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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手有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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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玉明没有来敲玉问的房门。
她是自己睡醒的。先睁开眼,确定今天已经睡过了头,吸吸鼻子,好象也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再想一下,好象真的没有谁来叫过自己起床。
屋里好静,静得有点反常。
她翻身下床,悄悄地把门拉开个缝,没看到谁,耳朵贴在门缝上,也没听到什么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赦然看到玉明正坐在沙发上微笑地看着自己。
“睡饱啦?”声音象清晨的缓风。
她立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还要睡。”
“看你这样子,还能再睡得着?”
“睡给你看。”她转身走进自已房间,穿上鞋出来,对他赖皮地笑笑:“嘿嘿,你答对了,点赞,我是真的睡不着了。”说完转身到洗手间去。
玉明抓紧时间把饭菜端出来摆在桌子上。
“哥,你今天表现可不好。”
“是,哥表现不好,没有叫醒我家小问陛下。”
“很有自知之明嘛。”
“不叫你,你也睡不着。”
“嗯?”
“你记挂着佳佳呢,保准比上班跑的都快。”
“知音啊!来,敬蛔虫一碗。”她端起碗准备和他碰一下,突然感觉哪里不对,一阵恶心,放下碗往洗手间跑,干呕几声后跑出来,看着玉明,他正看着她嗔怪而宠爱地笑。
止住了笑,他端来一杯水递给玉问:“来,你肚子里的蛔虫请你喝水。”玉问又开始干呕开始笑。
玉明一边递水一边为她拍着后背:“你呀,搬石头砸自己脚,本来是想恶心哥的,看把自己恶心这样儿?”
一顿好好的早饭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
玉问出门的装束依旧是白色体恤、紧身牛仔和白色的棒球帽。她不是国色天香,但巧笑倩兮靓丽逼人。
玉明看了看雀跃的她,赞赏的笑意隐到眼底,宠溺的忻悦衔在嘴角。
周末的医院人真心不少,看病的,探病的,陪护的,人头攒动。他们不想挤电梯,直接走步梯上了三楼。
走到病房门口,玉问取下自己头上的棒球帽塞进背后的背包里,从包里拿出两个口罩一个递给玉明,一个自己戴上,玉明爱怜地拍拍她的光头,给她一个明了而赞赏的微笑,然后戴上她递来的口罩。
几天不见,佳佳明显又虚弱不少,眼圈发黑两颊深陷,戴在脸上的口罩显得有些宽松,闭着的眼看不出是熟睡还是假寐,令他们意外的是,她头上光着,没戴帽子,敞敞亮亮的,什么也没有。
玉问望了玉明一眼,两人会意:她终于走出了脱发的心理羁绊,心结打开了。
玉问把带来的洗好的水果放在她床头的小柜子里。
听到响声佳佳睁开了眼。
“玉姐姐,你来啦?”她边说边坚持要坐起来,玉明忙蹲下为她摇升床头,玉问则把她身后的枕头竖起来让她靠着。
“这个星期好长啊,好象总也过不到头。”佳佳见了玉问明显精神好些。
“今天可不就是周末吗?耐心些,再难熬的日子都会过去的。”玉明拍了拍玉问指了指楼上,玉问略微想了一下点点头,他伏下身子对佳佳说:“佳佳,让玉姐姐先陪你好不好,哥哥出去办点事。”
佳佳向她展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点了点头,玉明便出了病房门去血液检验中心。
“要不要吃点水果?”佳佳摇了摇头。
玉问坐在佳佳床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摸下她的头,温和地笑笑。
“姐姐,你是不是很忙?”
“嗯——也不是太忙,是刚接触业务比较陌生,正在熟悉当中。”她抚了一下佳佳的脸:“你这几天是不是吃饭不行,我看你好象瘦了。”
“吃饭还好,只是我有点担心。玉姐姐,你说,我能等到配型成功的那一天吗?”
“你说呢?”
“肯定能,你说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希望。”她象突然想起了什么,望了望站在旁边的妈妈。
妈妈会意,走到病房的柜子边,拿出一个包装盒子交给她。她打开盒子,是两顶假发,她取出来一顶慢慢地戴在自己头上,玉问帮她戴正了,又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打开放在她面前。佳佳照了照镜子,对玉问笑道:“还是有头发比较好看。”随后又从盒子里拿出另外一顶递给玉问:“玉姐姐,我知道,那天我因为不肯去掉该换的帽子向妈妈和护士发脾气被你看到,你是为了陪我才把头发剃光的,请你收下这顶假发,也是我对你的心意。”
这事来得有些突然,玉问颇感意外,她本能的拒绝道:“我不能要。”
看着佳佳期待的表情,她尽量把声调放得和缓些:“说是来帮助你的,截止到目前,姐在物力和财力上根本没有帮到你什么,怎好再要你的东西?这假发,肯定是爱心人士送你让你换着戴的,你自己留下吧,两种发型换着戴即能改变造型,也可以改变一下心情。”
“这确实是一位爱心人士送我的,我当时就说只要一顶,但是他说,我也可以送给其它需要的人,我想到了你才收下了。他还告诉我上帝给女孩子最美好的装饰就是头发。”
最后这句话玉问听了多少有些心动,说实在的,那天是她第一次来医院看佳佳,当时佳佳正在为不愿去掉头上厚厚的帽子在哭闹,护士和妈妈都在劝她把头上的帽子换掉洗一洗,护士为她拿来了护士帽,但无论怎么劝说,她就是捂着自己头上的帽子不换,并且从护士手里抢过帽子扔掉,甚至大哭大闹,让妈妈和护士都出去。
从医院走出去,玉问的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该怎样帮助这个绝望又无助的女孩,想了好久,才决定剪掉头发,陪她一起度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剃发之前,玉问先到本市最大的商场转了一圈,也想买一顶假发,毕竟,爱美之心出于本能,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待业的学生。她在卖假发的柜台前转来转去,看中了一款粟色的短发,服务员取下来给她戴上把她推到镜前,镜中的自己短发过耳,秀丽俊雅,星目晶亮,那一刻,她有一份被镜中的自己所吸引的炫惑。当她问了服务员假发的价格时,对方的回答让她心头一沉,慢慢地把手中的假发递还给服务员。
再看柜面上陈列的假发,便宜些的,太假了,戴上去一看就知道是假发,给人的感觉不伦不类,还不如干脆光头来得干净自然。算一算,大概需要半年的时间,头发就可以正常示人了,干嘛为了莫须有的虚荣花冤枉钱呢?
既说了要陪佳佳的,干脆陪个彻底,直到头发长长,那时佳佳的病也好了。
悻悻然离去,心中的遗憾却一直都在。
现在佳佳拿出的这顶假发,与她当初看中的那款真的太相似了,一样的长短,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光泽度与逼真度比那个还要好,真心很漂亮。她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以她目前的收入,大概半月的工资不行吧。
佳佳的脸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说话太多显得有些潮红:“姐,你为了消除我的顾虑,增加我战胜病魔的信心,姑娘家家的,竟然剃光了头来陪我,给我的感动与鼓励绝对不亚于物质上的帮助。”
见玉问不吱声,她拉住她的衣服轻轻摇了摇。
“玉姐姐,拒绝别人的好意也非善举。”
玉问一愣,好熟悉的一句话,是哪个名人的名言吗?
“这句话是——”
“是那个送假发的哥哥对我说的,他还说: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美好也是一种尊重。”她双手拉住玉问的手再次无力地摇动,一双望着玉问的眼睛充满乞求。
玉问的脑子在飞转,电光火石一般的画面:天泽集团的楼梯间,有人想邀请她一起吃晚饭被她拒绝。“我只是友好地邀请你吃一次饭,有这么难吗?拒绝别人的好意也非善举啊?”
会是他吗?会是同一个人吗?他堂堂一个集团企业、上市公司的总经理、少帅,会顾及到一个病中女孩儿的假发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碰巧罢了。
也许有这样相同理念的人不只他一个呢。
玉问摇了摇头把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摇丢。
“求你啦玉姐姐,只当是再陪我一次好不好,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玉问曲身下床蹲在床前:“那,请你为姐姐戴上好不好?”
佳佳侧过身体,高兴地拿起假发为她戴上。
玉问站起身。
佳佳的妈妈对着玉问左看看右看看:“玉姑娘,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看,别摘了,别摘了,千万别摘了。”
玉问转过身看着佳佳,佳佳看着她的眼里仿佛有了光彩:“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看的人。”
“真的吗?姐可是会骄傲的噢?”
“是真的,不信让哥哥说。”
佳佳说着看向玉问身后:“哥哥你说,玉姐姐这样是不是更美了?”
玉问被佳佳这么一说,一脸的娇羞,捂了脸转过身去,却看到玉明手里拿着一张单据正直直地看着她,直到她走到他身边,他才缓过神来。
“你这是……?”
“是爱心人士送给佳佳,佳佳非要送给我的。”
玉明看了看佳佳,又看了看玉问,傻傻地说了句:“好!好!”
玉问娇笑:“好什么好呀?你这么快就回来啦?”看到玉明手里的单据,她一把夺过来“这是什么?”手里的单据上赫然印着《骨髓捐赠高分辨血检通知单》,她疑问地看向他,他的脸激动得晶晶发亮,向她眨了下眼睛:“等下告诉你。”
玉问低下头问佳佳要不要去厕所,佳佳摇了摇头,玉明说:“今天外面风大,我们只在屋内活动,不出去了行不?”
佳佳贪婪地望了望外面点了点头。
“那,姐姐给你念书行不行?”
佳佳又点了点头。
玉问熟练地蹲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对佳佳晃了晃,佳佳摇了摇头,又拿出一本佳佳又摇了摇头,拿出第三本,佳佳点了点头,玉问笑了,合上柜子打开书开始念了起来。
室外艳阳高照和风轻吹,室内温情脉脉书声娓娓,玉问就这样轻声地念着念着,直到玉明轻轻地拍拍她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佳佳,玉问抬头一看,佳佳已经睡着了。
她合上书本站起来。
佳佳妈妈赶忙上前道歉:“对不起,她竟然……”玉明把食指放在嘴上对她示意了一下,和玉问一起走出病房。
站在露台上望向这里的翟昱珩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好象沐浴在春风里。
玉问等不及走的更远就问玉明:“你刚才拿的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你猜猜。”
“是不是配型成功了?”玉问张大的嘴,惊慌的脸直接展示在玉明面前,不知为何,玉明从那张脸上读出了惊恐。
是惊恐吗?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这只是初配,还要做高分辨的血检才能确定是否相配,所以刚才我没有告诉佳佳,免得到时希望变成失望。”
“……”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吗?说不定,我真的能和佳佳配上呢,这也算是缘分吧,合着就该哥哥成全你这个心愿。”
是自己的心愿吧,为什么心有被扯了一下的感觉,为什么与佳佳配型成功的不是自己。
玉明察觉到身旁没声音,他转过脸,一旁的玉问低了头木无表情地往前走着。
“小问,你怎么了?刚才不还高高兴兴地艳阳高照吗,怎么这会儿就阴云密布了呢?是谁惹了我们家小问陛下?”
玉问只不说话,一汪眼泪包在眼眶里团团打转泫然欲泣。
他慌了,拦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到底怎么了,是哥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小问别哭,说话,告诉哥,哪里怎么啦?”
“不告诉你。”眼睛夺眶而出,终于一发而不可,甩开他的手,绕过他,独自往前走。
他不知所以手足无措,欲上前拉她的手被她再次甩开。
“小问,无论哪里出了什么问题,都要让哥知道啊!”他几近乞求。
“你先回家吧,我想一个人在街上转转。”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怎么行?”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专横而霸道。
她抬起双手擦了一下脸,转过身与他双目相向,眼睛象水洗过的天空清明而透亮,哭过的痕迹赫然在目。
“哥,我只是想一个人在街上走走,我没事的,你先回家吧。”她用手推着他。
玉明踌躇着,不知是走还是该留。玉问跺了一下脚,对他嗔怪地看了一眼。
玉明识趣,虽然十分不情愿,他还是走了。
“你不要停得太久。”他说。
他知道,她没事了,有事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不然她是不会对他跺脚的,碰上大事她的选择一定是沉默而不是骄嗔。
终于走了,玉问长出了一口气。
委屈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就是感到委屈,哪里来的委屈,委屈什么,不得而知,不明就里。
配型成功,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渴望有人为佳佳做的,现在有人出来做了,她心里反而没了底。
为什么会是哥,怎么这么巧?
捐骨髓在一定程度上对身体也会有伤害的吧,不然医院为什么会输营养液,还建议休息?
如果有损伤,她情愿是自己。
自己的这点情绪又不能对他说。
这是怎么啦?仅是女孩子的多愁善感吗?无解。
见他走远了,她开始一个人往商场走。
进了商场,她开始搜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
没有。
她记起昨晚玉明喝了酒把自己的工资卡塞给她,她夹在抽屉的笔记本里了,身上没带。
她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给华秋打了电话。
不算太长时间吧,华秋就到了。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算不错。
“急急火火地把我叫来,还要我拿那么多钱,是干什么?”
“我,我要借钱。”
“借钱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吧,为什么借钱。”
“就是想借嘛,明天就还给你,不,今天,今天就还给你。”
“不说我走啦啊,自己在这儿想吧,借还是不借。”
“好吧,我说。”玉问拉住华秋的胳膊,扭扭怩怩地把玉明要为佳佳捐骨髓初配成功,她想为他买营养品的事说了。
“你呀,先营养营养自己的心吧。”
说完拉住玉问就往商场里边走:“今天这血我出了,算我对他勇敢精神表示敬佩的实际行动。”
玉明在家做好了饭还不见玉问回来,打了两次手机没人接,便焦急地趴在后面的小阳台上往下看。好久,看见玉问和华秋一起两人大包小包地掂的那个满,转回身就往楼下跑,却只见玉问一个人站在电梯口正在等电梯下降。
他赶忙帮她把东西搬进电梯,一面心疼地责怪她大热天的到处乱跑,一面问她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玉问只是一味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等到他们出了电梯刚把东西搬进屋放在地上,玉问就拉起玉明的两支胳膊轮流地看来看去,发现左胳膊上针孔痕迹周围一大片於青。她抚着那片於青象对他又象自言自语地说:“肯定抽了不少的血,得好好补补。”说完就蹲在自己买的大包小包里面扒拉。
玉明也蹲下来帮她整理那些七七八八。发现尽是些什么九芝堂、康复来、东阿阿胶、红桃K、健康元、当归等等全是补血药,还有一大堆的食品,什么阿胶红枣、胡萝卜、黑豆、黑木耳、桂圆、龙眼肉、花生、鸡蛋、黑芝麻、枸杞,还有补铁胶囊和维生素。
玉明一下子明白了她情绪的症结所在,她想让佳佳病好,让她健康,可是又不想让自己忍受捐骨髓的痛苦,更担心捐了骨髓会对自己的身体有损害。
她纠结,不知该怎么做,所以才情绪波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却原来,自己在她的心里也是这样重要的。
从小到大都知道的事情,此刻再一次被证实。
他变了脸色,站起身把她拉起来:“你把商场搬回来了?这是要我们家破产的节奏啊。”
玉问不说话,甩开他,蹲下身一样样继续整理。
玉明和她一起并肩蹲下。
“华秋呢?我在楼上看到好象是你们两个一起的,怎么就只剩下你自己了?”
“她走了。她说除了我现在还不想见其他人。”
“她和红强是有感情基础的,若分了手,双方都会感到痛苦。”玉明望向她温和地笑笑:“小问,君子有成人之美……”
“哥,我现在不想讨论他们的事。”
“好,不讨论。”玉明放下手中的物品,拉住玉问的手:“小问,告诉哥,上午从医院出来,你是因为哥捐骨髓的事而难过吗?”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那,你是不想哥为佳佳捐了?”
“我什么时候不想你捐了?”
“那你还这么难过?”
“人家就是难过嘛。”玉问抱起一包东西开始往冰柜里面摆放。
玉明望着她的身影再一次有些感动。
他走进厨房把饭盛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吃饭吧,吃过饭以后再整理。”
她把几包东西放进他的卧室里,另几包东西放在茶几下面。
“哥,我知道你平时不爱吃零食,但是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卧室里的是睡前要吃的,说明书上有剂量,这里的是零食,平时看电视或是其它时间要吃的,还有冰箱里的是吃饭时往里加的。”她的声间由大变小,由粗变细。
“小问,你买的东西哥肯定吃,但是,医院里根据每个捐献者身体状况都有安排的,如果身体不行,即使配型成功,医院也不会让捐的。还有,能不能捐现在还不一定,还要做高分辨的血检,结果出来以后才能确定呢。”
“反正今天抽的血不会少。”
他把她拉向桌前,按着她坐下:“是不少,但比碗里的饭少多了。”他向她的碗里夹了一些菜,笑着说:“好了,哥听话,你也听话,笑一个,让哥安心吃饭。”
“吃饭时笑会呛着的。”
“那好,先吃饭,吃完了再笑。”
很快他们吃完了饭。
玉明收拾碗筷往厨房走,玉问小跑拦在他面前对着他裂开了嘴。
“干什么?”
“是你说让吃完了再笑的。”
玉明莞尔:“疯丫头,休息会儿,该午睡了。”