子初春的花朵,已开得极盛,簇簇香蕾,蕊不见枝。到了五月,又该是怎样的情景呢?
一朵红云漫上我的脸颊,渐渐蜿蜒到了耳根,我的心尖软软地渗着蜜,点点滴滴都是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