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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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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如玉正襟危坐在东殿内,手里攥着一个小药匣,他用了力气,皱紧眉头,一言不发。明如玉生得就是一副凶相,此刻更是将身旁的奴才吓得大气难喘,暗暗可怜跪在底下的御医。
这药匣是端王给的,里头装的是头风药。
明如玉虽然自认十分喜爱端王,但也没有愚蠢到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因此当御医告知他这些头风药没有问题时,他眯起了眼睛,心知他手下的藩王和官员常串通一气:“你们拿脑袋作保?”
几个御医抖如筛糠,知道明如玉是个心狠手辣说一不二的货色:“皇上,臣等、臣等求复议。”
明如玉一甩手将药匣扔到地上,声音低沉:“别想着玩花样。”说罢一挥手,叫他们退下了。
御医院实在是没了招数。他们一不知此药匣从何而来,二不知皇帝到底想听什么答案。析药这档差事本就困难,说错了脑袋搬家,几颗药丸左析右析都是寻常草药制出,还有些实在析不出来,只有以身试毒一条路,但御医院不是神农院,故而并没有人敢尝试。御医们只好使出缓兵之计,看看过几日皇上的怒气是否会消退几分。
明如玉这个无端火气,他自己心里也是糊涂账。先前御医说药丸无毒,他吃过不少,头风确实好了许多。及至前些日子觉得势头不对,才停了。他心绪颇不宁静,若是有毒,他不舍得对他这个二弟痛下杀手;若是无毒,他又不信明金晏会有如此的好心。以自己对他的了解,明金晏是笑里藏刀的类型,这种雪中送炭的事情,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至于“雄风”不长一事,明如玉认为自己正值壮年,绝不可能是自然衰老,疑来疑去还是疑到了明金晏身上,但不足为外人道。
御医道他是操心忧思,皇后道他是流连床笫。
该名口无遮拦的皇后是北塞首将纪将军的女儿,这位纪皇后生得白白胖胖,从小不擅琴棋书画女工业务,只爱骑马打猎,但宫中不能常常给她纵马打猎,于是性子便日复一日地坏。由于明如玉封她皇后的背后意图过于明显,她也就心无挂碍,又生了个太子,便格外地肆无忌惮,仿佛是随时举兵要反。
明如玉不以为意,此名皇后的骑射技术他是见识过的,不说百步穿杨,五步穿杨也难,再加上太子才三岁,等他娘两个拥兵造反只怕还要等个十几年。再说各宫嫔妃颇为争气,明如玉的儿子算上太子就有四个,倘若小太子真是反骨,换个太子也未尝不可。
明如玉这厢流转的歹毒心思纪皇后并不知道,更不知道皇帝独自来寝宫的时候到底是谁在侍寝。
明如玉当然谁也没有说,纵然他自己觉得无妨,但他知道明金晏脸皮薄,怕他以后寻死觅活。事实上,明如玉认为自己从未遮遮掩掩过。
两年前的家宴上,明如玉的眼神就总往端王身上飘。他至今记得,明金晏穿的是个朱红绣祥云的袍,映得他整个人是唇红齿白,他又侧身同三弟明长风说说笑笑,顾盼生姿,可谓动人了。明如玉扫了一眼纪皇后,更觉得非要试试这个二弟的滋味。
忆及前尘,明如玉倒从不觉得后悔。他记得十岁时,下了太傅的课,到明金晏的母亲容太妃宫中去玩耍,没有让奴才通报。那时明金晏才七岁,模样还未长成,毫无男子气概。容太妃深宫无聊,一时兴起,在明金晏的轻微反抗下,给他这儿子点了个桃花妆,点完以后,颇为得意,捧着他的脸蛋笑道:“要是个郡主,金晏儿当真是倾国倾城了。”站在一旁的,是当时容太妃大发慈悲收留的皇子明长风,他瞧着明金晏的模样,心中倒无甚感慨,只觉得明金晏这么一抹,有些不像个凡人了。他是正对着宫门口的,抬头见了明如玉,立刻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太子。”容太妃听了此声,抱着明金晏转过身,笑着对门口太子点了点头,招了手:“太子来,看看我们金晏好不好看?”
明如玉走近一瞧,明金晏显然是不好意思了,低眉顺眼的,脸蛋泛了红,衬得额上的桃花倒没有他娇了。明如玉笑了,想起一句闲词:北方有佳人。容太妃见他笑了,便逗他:“太子也觉得好看?”明如玉点了点头,老实说:“弟弟好看。”
容太妃觉得实在是有意思,捂嘴笑了:“那以后就许配给你了!”听到这话,明金晏通红着脸转了身,依偎到了容太妃的怀里:“娘!”容太妃搂了他,拍了拍他的背,贴着他的耳朵笑着道:“好金晏儿,娘说笑呢,还没请太子安吧?”明金晏听了,乖乖地下了地,单腿跪了,小拳头抱作一团:“金晏见过太子。”
明如玉哪舍得他跪:“起来吧。”明金晏抬了头,眨了眨眼,一朵桃花又晃着了明如玉。明如玉见他这姿态,几乎真以为是自己的哪位皇妹了,心思恍惚地想,等自己接了父皇的位置,一定要……
踏出容太妃宫门时,他还听到明金晏撒娇的声音:“娘,你怎么不给长风画!”
接着又是容太妃的笑声,“长风,来,我给你画。”
明如玉的思绪有如倒海翻江,他近乎癫狂地想到,如今容太妃已然不在了,不知那句话还算不算数。虽然容太妃绝非寿终正寝,甚至自己也出了份力,但那已是上一辈的恩怨,自己只是被作了工具。
所以明金晏现在恨他,他知道。更知道明金晏只不过是对先帝和太后无从恨起,拿自己做了怀恨的对象。
他恨,明如玉也是爱。明如玉可以忽略他的恨,只单独当他是当年那个明金晏。但他骗,就是欺君,就是大罪。
明如玉无论如何不愿意走到这步。他一把拍了桌子,强迫自己静了心神看奏折。旁边的小奴才突然又经这一吓,几乎要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